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服男人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入了黑暗中。
三天之后,也就是十月一日,若松接到了太原军司令部的回电。
回电的内容很短:原则上同意阎锡山提出的修改意见,装备数量和交接时间另行协商,要求赵承绶在十月五日之前返回汾阳,正式签署协议。
十月四日下午,赵承绶再次来到了汾阳。
这次他带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除了机要秘书和副官之外,还带了两个晋绥军的参谋军官和一个负责记录协议文本的文书。
签字仪式放在若松旅团司令部的中厅里举行。
中厅的正中央摆了一张从汾阳县政府搬来的长条桌,桌上铺了一块白色的台布,台布上放着两份协议的正式文本,一份是日文版,一份是中文版。
两份文本都用上好的宣纸誊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太原协议”四个大字。
若松平三郎穿着全套的日军少将礼服,胸前挂着勋略,腰间佩着军刀,站在长条桌的左侧。
赵承绶穿着晋绥军的深灰色将官礼服,胸前也别着勋略。
他站在长条桌的右侧,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房间里还站着六个日军军官和四个晋绥军军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得像是要举行一场葬礼。
若松先开口说话。
“赵将军,经太原军司令部批准,帝国同意与阎锡山长官签署本协议。协议的各项条款,双方已经通过前期的谈判达成了共识。今天正式签字之后,协议即日生效。”
赵承绶点了点头。
“阎长官委托我全权代表晋绥军签署本协议。协议生效之后,晋绥军将按照约定的时间表,逐步推进各项合作事宜。”
若松拿起毛笔,在日文版的协议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军装内袋里掏出私章,在名字下面盖了一个鲜红的小方印。
赵承绶也拿起毛笔,在中文版的协议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秘书手里接过阎锡山的官印,在名字下面盖了一个大印。
两份协议互相交换,两个人再次签字盖章。
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但从这一刻起,阎锡山的晋绥军和侵华日军之间的秘密合作正式成立了。
签字结束之后,若松命令参谋军官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份清单递给了赵承绶。
第515章 太原协议(下)
“赵将军,这是装备的交付清单。步枪五万支,全部是帝国陆军标准的三八式步枪,配子弹一万五千发。
轻机枪五百挺,全部是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配子弹十五万发。
重机枪五十挺,全部是九二式重机枪,配子弹五万发。这些装备将在三个月之内分三批运到隰县和孝义的指定地点。”
赵承绶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清单递给身后的参谋军官。
“迫击炮和山炮呢?”
若松顿了一下。
“迫击炮一百门,配炮弹一万发,第一批交付五十门。山炮五十门,配炮弹五千发,需要从国内兵工厂调拨,半年之内交付完毕。”
赵承绶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时间。
“半年太久。晋绥军的炮兵部队有一批老兵,技术还在,只要有炮就能拉出来用。你们能不能先给三十门山炮应急?从华北驻屯军的库存里调拨,不够的后期再补。”
若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可以。我从驻屯军的备用库存里调三十门四一式山炮给你们。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赵承绶站起来,对若松敬了一个军礼。
“多谢若松将军。阎长官收到这批装备之后,一定会加快部队的整训进度,争取尽快配合贵军对八路根据地发动攻势。”
若松也站起来还了一个军礼。
“期待晋绥军在战场上的表现。”
仪式结束之后,若松在司令部的餐厅里摆了一桌酒席。
菜是从汾阳城里最好的饭馆叫来的,有酱肘子、过油肉、糖醋鱼,还有两瓶酒。
若松举起酒杯,对赵承绶说。
“赵将军,为了双方的顺利合作,干杯。”
赵承绶举起酒杯,和若松碰了一下,仰头喝干。
酒席上的气氛比签字的时候轻松了不少,双方的军官互相敬酒,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赵承绶注意到,若松身边那个穿便服的男人始终站在餐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却一滴没喝,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
赵承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没有任何表露。
他主动端起酒杯,走到若松面前。
“若松将军,我明天一早就回克难坡。以后有什么需要沟通的事情,按照约定的联络方式联系。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若松也端起酒杯。
“赵将军一路顺风。”
两个人同时仰头,把酒喝干。
赵承绶离开汾阳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随行的一行人,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汾阳城外的岔路口时,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汾阳城的方向。
城墙上的日军哨兵在汽灯下来回走动,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的田野上扫来扫去。
机要秘书催马走到赵承绶身边。
“总司令,有什么不妥吗?”
