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走进仓库,随手把门带上了。
仓库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只有头顶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缕亮光。
他站在常梦兰两步远的地方,手指在裤缝上弹了弹,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梦兰同志,我想跟你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常梦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本子上留下一个墨点,但她没有低头,只是脸颊飞上了红晕。
“首长,您说。”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
“我不绕弯子。我今年二十七岁,是独立纵队的首长。
你二十三岁,是野战医院的院长。
我们接触了这么久,彼此了解。
我家里人很喜欢你,同志们都觉得我们合适。
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战场上布置作战任务一样直接利落,可垂在裤缝的手指轻轻捻着布料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心里的紧张。
常梦兰手里的笔在微微发颤。
她放下笔,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掐着指节,抬起头迎上周志远的目光。
“首长,我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眼神清彻坦荡,没有任何扭捏和犹豫。
周志远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是七月中旬。”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手指在表壳上按了按,像是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一周后,七月二十三日,我们在长缨谷举行婚礼。”
他说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常梦兰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里半是好笑半是无奈。
“一周后?时间这么紧,来得及准备吗?”
周志远把军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又端正地戴回头上,动作利索干脆。
“来得及。婚礼不用太多讲究,有同志们见证就行。”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被服厂的夏季军装已经到货了,我给卫队配了新军装。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找沈非愚,他会安排。”
常梦兰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来。
“好。我这边也没有什么要特别准备的,有身干净的衣服就行。”
周志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自己的军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常梦兰。
“这个给你。”
那是一支钢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胜利”。
常梦兰接过钢笔,手指在笔杆上仔细摩挲了一下,然后别在了自己白大褂的胸口口袋里,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首长。”
周志远推门出去,阳光照在他脸上,脚步轻快了不少。
常梦兰站在仓库里,低头看着胸口口袋里的钢笔,嘴角的笑意好久都没散去。
当天下午,周志远要结婚的消息就传开了。
沈非愚亲自负责操办婚礼的事宜。
他先把刘温许叫过来商量。
“参谋长,首长要结婚,婚礼不能太寒酸,但也不能铺张浪费。
咱们得搞一个简单隆重的仪式。”
沈非愚拿笔在本子上刷刷记着要点。
刘温许说。
“地点就定在长缨谷吧。那里是咱们纵队的发源地,意义不一样。
礼堂用咱们平时开会的那个大礼堂,能坐两百人。”
他拿手指敲着桌面盘算着人数。
沈非愚点头。
“行。通知各支队长回来参加婚礼。
还有,给友军部队也发电报,李云龙、孔捷、386旅旅长,师长那边更要通知。”
他写了一个清单,递给通讯员。
通讯员拿着清单问道。
“政委,这么多人都要通知吗?”
沈非愚点头。
“都通知。
尤其是师长,首长说过,常梦兰同志父母双亡,师长要是能当女方家长参加婚礼,那意义就大了。
你把这个意思也写在电报里,态度要诚恳,措辞要周全。”
他叮嘱得仔细,通讯员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要点。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在山西的各支队。
宋少华正在训练场上盯着新兵做战术动作,接到电报愣了一下,然后把电报拍在一个正在走队列的连排长胸前,脸上的汗珠子都没顾上擦就笑出了声。
“首长要结婚了!这可是大喜事!”
王远山在第二支队驻地修工事,满手泥土,看完电报把手套一摘扔给旁边的警卫员。
“去,把我那套新军装找出来,把袖口的扣子缝结实点,婚礼那天我要穿。”
魏大勇接到电报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擦拭一挺九六式轻机枪,看完腾地站起来,动作快得机枪零件差点散了架。
“出大事了!”他对着旁边的战士大喊了一声,声音震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快给我找块好布来!还有红纸,越多越好!都给我把屋子布置起来!”
楚云舟在他的炮兵阵地上一遍遍地调试新到的迫击炮。
“所有火炮保养完毕,调试到最佳状态,准备鸣礼炮。”
炮手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嘀咕——鸣礼炮是什么规格,打多少发?可看着支队长一脸兴奋的样子,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冯启东在情报科的密室里对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看完电报嘴角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把旁边的情报参谋吓了一跳。
“把商贸科这个月的账目整理出来,选一批最好的东西,送到长缨谷去。”
蒋子轩正在兵工厂车间里和技术工人讨论无缝钢管的加工问题,身上沾满了铁屑和机油的印子。
收到电报后他从车床前直起腰来,在车间里连着转了三圈,转得工人们都停下手里活计奇怪地看着他。
“首长要结婚了!被服厂、制药厂、兵工厂,把最新的产品各选一批,作为贺礼!”
消息传到河北。
周鸿文的第三支队正在涞源城外修整防线,他看完电报后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
“给我备马,我去长缨谷。”
他旁边的参谋长问道。
“支队长,涞源的防务还没布置完呢,您现在走了谁来盯着?”
周鸿文已经开始解开沾满泥土的绑腿。
“你先盯两天,我参加完婚礼就回来。
首长结婚天大的事,我不到场不行。”
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飞快,三下两下就把绑腿解开扔给勤务兵,又补了一句。
“准备双份的贺礼,份量不能给我丢人。”
山东方向的李显也接到了电报。
第四支队正在鲁西一个叫张家村的地方休整,周围的庄稼地一眼望不到头。
李显坐在地上,看完电报后用手搓了搓脸上的倦意,眼眶突然有点湿润。
旁边的副支队长问他怎么了。
李显把电报递给他,声音有些发颤。
“首长要结婚了。
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一趟。”
他边说边站起来,手指着地图算了算路程,发现距离婚礼只有七天,脸色微微一变。
“时间太紧了,给我找两匹快马,我先走,你带部队在附近保持警戒。”
副支队长问。
“带多少人?”
李显已经开始往自己的旧挎包里塞干粮。
“不带太多人,就我自己,带着警卫员和贺礼。
人多了路上耽搁时间。”
他想了想又说。
“把我缴获的那把佐官刀带上,那是给首长的贺礼。”
那把刀用油布裹了好几层,一直压在他的行李包最底下,是去年在一次夜袭中缴获的,整个支队都知道他看得比自己的枪还重。
消息传得越来越远。
远在重庆的段休收到电报时已经是七月十七日凌晨。
译电员把电报译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段休看完电报,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重庆灯火稀疏,嘉陵江的雾气从窗外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