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的部队在离石停留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重新出发了。
士兵们蹲在城墙根下狼吞虎咽地吃了早饭,灌满了水壶,然后把干粮袋扎紧重新上路。
从离石到三阳县的路比汾阳到离石的路难走得多。
公路在这里变成了黄土碎石路,路面窄得只能容一辆卡车通过,两侧是层层叠叠的黄土丘陵,沟壑纵横,有些地方的土崖高达十几米,把公路夹在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山田骑在马上,不停地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观察两侧的山梁。
他这次学乖了,把部队的行军队形改成了交替掩护的战术队形。
前面一个步兵中队分成四个小队,每个小队之间保持两百米的间距,交替前进。
重机枪中队的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分成两组,一组跟着先头中队,一组留在队伍中间,随时可以向两侧山梁上的任何目标进行压制射击。
炮兵中队的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也事先挂好了炮架,骡马拉着炮车跟在步兵后面,炮手们坐在炮车上,炮弹箱子就堆在手边,一旦遇到伏击可以在三分钟之内架好炮位开火。
山田管这个叫移动堡垒战术。
他给若松旅团长写的战术报告里详细阐述过这套打法的核心思想:在通过复杂地形时,行军纵队本身就是一个随时能展开成战斗队形的机动堡垒,前有尖兵搜索,中有重火力支援,后有预备队断后。
就算突然遭遇伏击,部队也不会被打散,而是能立刻转入反击。
若松看了报告之后批了八个字:用心良苦,实战检验。
山田知道,若松是在等他在战场上拿出真东西来。
下午三点多,山田的部队走出了最危险的那段河谷地带,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黄土塬面。
山田松了一口气,命令部队加快速度。
先头中队已经能看到三阳县县城的灰色城墙了。
城墙不高,目测也就四五米的样子,城墙上插着日本国旗,旗帜在风里扑啦啦地响着。
城门口站着两个伪军士兵,扛着老套筒步枪,看到日军的大队人马过来,赶紧跑回去通报。
三阳县县城的日军守备队队长是个中尉,姓桥本,瘦高个,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桥本在城门口迎接山田,敬礼之后报告说三阳县周边的八路游击队已经撤走了,县城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发现八路正规军的踪迹。
山田听了之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命令部队在县城东门外扎营。
他不想把一千多号人全部塞进城里,一来城里没有足够的营房,二来万一被八路堵在城里反而更被动。
部队在县城东门外的空地上搭起了帐篷,炊事班开始生火做饭。
山田把自己的指挥帐篷设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旁边,土庙的墙壁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泥塑神像。
神像的脸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只眼睛。
与此同时,离三阳县一百多里外的长缨谷里,周志远正坐在指挥部里看地图。
地图是山西地区的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注。
红色的箭头代表日军的行军路线,蓝色的圆点代表独立纵队各支队的布防位置,绿色的方块代表兵工厂和后勤基地。
周志远的旁边坐着沈非愚和刘温许。
沈非愚手里拿着一摞刚译出来的电报,正在逐条念给周志远听。
“情报站的消息,汾阳出来的这股日军大约一千五百人,指挥官是山田敬太郎中佐,今天凌晨从汾阳出发,经过离石,现在已经到了三阳县。他们的目标是碛口镇。”
周志远用手指在三阳县的位置上敲了一下。
“碛口是咱们和陕北联系的重要渡口,鬼子想掐断这条线不是一天两天了。山田敬太郎这个人,刘参谋长,你那边有他的资料吗?”
刘温许翻了翻面前的一本棕色封面的日军军官档案册。
“有。山田敬太郎,四十二岁,陆军大学第三十五期毕业,在华北战场待了四年多。
这个人打仗很谨慎,喜欢用所谓的移动堡垒战术,行军的时候把部队缩成一个随时能展开的刺猬,不太容易找到破绽。
黑田那仗被打死之后,他在若松旅团内部发了一份战术检讨报告,对黑田的指挥失误批评得非常尖锐,一条一条列了十几条。”
周志远把铅笔扔在地图上。
“黑田那仗是我们打的伏击,山田肯定研究过。他这次走的路线,从汾阳到离石再到三阳县,一路上大部分都是河谷和沟壑地形,最容易打伏击的地方他都避开了。
到了三阳县之后他选择在城外扎营,也没有钻进我们可能布好的口袋里。这个人的确比黑田难缠。”
沈非愚把另外一份电报拿了出来。
“还有第二路。从交城和文水出发的日军,兵力大约一千人,指挥官叫石田荣一中佐,目标不是碛口,而是会水镇和水贯峪一带。
这一路日军的行军速度也很快,昨天上午从交城出发,今天中午已经扫过了会水镇,正在往水贯峪方向推进。
会水镇的几个村子被烧了,老百姓提前转移了,没有造成太大伤亡,但鬼子的行动很迅速,我们的地方武装挡不住。”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一幅更大的地图前面。
这幅地图覆盖了从晋西北到晋中的广大区域,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地形符号和地名。
他的目光在三阳县和会水这两个位置上来回扫了几遍。
“鬼子这次扫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们扫荡是拉网式的,兵力分散,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打完了就撤。
这次他们两路并进,一路打碛口,一路打会水,目标都非常明确,就是冲着我们的后勤线和根据地腹地来的。
这说明鬼子不打算扫一把就走,他们是想在我们根据地里扎钉子。”
刘温许也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
“你的判断是对的。碛口是渡口,会水和水贯峪是我们东部根据地的门户。如果这两个点被鬼子占了,他们下一步就会往我们根据地的纵深推进,逐步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
周志远转过身来,看着沈非愚和刘温许。
“兵工厂那边的火箭炮产量怎么样了?”
