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怕咱们好心当了驴肝肺。有些人啊,不见棺材不落泪。”
周志远没有接话,只是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春天的夜风还有些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份情报送到国军那里,大概率是石沉大海。
第一战区那帮人,从皖南事变之后就认定八路军心怀鬼胎,对他们传递的任何情报都会本能地怀疑。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不是因为他们会相信,而是因为这么做是对的。
一个小时后,冯启东拿着整理好的通报稿回来了。
周志远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情报内容没有遗漏,措辞也没有问题,然后在稿子末端签了字。
“发吧。用最优先等级。楚云飞收到之后,应该会第一时间转报。”
沈非愚亲自去了电讯室,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发完了。楚云飞那边的电台正在值班,回复说收到,将立刻转报第二战区长官部。”
周志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等楚云飞那边的答复,等国军高层对这份情报的反应。
不管结果如何,他已经做了一个友军应该做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河源指挥部里一切如常。
春耕还在继续,各部队的训练也没有停止。
但周志远每天都会准时到电讯室,查看有没有楚云飞那边的回电。
第478章 好言难劝装睡的鬼(中)
第一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第二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沈非愚看着周志远每天往电讯室跑,忍不住说了一句。
“老周,你别太放在心上。他们的反应速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志远笑笑没有说话,但第二天还是继续去电讯室等着。
到第四天晚上,电讯室的电话终于打到了指挥部。
“报告,收到358团楚云飞部队的加密回电。”
周志远立刻赶到电讯室,沈非愚和冯启东也跟着来了。
报务员把译出来的电文递给他。
周志远接过电文,就着电讯室的煤油灯看起来。
电文不长,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把电文递给沈非愚,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冰冷。
沈非愚接过来,轻声念了出来。
“周司令钧鉴:贵部情报已收到,云飞第一时间整理成文,以加急电报转报第二战区长官部,并同时转报第一战区长官部参谋长室。
云飞在电文中特别注明,望长官部高度重视,立即部署应对措施。
然昨日接长官部回电,全文如下:收悉。日军调动乃例行轮换,勿需过虑。
晋东南方面自称获得之情报,多虚张声势之举,不足为凭。着各部照预定部署执行,无需调整。”
沈非愚念完,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压抑的怒火。
“例行轮换?不足为凭?他们说这是虚张声势?”
冯启东的脸也沉了下来。
“六个师团的兵力调动,十万人的后勤准备,飞行战队的跨区部署,在他们眼里就是例行轮换?他们的参谋是干什么吃的?”
周志远一言不发,接过电文又看了一遍。
楚云飞在电文的末尾加了自己的附言。
“云飞屡屡据实陈述,晓以利害,参谋处皆置若罔闻。云飞人微言轻,虽竭尽心力,亦未能力挽其见。实感惭愧。”
周志远放下电文,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一会儿,周志远直起身,拿起铅笔在旁边纸上写了几个字,又突然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政委,回电给楚团长。内容就两句话。”
他等沈非愚拿起笔,才口述道。
“楚团长:回电收悉。情报已转达,我等已尽人事。贵部若有需要协助之处,随时联系。敬礼。周。”
沈非愚记下来,点了点头,亲自把电文交给报务员去发。
周志远走出电讯室,来到院子里。
春天的夜空很干净,满天星斗明亮得很。
冯启东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首长,国军那边既然不相信,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中条山的事情,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
周志远抬头看着星星,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我知道。二十万人的命,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问心无愧。”
他转过身,看着冯启东。
“但是咱们不能干坐着等。中条山如果垮了,鬼子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晋西北。我们必须趁这段时间,把该准备的事情全部准备好。”
冯启东精神一振。
“首长,你说,我们该准备什么?”
周志远回到屋子里,展开地图,开始逐项安排。
“第一,提醒咱们八路军友军部队加强对黄河渡口方向的侦察。
中条山一旦开打,肯定有溃散的部队渡河逃往我根据地方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但也不能毫无原则地接收。”
沈非愚在旁边点头。
“建议总部协调兄弟根据地安排收容点,准备好粮食、药品和担架。他们毕竟是抗日的,不管长官怎么样,下面的士兵是无辜的。”
“对。”周志远继续说,“第二,让兵工厂加班生产弹药。鬼子的春季扫荡如果和中条山战役联动,咱们必须有充足的弹药储备。”
冯启东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三,让各支队加快囤积粮食。新开垦的地种的是高产作物,但生长期比普通庄稼长。
在新粮下来之前,我们必须保证现有存粮能支撑两个月以上的战斗消耗。”
沈非愚补充道。
“可以从行署申请调拨一部份储备粮。他们那里还有一些去年的存粮,足够咱们打一仗的用度。”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周志远加重了语气,“让相关驻守部队,开始勘察根据地周边的有利地形,预设阻击阵地和伏击区。
如果鬼子在解决了中条山之后挥师北上,我们要确保根据地的核心区域不会被突袭,第一道防线就能挡住他们。”
冯启东飞快地记着。
“第五,通知所有情报来源,加大对太原、大同、石门方向的监视力度。
特别是铁路运输和部队调动的情报,必须做到一天一报。我要随时掌握日军的动向。”
冯启东合上本子。
“这些任务我今晚就分派下去。侦察方向的事情我让侦察科连夜拟出方案,明天一早请您过目。”
周志远点点头,然后看向沈非愚。
“政委,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准备一个预案。中条山如果真的守不住,国军溃兵渡河的时候,怎么防止鬼子跟着溃兵混进根据地。这个预案要想细一点,不能出纰漏。”
沈非愚立刻会意。
“明白。我亲自和几个相关支队的政委商量,把收容、甄别、安置的流程全部理顺。”
任务分派完毕,三个人各自去忙了。
周志远一个人留在指挥部里,又拿起楚云飞的回电看了一遍。
楚云飞在电文里写的“人微言轻”,和“虽竭尽心力,亦未能力挽其见”,每一个字都透着他作为一线指挥官的无奈。
周志远想象得到,楚云飞收到情报后第一时间整理电文,反复斟酌措辞,力争让长官部的参谋们重视起来的场景。
他也想象得到,那些坐在大后方办公室里的参谋们,漫不经心地看完电文,随手用红笔写下“勿需过虑”和“不足为凭”时的嘴脸。
二十万人的命,在他们眼里连一张电报纸都不如。
周志远把电文放下,重新拿起铅笔,开始在地图上标注日军进攻的可能路线和渡河点。
他不知道中条山这一仗到底会打成什么样。
但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的几天,河源根据地里,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
春耕依旧在进行,新开垦的坡地上,谷子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
各连队的菜地里,菠菜和小白菜开始见绿,能摘一些嫩叶子改善伙食了。
但部队内部的备战气氛,明显比之前更浓了。
各支队的训练强度在加大,尤其是山地伏击和快速机动的科目训练时间翻了一倍。
兵工厂的机器日夜不熄。
冯启东的情报人员被一批一批地撒出去,沿着黄河渡口、铁路线、县城周边,昼夜不停地监视着敌人的动向。
五月初的一天傍晚,冯启东急匆匆地走进指挥部,手里拿着新的电报译稿。
“太原内线的紧急情报。日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周志远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
电报内容很简短,但内容很炸裂。
“五月七日,日军航空兵开始大规模轰炸中条山外围阵地。
同日,日军第三十七师团从运城出发,强渡黄河,攻击中条山西南侧。
第四十一师团从沁阳、济源方向,向中条山东南侧发起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