很多人放弃了优渥的生活,甘愿在贫瘠的山沟里吃黑豆、住窑洞,用笔、用歌、用戏剧、用一切能用的方式,为抗战呐喊。
联名通电的开头,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事实陈述,详细列举了皖南事变后,国民党顽固派在各地变本加厉迫害抗日军民家属的暴行:
在陕甘宁边区边境,八路军一位连长的老母亲被当地保安团抓走,吊在树上拷问儿子下落,老人不堪受辱,撞墙而死;
在太行山某根据地,新四军一位营长的妻子和五岁女儿被还乡团抓住,公开凌辱后活埋;
在晋西南,一位地下交通员的全家七口被阎锡山的特务机关以“通共”罪名逮捕,严刑拷打,两人惨死狱中……
通电写道:“……血迹未干,新坟尚在,而迫害更烈!
此非内战之内战,实乃为倭寇张目,为汉奸开路!
文化界同仁,虽无刀枪,尚有热血;
虽居陋室,岂无良心?
今睹此惨状,闻此暴行,若再缄默,何异帮凶?”
“我等严正要求国民政府:立即停止一切反共军事行动,严惩制造皖南惨案之祸首,释放叶挺军长及所有被扣之抗日将士,抚恤死难者家属,公开向全国民众道歉,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同类事件!”
“我等坚决声援八路军独立纵队之严正立场!支持其留晋抗战之正义要求!
任何企图削弱、调离、分割抗日武装之行为,均为亲者痛仇者快之罪行,必须立即停止!”
“抗战必胜,团结必胜!破坏抗战、分裂团结者,必为人民所弃,必为历史所唾!”
通电的末尾,是十一个单位的落款和上百个文化界知名人士的签名。
那些名字,很多在全国都有相当的影响力。
这份通电,与其说是一份政治声明,不如说是一篇蘸着血泪写成的战斗檄文。
它用一桩桩具体的暴行,揭示了皖南事变后国民党顽固派掀起的反共逆流有多么黑暗和残酷。
它将文化人的良知、战士的热血和民众的苦难熔铸在一起,发出了震撼人心的怒吼。
通电发出后,晋西北根据地的文艺工作者们立刻行动起来。
《抗战日报》和《晋西大众报》推出皖南事变专题,详细报道事件经过,刊登烈士事迹和遗作,配发辛辣的评论文章。
剧社连夜排练新话剧《血染茂林》,音乐协会创作了歌曲《皖南的挽歌》,在各地巡回演出和教唱。
美术工作者画了大量揭露顽固派暴行、歌颂新四军英勇的版画和宣传画,贴在村庄的墙头、集市的路口。
书店加印了有关皖南事变和新四军抗战事迹的小册子,免费发放。
整个晋西北的文化界,将悲愤化为力量,将声音化为武器。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重庆。
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几天前更加沉闷。
几份报纸摊在桌上,头版标题醒目刺眼。
《新华日报》在重重阻挠下,仍然顽强地刊登了周恩来的题词“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和“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还有转载的八路军独立纵队的通电全文,以及文化界的联名抗议。
戴笙站在一旁,额角有细微的汗珠。
“校长,八路军的反应……比预想的激烈得多。特别是这个周志远,措辞强硬,毫无回旋余地。
还有那些文化人,也跟着起哄。现在舆论上,我们有点被动。”
主位上的人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独立纵队通电的抄件。
良久,他才开口:“先……放一放吧。”
“放一放?”
“皖南的事,闹得太大了。国内反应强烈,苏联、美国那边也来了外交照会,表示‘关切’。”
他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国际观瞻,国内舆论,都要顾忌。这个节骨眼上,再把晋北的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阴沉:“但这个周志远……我记下了。
还有他那个独立纵队。现在动不了他们,不代表以后动不了。
告诉阎锡山,晋绥军近期保持克制,不要主动挑衅。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对八路军的物资补给,该卡的还是卡。地盘,能挤一点是一点。仗,让日本人和他们打去。”
“是。”戴笙低头应道,心里却明白,经此一事,晋西北那支叫独立纵队的八路军,已经成了一根深深扎进肉里的刺。
想拔出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至少在眼前这扑朔迷离的时局下,谁也不敢再轻易去碰。
而在千里之外的晋西北,寒风依旧凛冽,雪花依旧飘洒。
河源县外的训练场上,喊杀震天。
战士们练刺杀,练投弹,练战术配合,汗水浸透了棉衣,热气从头顶蒸腾起来。
周志远和沈非愚并肩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生龙活虎的部队。
“通电发了,态度表了。”沈非愚呼出一口白气,“接下来,恐怕日子会更难。封锁、摩擦、甚至小规模的冲突,估计少不了。”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掠过操场上那些年轻的面孔,投向远处白雪覆盖的群山。
“难,也得过。皖南的同志用命告诉我们,妥协退让换不来和平,只有拳头硬,腰杆直,别人才不敢随便欺负。”
他转过身,看着沈非愚说道:“他们不是想把我们困死、饿死、挤走吗?
