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样从日军指挥位置的后方砸了过去。
围在黑田身边的军官和通信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人扑倒在地，手枪拔出来到处乱射，但根本打不中藏在荒草里的特务连战士。
黑田趴在地上，子弹从他头顶上方呼啸而过，把他头顶的石头上打得碎屑乱飞。
他侧过头，看到周围的军官倒在地上，通信兵趴在电台旁边一动不动，电台的耳机线被子弹打断了好几截。
特务连的战士们从干沟里跃出来，一边扫射一边往前推进，速度极快。
罗大彪冲在最前面，他的冲锋枪打光了一个弹匣，左手拔出一个新弹匣单手拍进弹仓，拉了一下枪机，继续扫射。
黑田从地上爬起来，拔出指挥刀。
他面前的士兵已经所剩无几了，剩下几个还在抵抗的士兵被冲锋枪密集的火力一个接一个地打倒。
黑田双手握住指挥刀，刀尖对准冲在最前面的罗大彪，做出了标准的剑道中段架势。
罗大彪停下脚步，把打光子弹的冲锋枪往身后一甩，从腰间拔出驳壳枪。
他抬手就是两枪，一枪打在黑田握刀的手腕上，一枪打在他的胸口。
黑田的指挥刀掉在地上，身体晃了两下，面朝下栽倒在黄土里。
下午一点二十分，枪声基本停了。
河谷里的硝烟被山风吹得慢慢散去，露出了一公里多长的公路上的景象。
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日军的尸体，土黄色的军装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歪倒的辎重车旁边散落着弹药箱、粮袋和撕破的帐篷。
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歪倒在公路上。
被炸死的骡马横在路中间，肚子胀得鼓鼓的。
俘虏被集中在一块打谷场大小的空地上，大约有一百七八十人，大部分是伪军，也有十几个日军士兵。
这些日军士兵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头破了用布条勒着，但全都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黄土。
伪军俘虏被分成两拨，一拨是愿意反正的，当场被编入了二团的补充连，另外一拨不愿意继续打仗但也不愿意当伪军的，王远山让后勤发给他们路费和干粮让他们各自回家。
日军俘虏被押着往后方转运，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踩在黄土上的沙沙声。
王远山从山梁上走下来，脚上的布鞋踩在公路上的弹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走到歪倒在路边的九二式步兵炮旁边，弯腰看了看炮身上的铭牌，铭牌上刻着“大阪炮兵工厂”和昭和十六年的出厂编号。
胡长顺从后面跑上来，脸上的硝烟还没来得及擦，黑一道白一道的。
“支队长，这门炮修一修还能用，轮轴没坏，就是炮架被炸歪了，让兵工厂换一个炮架就能继续使。”
王远山直起腰。
“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全部拉回去，炮拉走，重机枪拉走，步枪全部捡回来，一把都别留给鬼子。”
胡长顺转身跑去组织人手清理战利品，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
“支队长，缴获的歪把子怎么处理？咱们的战士不太喜欢用这枪，供弹太容易卡了。”
王远山看了他一眼。
“缴获的歪把子给民兵用。民兵对枪的要求没那么高，有枪打就行。”
下午三点，冯德龙带着一个连在河谷出口处打扫战场。
一个战士从一匹死马肚子下面拖出来一个铁皮箱子，撬开一看，里面装着整整二十条日本军用香烟和十几盒罐头。
冯德龙蹲下来翻了翻，拿出一条烟，撕开包装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烟头上的日文商标。
“小鬼子的东西做得倒是挺讲究，打仗不行。”
旁边的战士们哄笑起来，七手八脚地把罐头和香烟分了。
下午四点，战斗统计出来了。
日军被击毙一千一百七十余人，俘虏十九人，伪军被击毙三百余人，俘虏一百六十余人。
缴获九二式步兵炮一门，另一门被炸毁无法修复。
缴获九二式重机枪十三挺，歪把子轻机枪三十一挺，三八式步枪一千四百余支，掷弹筒四十七具，弹药和物资还在清点。
第二支队伤亡五百一十二人，其中阵亡二百三十五人。
王远山拿到伤亡数字的时候，站在公路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阵亡人员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二营三连的连长孙大柱，一个跟了他快三年的老兵。
“把孙大柱和其他阵亡的同志都好好安葬，在山上找个向阳的地方，每人一块木牌，牌子上写清楚姓名、籍贯、部队番号和牺牲日期。”
他对冯德龙说完，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朝羊圈沟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让炊事班今晚多做些菜，把缴获的罐头全部打开，让战士们吃顿好的。”
冯德龙站在原地，看着王远山的背影走远，把那根抽到一半的烟掐灭，烟头塞进口袋里。
这场伏击战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通过电台传到了长缨谷。
周志远在指挥部里看完战报，把电报递给了沈非愚。
“第二支队全歼了东营县方向的扫荡日军，击毙了日军中佐黑田正男。”
沈非愚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五千人打一千五百人，三个小时结束战斗，这个伤亡比算是很漂亮了。”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面，在娄烦的位置上用指节敲了两下。
“今时不同往日，小鬼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日子，永远不会有了！
王远山这一仗打得很稳。
日军的扫荡部队进他的防区，就像走进了一个早就布置好的笼子，从进口到出口全被堵死了，两侧的火力配置没有任何死角，预备队的使用时机也抓得很准。”
他转过身来。
“让后勤给第二支队多拨一批弹药和药品，优先补充他们的损耗。王远山的部队接下来还要守住娄烦一线，不能让他们缺了弹药。”