赵承绶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
“没什么不妥。走吧。”
他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匹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重庆方面的接触也在暗中进行。
十月上旬,重庆黄山官邸的一间密室里,军统局局长戴春生把一份绝密情报放在了常凯申的办公桌上。
情报是用钢笔写在一张薄薄的油纸上,字迹密密麻麻,上面详细记录了阎锡山派赵承绶到汾阳和日军若松旅团接触的全过程,包括双方谈判的条款、签字的时间和第一批装备的交付清单。
常凯申看完情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油纸放在桌上,拿茶杯压住一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戴春生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常凯申才睁开眼睛。
“雨农,这个情报来源可靠吗?”
戴春生点了点头。
“可靠。我们在克难坡阎锡山的机要室里有内线,这个内线亲眼看到了赵承绶带回来的协议文本。另外,我们在汾阳日军司令部的勤务人员中也安插了耳目,双方签字的时间地点都能对上。”
常凯申又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阎百川这个人,我早就看透了。他就是一个典型的山西土财主,一辈子只会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算小账。
日本人来了他怕日本人,共产党来了他怕共产党,中央军进了山西他又怕中央军。谁他都怕,谁他都防,到头来只能玩这种两面三刀的把戏。”
戴春生没有说话,等着常凯申继续说下去。
常凯申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户前面。
窗外的山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嘉陵江在远处的山脚下拐了一个大弯,江水灰蒙蒙的。
“但是阎百川有一件事看错了。他以为日本人真的会把山西还给他?若松平三郎一个少将旅团长,凭什么代表日本军部做这么大的承诺?
就算太原的岩松义雄同意,东京的军部也不会同意。日本人花了那么大代价打下山西,怎么可能拱手送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戴春生。
“阎百川和日本人签的这个协议,日本人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牵制八路,利用他搞乱华北,利用完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自己。阎百川连这点都看不出来,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戴春生这才开口说话。
“委座,阎锡山这件事,我们要不要公开捅出去?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他和日本人勾结,把他彻底搞臭。”
常凯申摆了摆手。
“不急。现在捅出去,反而会把阎百川彻底推到日本人那边。他现在还在观望,还在两头下注。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不敢公开倒向日本人。
你派人给他带个话,就说我知道他和日本人接触的事,但不追究。
前提是他不能公开通电脱离政府,不能把部队拉出去配合日本人打八路。只要他维持现状,重庆这边的军饷和物资照拨不误。”
戴春生点了点头。
“明白。我让山西站的人直接去克难坡传话。”
常凯申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道。
“日本人和我们的接触,进展得怎么样了?”
戴春生压低了声音。
“日本方面通过香港的一个中间人传了话过来。他们说,如果重庆方面愿意和南京汪兆铭政府谈判合并,日本可以从华南和华中撤出部份军队,把广东和湖南的政权交还重庆。
另外,他们承诺不再向重庆控制区发动大规模进攻,双方在事实上实现停火。”
常凯申冷笑了一声。
“停火?汪兆铭?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让我和汪兆铭合流,等于把抗战的旗子扔了,把全国的老百姓都卖了。
我要是答应了,明天全中国的人都会骂我是汉奸。雨农,你告诉香港那边,接触可以继续接触,但不能答应任何实质性条件。
日本人愿意谈,我们就陪他们谈,谈个一年两年都行。谈的时间越长,他们就越不会把主力从中国战场上抽走。”
戴春生犹豫了一下。
“委座,万一日本人真的开出很优厚的条件呢?
比如他们承认重庆政府是唯一合法政府,撤销对南京汪兆铭政权的支持,全部撤出华北和华中,只保留东北和台湾。
这样的条件,我们能不能接受?”
常凯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把山脚下的嘉陵江完全遮住了,只露出江对岸几座山峰的灰色轮廓。
“雨农,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他的声音变得很慢。
“东北不能丢,台湾不能丢,华北不能丢,华中也不能丢。日本人现在想跟我谈,是因为他们在战场上陷入了泥潭。
他们想减轻中国战场的压力,把兵力抽调到南洋去。我要是这个时候和他们妥协,抗战的成果就全白费了,牺牲的几百万将士就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