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没好气地说道:“我不干,光让底下地战士们干,战士们心里能服气?
嘴上不说,心里也得嘀咕,这部队首长是不是闲得慌,放着鬼子不打,放着阎锡山的坏水不管,让大家伙来种地?”
王远山被说中了心思,有点尴尬,挠了挠后脑勺。
周志远放下镐,直起腰,看着王远山说道:“远山,你小子跟着我也不是一两天了。
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我知道你想打仗,想跟鬼子干,想把阎锡山那些卡子砸了。
我也想。可打仗靠什么?
我知道,底下战士们的求战情绪很高,士气也相当不错。
打仗一时靠士气,最终还是靠肚子的。
没饭吃,士气再高,三天两头吃不上饭,也垮了。
鬼子现在学精了,大扫荡不敢轻易搞,改成小股偷袭,经济封锁。
阎锡山更恶心,他不直接动刀兵,他给你使绊子,断你粮道。
咱们要是眼睛只盯着战场,忽略了地里的庄稼,用不了半年,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饿趴下了。”
他捡起地上的军用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接着说:“春耕生产,不是不务正业,是咱们的另一条战线。
说严重点,这是保命的战线。
部队自己开荒种地,打下的粮食是自己的,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腰杆就硬。
帮老百姓种地,老百姓的粮食多了,就会更拥护咱们,咱们的根就扎得越深。
有了粮食,有了老百姓支持,鬼子再扫荡,阎锡山再封锁,咱们都不怕。
他想困死咱们?咱们就种出一片天来给他看!”
王远山听着,心里的疙瘩慢慢解开了。
他看着周志远被汗水浸透的衣背,看着警卫员们热火朝天地清理石头,又看看这片刚刚开垦出雏形的坡地,一股豪情就涌了上来。
中国人,对种地,总有说不出的狂热。
谁家还不会种个地了!
“首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带着全支队,开荒,种地!不光种,还要种好,种出个样子来!”
周志远把水壶递给他,笑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这就对了。不光要种,还要帮着驻地附近的乡亲们种。
哪些是军属烈属,哪些是劳力少的困难户,让各连排都去摸清楚,组织起来,帮他们把地种上。
记着,咱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拿的是老百姓的锄头,吃的是老百姓种的粮,帮老百姓干活,天经地义。”
王远山重重地点头,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一抹嘴,连连答应:“行!首长你放心,我们支队保证不拉稀摆带!
要论抢山头打阻击我不含糊,论种地搞生产,我们二支队也不能落后!”
王远山走了。
周志远重新拿起十字镐,继续刨那块石头。
又刨了十几下,石头终于松动了,他和两个警卫员一起,用撬棍把石头从土里撬了出来,推到一边。
他扶着镐把,稍微歇口气。
脑海里,那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三维地图悄然展开。
以他为中心,方圆五公里范围内,地形起伏、道路村庄、人员标识清晰地浮现。
他“看到”代表独立纵队战士的大量蓝色光点,正分散在长缨谷周边的几个区域。
有些光点静止不动,那是在训练或者值勤;
更多的光点在移动,或集中,或分散,那是各支部队接到春耕生产命令后,正在集结前往各自的劳动区域。
更远一些,代表着百姓的白色光点,也开始在村庄周围的田野里聚集。
地图上看不见更远范围的情况,但周志远知道,根据地的男女老少,也应该被动员起来了。
阎锡山刚刚和鬼子签了协议,双方都需要时间来调整部署,消化这个“合作”带来的变化。
这是一个短暂的空隙,一个宝贵的窗口期。
必须抓住这个时间,把春耕生产的底子打好。
“首长,喝口水吧。”警卫员小张又递过来一壶水。
周志远接过来,喝了两口,说:“小张,你去政治部跑一趟,告诉沈政委,把我今天跟宋支队长说的意思,整理一下,写成宣传材料。
下发到连队,告诉每一个战士,春耕生产是为了什么。
也要通过地方上的同志,告诉根据地的老百姓,咱们的队伍,永远和他们在一块,一起劳动,一起生产,一起打鬼子!”
“是!”小张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周志远继续挥起镐头。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长缨谷的早晨传出去很远。
无独有偶,有真知灼见的,永远不是只有周志远一个。
春耕的命令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晋西北根据地。
各个部队,各个机关,都动了起来。
行署的干部扛起了铁锹,军区的参谋拿起了锄头,报社的编辑记者、文工团的演员、医院的医生护士,只要时间空余,都走向了田野。
整个根据地上下,打响了另外一种形式的战斗!