那咱们就偏偏要活得更好,打得更狠。
兵工厂,要扩建;专业战斗人员,要训练;根据地,要巩固。
等咱们的飞机真能上天,等咱们的部队兵强马壮,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打我们的主意。”
第471章 这帮畜生敢凑热闹,那就打掉他们!(上)
1941年1月25日。
河源县。
长缨谷纵队指挥部。
冯启东掀开棉布帘子走进来的时候,周志远正和沈非愚对着地图研究部队新的布防方案。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脸上的表情既凝重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周志远抬起头,看见他的神色,放下手里的铅笔。
“有情况?”
冯启东把电报递过去。
“内线刚传来的,可靠度很高。日军第二十六师团独立步兵第十一联队,外加第三旅团的三个大队,总共三千五百多人,正在朔县、宁武外围集结。”
周志远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
沈非愚也凑过来看。
“鬼子想干什么?扫荡?”
冯启东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雁门关以西画了一个三角区域。
“他们的目标是这里。雁门关以西,宁武以北,神池以南,这一片三角地区。鬼子管这次行动叫‘肃正作战’,计划分四路合围,把这一带我们的游击区和地方武装全部扫清。”
沈非愚皱起眉头。
“这块地方是我们四分区和八分区的结合部,地形复杂,老百姓的基础也不错。鬼子之前几次小规模扫荡都没占到便宜,这次下这么大本钱?”
周志远已经把电报看完了,递给沈非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盯着冯启东刚才画的三角区域看了好一会儿。
“三千五百人,四路合围。具体怎么分的?”
冯启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更详细的情报摘要,念了起来。
“第一路,从朔县南下,约八百人,以步兵为主,配属一个炮兵小队,走大路直插神池。
第二路,从宁武北上,约七百人,目标是切断神池和五寨之间的联系。
第三路,从轩岗镇出发,约一千人,是这次扫荡的主力,配备山炮中队,直接向三角区中心推进。
第四路,从原平西进,约一千人,负责封锁西边的黄河渡口,防止我们的人往河西撤。”
周志远听完,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兵力最强的是从轩岗出来这一千号人,山炮中队,火力不弱。最麻烦的是从宁武北上那七百人,翻山走小路,说明他们对地形很熟悉,肯定有伪军或者汉奸带路。”
沈非愚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鬼子选这个时候动手,很鸡贼啊。皖南的事刚出来没几天,全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南。他们想趁这个机会,在晋西北搞一把大的,把咱们四分区和八分区之间的联系切断。”
周志远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地图。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声音。
他忽然转过身,问冯启东。
“鬼子知道我们在河源这边的兵力情况吗?”
冯启东想了想,回答道。
“应该不清楚。我们在反扫荡打完以后,部队一直在休整,没有大规模调动。鬼子的情报系统在晋西北一直不太灵光,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还分散在各处休整。”
周志远点点头。
“好。既然他们送上门来,那咱们就好好招待招待。”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根铅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政委,你说得对,鬼子很鸡贼,想趁咱们不备捅一刀。但他们打错了算盘。我们刚发完通电,全国的抗日同胞都在看着我们。
这个时候,咱们不但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让鬼子疼,让全国人民都看见,八路军是真正抗日的部队。”
沈非愚看着他的表情,一下子明白了。
“你是说,不但要打退他们,还要……”
“全歼。”周志远把铅笔往桌上一拍,“这三千五百个鬼子,一个都别想回去。”
他立刻拿起电话,摇了通信号。
“给我接宋少华和王远山,让他们立刻到指挥部来。”
不到一刻钟,宋少华和王远山一前一后进了门。
两人身上还带着训练场上的泥土,棉衣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有汗渍。
魏大勇和西村厚也也闻讯赶了过来。
周志远把情况和两个人简单说了一遍。
宋少华听完,眼睛立刻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