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非愚前一天晚上已经从涞源赶了回来,和刘温许一起在河源等着。
三个人站在河源县城东门外的官道旁,身后是一队穿着新军装的警卫战士,军容整齐。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远处扬起了尘土。
三辆卡车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沿着官道开了过来。
卡车在路边停下,车斗里坐满了人。
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门先打开了,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
周志远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大哥周志平。
一年多没见,周志平瘦了一些,两鬓多了几根白发,但精神很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周志平看到周志远,快步走了过来。
“二弟!”
他上下打量着周志远,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好小子,当年你从晋绥军转到八路军的时候,我还不信。
现在你都是独立纵队的首长了,了不起!”
周志远握着大哥的手,嗓子有些发紧。
“大哥,你辛苦了。”
后面的卡车车厢里,两个警卫战士正扶着周瀚林下车。
周瀚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布长衫,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他站稳之后,没有先看周志远,而是抬头打量着河源县的城墙和城门,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刘氏被一个小战士搀着下了车,脚刚落地就急切地四处张望。
她的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周志远,眼眶立刻就红了。
“娘!”周志远几步走上前去。
刘氏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远儿,三年没见你了,你瘦了,也黑了。”
她摸着周志远的脸,手指在他额角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上停了一下。
“这是怎么弄的?”
周志远握住母亲的手。
“没事,擦破点皮,早就好了。”
周玥最后一个从车上跳下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辫子盘在头上,看起来比三年前稳重了不少。
但她一看到周志远,立刻就露出了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模样。
“二哥!”
她跑过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周志远手里。
周志远低头一看,是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圆头圆脑的橘猫,正懒洋洋地趴在一个竹篮子里,眯着眼睛。
照片边缘被裁得很整齐,背面还贴了一张小小的红纸,上面写着“花花近照”。
周志远哭笑不得。
“你还把这个带过来了?”
周玥理直气壮地说。
“当然了,花花是咱们家的成员。
它现在在宝鸡的家里,我想它了,就多印了几张带在身边。
二哥,你那张‘看到了’的存根还在不在?不在的话这张送给你。”
沈非愚和刘温许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家团聚,都没上前打扰。
沈非愚低声对刘温许说。
“周家这一家子,真是了不起。
老爷子暗中支援革命,大哥是地下党,小妹也帮着做过事,现在又千里迢迢带着物资过来。”
刘温许点头。
“首长有这样的家人,是他的福气,也是咱们纵队的福气。”
周瀚林终于收回了打量城墙的目光,走到周志远面前。
“爹。”周志远站直了身体。
周瀚林没有像以前那样板着脸训话,而是上下看了儿子几眼,然后点了点头。
“你这个根据地,比我想的要好。
城墙修得规矩,城门外的路也平整,看来你在军事之外,治理地方也下了功夫。”
周志远说。
“不是儿子一个人的功劳,有政委、参谋长和各级干部一起努力。”
周瀚林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沈非愚和刘温许。
第502章 家人来访,在线催婚(中)
“这两位是?”
周志远侧身介绍。
“这位是沈非愚,独立纵队政委。
这位是刘温许,参谋长。”
沈非愚上前一步,向周瀚林敬了个军礼。
“周老先生,久仰了。
您这些年来对革命事业的支持,我们都记在心里。”
周瀚林摆了摆手。
“说不上支持,就是凭良心做事。
我周瀚林一辈子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
你们八路军做事公道,真心打鬼子,我出点力是应该的。”
周志平走过来,和沈非愚握了握手。
“沈政委,我弟弟在这个位置上,多亏了你们的信任和支持。
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
沈非愚笑着说。
“周志平同志,你这话说反了。
不是我们信任周志远,是周志远用一次次胜利和实实在在的成绩证明了他自己的本事。
独立纵队从几百人发展到今天五万多人,从两三个村子发展到十六个县城,他功不可没。”
周瀚林听到“五万多人”、“十六个县城”这些数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一行人进了河源县城。
周志平的随行人员把三辆卡车开到县政府大院,开始卸物资。
三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除了药品和机器零件,还有几箱精密车床的配件、一整箱德国产的医用缝合针、二十箱奎宁粉、还有那批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无缝钢管。
刘温许看到那批无缝钢管,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做迫击炮管的好材料!你们从哪弄来的?”
周志平扶了扶眼镜。
“从上海一个洋行买办手里搞到的。
这批管子本来是日本人订购的,用在矿井里的。
我通过一个中间人截了胡,用棉纱换的。
运出来费了很大周折,走的是香港转运的路线,绕了大半个中国。”
蒋子轩兴奋得直搓手。
“这批钢管能做至少五十门迫击炮,太及时了。”
周瀚林则在院子里踱步,看着四周的房屋和街道。
河源县城不大,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边的房子多是青砖灰瓦,虽然年头不短,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穿着虽然朴素,但脸上气色都不错,衣服上少见补钉。
几个孩子在街角玩跳房子,嘴里唱着当地的童谣。
周瀚林走到一个卖菜的老汉面前,停下脚步。
“老哥,你这菜是自己种的?”
老汉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的老者,连忙站起来。
“是自家种的。
老先生是外乡来的吧?要不要来两把新鲜的小白菜?今早刚摘的,水灵着呢。”
周瀚林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子儿。
“生意好做吗?”
老汉接过铜子儿,把小白菜用草绳捆好递过去。
“好做。
以前在阎老西的地盘,摆个菜摊都要交三种税。
现在八路这边,一个月就交一次,还不多。
我们河源县从民国二十七年就在八路手上了,三年多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老先生,您要是多住几天,就更知道了。”
周瀚林拎着那把小白菜,若有所思地回到队伍里。
周玥凑过来,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