独立纵队作为主力部队,更是冲在最前面。
各支队、各团、各营连,都划定了自己的开荒区域。
有的是河滩地,砂石多,但地形平整,只要把砂石清理干净,就是一块种田的好地;
有的是多年不种的撂荒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战士们没有挑拣,分到哪块地,就整治哪块。
工具不够,兵工厂的老吴师傅带着徒弟们,把上次反扫荡缴获的废枪管、损坏的刺刀、炮弹皮收集起来,重新回炉,叮叮当当地打成镐头、锄头和铁锹。
一捆捆新打好的农具送到开荒现场,战士们抢着领,领到手的用砂石把刃口磨得锃亮。
种子是头等大事。
纵队下了死命令,每人每天必须从口粮里省出四两粮食作为种子。
这四两口粮,对很多饭量大的战士来说,就是一顿饭的量。
但没人有怨言。
炊事班把节省下来的小米、黑豆、高粱单独收好,登记造册。
各连队还想办法,用缴获的日用品或者山货,跟老乡换一些土豆种、南瓜籽、菜籽。
有些连队驻地在深山,附近村子少,换不到足够的种子。
战士们就在训练和劳动的间隙,漫山遍野去采野菜,把省下的口粮多留一些当种子。
晚上开班务会,指导员就给大家算账:现在省下四两粮,秋天就能多收一斗谷,冬天就能多吃几天饱饭。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是独属于中国人民的浪漫!
除了自己开荒,帮助老百姓耕种是更重要的任务。
政治部的干事们跑遍了驻地周边的每一个村庄,把军属烈属名单、劳动力不足的困难户名单摸得清清楚楚。
各部队按照名单,派出帮工小组,在完成自己开荒任务之余,去帮老乡干活。
一支队长宋少华亲自带着一个连,去了河源县最偏远的柳树坡村。
这个村子在山旮旯里,全村三十几户人家,青壮年大部分参加了八路军或者支前队,留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春耕时节,劳力成了大问题。
宋少华他们到的时候,村里的老支书正蹲在村口的大磨盘上发愁。
看见来了这么多八路军战士,老支书蹭地站起来,有些疑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问道:“这位长官,你们这是……”
宋少华把腰带紧了紧,指着身后百十号精壮小伙子说道:“老支书,我们是独立纵队一支队的战士。
奉命来帮咱村搞春耕。地在哪里,有多少,你给分配一下。
今天不把咱村的地翻完,我们就不收工!”
老支书闻言激动得嘴唇直哆唆,抓着王远山的手摇了半天,好久才说出一句完整话:“这……这怎么使得!你们是打仗的部队,是干大事的……”
“打仗是为了老百姓,帮老百姓种地也是老百姓!我们部队首长说了,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宋少华说得很干脆,“老支书,别客气了,抓紧时间,带我们去地里。”
柳树坡村里的地,大部分在坡上,地块小,石头多,耕牛更是一头都没有。
往年春耕,全凭人力一镐一锹地刨,效率低,人也累得够呛。
王远山把部队分成几拨。
一拨力气大的,负责刨石头、清草根。
一拨有耕种经验的,负责用铁锹翻地。还有一拨年轻手脚麻利的,负责运送清理出来的石头和杂草,平整土地。
光说不练假把式,说干就干!
战士们脱了棉衣,只穿单褂,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十字镐砸在冻土和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铁锹插入泥土,翻起带着潮气的土块;
扁担挑着石头吱呀作响,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
得知八路军来帮忙种地,整个柳树坡很快就热闹起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支队的战士,很快就与柳树坡的老百姓们打成一片。
村里的大娘大婶们提着瓦罐送来热水,孩子们好奇地跟在战士们后面,帮忙捡拾小石头。
第476章 任他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下)
就连老支书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也坐不住了,拿着自家的农具,加入进来。
一个老大娘看一个小战士手掌磨出了水泡,心疼地拉着他,用针挑破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给他包上。
小战士不好意思地笑,说声谢谢大娘,又跑去干活了。
到了中午,炊事班把饭送到了地头。
还是黑豆高粱糊糊和窝头,但村里的大娘们送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小坛子晒的干豆角。
战士们和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就着咸菜和热水,吃得喷香。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吧嗒着旱烟袋,对宋少华说:“宋队长,咱们这地,石头多,土薄,往年收成不好。还偏偏特别难种,让你们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