沈非愚翻开一个本子,里面夹着一张兵工厂刚送来的生产报表。
“李厂长前天送来的报表上写了,多管火箭炮已经正式达成了量产条件。
之前我们因为原材料紧张和弹药消耗大的问题,一直压着产量,只搞了几门放在库里。
现在钢铁厂那边的产量上来了,制药厂也能批量生产火箭弹的推进剂,量产的条件已经成熟了。
李厂长说他可以保证近期交出四个营的火箭炮,每个营配十二门发射架和四个基数的弹药。”
周志远听完之后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手背。
“这两年咱们一直压着好东西不敢用,怕惊动了鬼子,怕暴露了实力。
多管火箭炮一年前就试制成功了,但我们没敢大量造,没敢大量用,因为那时候根据地还没有完全稳固,鬼子的扫荡部队随时可能打进来。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站起来,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坚定。
“现在咱们有十三个支队,将近六万人的部队,兵工厂能造迫击炮和火箭炮,制药厂能造青霉素,根据地里几百万老百姓种粮食支援部队。
鬼子要扫荡,我们就让他扫,他扫进来就别想再回去。这一次,我决定亮一亮剑。”
沈非愚和刘温许对视了一眼。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三阳县和水贯峪两个位置上各点了一下。
“命令楚云舟,把之前库存的火箭炮全部拉出来,配齐弹药,成立四个多管火箭炮营,立刻向三阳县和水贯峪方向运动。
两个营对付山田的一千五百人,两个营对付石田的一千人。
告诉炮兵部队的同志们,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怕暴露,把所有的火力全部打出去,一发炮弹都不要省。”
他顿了顿,又说道:“另外,命令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和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各派出两个团配合火箭炮营行动。
他们不用负责主攻,火箭炮打完覆盖之后,步兵负责清理战场和追击残敌。”
沈非愚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
楚云舟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兵工厂的装配车间里盯着工人组装最后一门火箭炮的发射架。
他是独立纵队炮兵支队兼第十一支队的支队长,管着全纵队的炮兵部队,同时也是兵工厂的副职。
楚云舟看完周志远亲自签发的命令,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把库房里所有已经装好的火箭炮全部推出来,按照四个营的编制分配。每个营十二门发射架,每门配四个基数的火箭弹。”
副手愣了一下。
“支队长,四个基数全拉出去?”
楚云舟抬头看了副手一眼。
“首长说了,不用省。这一仗打完,咱们根据地的局面会彻底不一样。以前咱们藏着掖着,鬼子以为咱们还是穷八路。
这回让他们知道知道,穷八路也有大炮了,而且比他们的炮还厉害。”
副手不再说什么,转身跑去库房安排调拨。
楚云舟走到装配车间外面的空地上,三十二门崭新的多管火箭炮发射架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好几排。
这些发射架的结构是赵教授带着兵工厂里挑出来的技术骨干自己设计的。
每门发射架有十二根导轨,每根导轨长两米一,宽八厘米,上面开了T形滑槽。
火箭弹的弹体上焊了与滑槽匹配的滑块,装填的时候从导轨后端推进去,滑块卡进滑槽里,一直推到导轨前端。
发射架装在一个可以旋转和升降的底座上,底座的结构借鉴了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的大架,两个轮子用实心橡胶轮胎,行军的时候可以用骡马牵引,也可以用人力推着走。
底座的侧面焊了一个简易的瞄准装置,由刻度盘和水平气泡组成。
炮兵可以通过转动摇柄来调整发射架的左右和俯仰角度。
发射方式用的是电打火和导火索打火两种方式。
电打火是主要的发射方式,用一台手摇发电机供电,电流通过导线同时点燃十二发火箭弹的点火装置。
导火索打火是备用的,万一发电机坏了或者天气太潮电力不足,可以用导火索手动点燃。
楚云舟走到一门发射架旁边,用手拍了拍导轨上的防锈油,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印子。
“这家伙从图纸变成实物,花了一年多时间,之前虽然亮过相,但今天终于派上大用场了。”
当天晚上,长缨谷里灯火通明。
兵工厂的工人们把三十二门火箭炮发射架全部拆成行军状态,弹药箱单独装了十几辆大车。
弹药箱是用木板钉成的长条箱子,每个箱子里装六发火箭弹,弹头朝上,中间用干草塞紧防震。
箱子外面用红漆写着型号和批次号。
楚云舟亲自检查了每一辆大车的装载情况,确认弹药箱捆扎牢固不会在行军途中散落,然后才让车队出发。
第519章 穷则迂回穿插,富则火力覆盖(上)
炮兵支队的战士们牵着骡马,推着大车,沿着长缨谷往东的大路走了出去。
他们的队伍拉出好几里地,手电筒的光点在黑暗的山谷里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带。
楚云舟站在路边,看着自己手下的战士和骡马一辆接一辆地从面前走过,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他知道这一仗的份量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