沈非愚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周志远又看了一眼战报末尾的伤亡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二百三十五个阵亡，每一个都是好兵。生得平凡，死得光荣！”
第513章 太原协议(上)
赵承绶是晋绥军第七集团军总司令，阎锡山的铁杆心腹。
九月二十八日一大早，他带着一个机要秘书和两个贴身副官，从吉县克难坡出发，骑马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天黑时分才到了汾阳城北的日军若松旅团司令部驻地。
若松旅团的司令部设在汾阳城外一座被征用的晋商大宅里，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口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日军哨兵，刺刀在汽灯下闪着寒光。
赵承绶在门口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副官，整了整军装的风纪扣。
他的军装是晋绥军特有的深灰色料子，肩章上缀着三颗将星，左边胸口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在日军哨兵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日军中尉从门里小跑出来，立正敬礼，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赵将军，旅团长阁下在等您。”
赵承绶没还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跟着中尉穿过前院的天井，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被日军用水冲洗过，缝隙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被抓来的抗日份子留下的。
中厅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若松旅团长若松平三郎少将端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个参谋军官，左侧的长条桌上铺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山西军用地图，右侧的茶几上摆着一套日式茶具。
若松平三郎五十岁出头，头顶剃得精光，唇上留着一撮花白的仁丹胡，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但一双眼睛又小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赵将军，请坐。”
若松站起来，伸手示意赵承绶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中国话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天津口音，是在华北驻屯军服役多年练出来的。
赵承绶坐下，机要秘书把公文包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
两个副官一左一右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日军卫兵。
若松摆了摆手，身后的两个参谋军官同时立正敬礼，转身退出了中厅，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若松、赵承绶和那个机要秘书三个人。
若松端起茶壶，给赵承绶斟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赵将军一路辛苦。从克难坡到汾阳，山路不好走吧？”
赵承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日本的煎茶，味道淡得出奇。
“路不好走也得走。阎长官交代的事情，我就是爬也得爬过来。”
若松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阎长官是个明白人。当前的局势，不用我多说。欧洲战场上德军已经打到了莫斯科城下，苏联人撑不了多久。
太平洋上，帝国的海军和陆军正在全面推进。重庆政府偏安西南一隅，常凯申的中央军被我们压着打，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阎长官在晋西的山沟里待了这么多年，常凯申给过他什么？枪支弹药不够数，粮饷军饷打折扣，还派了多少中央军的部队在晋西南盯着你们？
阎长官心里比谁都清楚，常凯申从来没把晋绥军当自己人。”
赵承绶放下茶杯，看着若松的眼睛。
“若松将军，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阎长官让我来，是谈具体条件的。你们提出的方案，阎长官看过了，有几条需要修改。”
若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请讲。”
赵承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
文件是用毛笔写在毛边纸上的，字迹工整，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阎锡山的小方印。
“第一，你们要求阎长官通电脱离重庆政府。这一条阎长官不能接受。”
若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这是合作的基础。阎长官既然要和帝国合作，就不能两面讨好。”
赵承绶摇了摇头。
“不是两面讨好，是策略问题。阎长官在山西的根基，很大一部分是靠‘拥蒋抗日’这块招牌撑着的。
晋绥军的将领们，大部分心里还是认重庆的。如果阎长官突然通电反蒋，内部军心就会乱。军心一乱，你们给的枪还没运到，部队就先散了。”
他看了若松一眼，继续说道。
“阎长官的意思，是不公开通电，但实际行动上配合你们。你们让出十县政权，晋绥军接管之后，表面上还是重庆的旗号，实际上不再执行重庆的命令。
这样对内对外都说得过去，重庆方面就算怀疑，也拿不到公开翻脸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