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的景象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兵混身发冷。
公路上的行军纵队已经不复存在了。
原本排成四路纵队的步兵中队现在变成了散落在公路上和公路两侧的碎片。
歪倒的辎重车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士兵的尸体,有些尸体还保持着临死前爬行的姿势,手伸向公路外面,手指抠进了黄土里。
骡马死了大半,没死的骡马拖着受伤的腿在公路上四处乱跑,把原本就乱的场面搅得更乱。
一个士兵坐在地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弹片齐齐切断,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想叫却叫不出声。
旁边另一个士兵爬过来,从急救包里掏出绷带想给他包扎,但拿着绷带的手在断腿上面悬着,不知道该往哪里缠。
山田从浅沟里爬出来,踉跄着走到公路中间。
他看到炮兵中队的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全部被炸毁了,其中一门被直接命中,炮身从炮架上炸飞出去,翻倒在路边十几米外的地方。
他走到歪倒的炮身旁边,用手摸了一下炮身上的铭牌。
铭牌上刻着大阪炮兵工厂的编号,被弹片崩掉了一个角。
他蹲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支不知道是谁丢下的三八式步枪。
他拉开枪机看了一眼弹仓里面还有三发子弹。
他把枪机推回去咔嚓一声锁上。
“所有人听令!”
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响,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还能动的,拿上武器,往山梁方向冲!冲上去和他们近战!只要冲上去和八路搅在一起,他们的炮就不敢打!”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他的喊声,有的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有的人从死人堆里翻出还能用的枪,有的人捡起钢盔扣在头上。
一个中尉军官跑过来拉住山田的胳膊。
“中佐,不能冲!山梁上的火力太猛了,冲上去等于送死!”
山田一把甩开中尉的手。
“不冲也是死!趴在这里被炮火砸死,和冲上去拼刺刀拼死,哪个更划算?我们是帝国军人,死也要往前倒!”
他说完端着步枪就往山梁方向跑了出去。
他身后的几十个士兵也跟着他冲了出去。
这些士兵有的腿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跑着,有的钢盔没了光着脑袋,有的干脆连枪都没拿,从地上捡了一颗手榴弹攥在手里就跟着冲。
他们的队形稀稀拉拉,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完全是一群被炸红了眼的亡命徒在做最后的冲锋。
楚云舟在观察所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对旁边的通信兵说了一句,随后山梁正面阵地上响起了密集的机枪声。
第四支队的步兵早就已经在山梁正面的阵地上等着了。
孟广林带着一团的两个营部署在山梁的左右两侧,每个营配六挺轻机枪和两挺重机枪。
机枪手们一直没开枪,因为楚云舟说了,火箭炮打完之前步兵不要暴露位置。
现在火箭炮的齐射打完了,鬼子残兵也冲到了山脚下面。
孟广林蹲在掩体里,看着山脚下稀稀拉拉往上爬的日军士兵,把嘴里的草棍吐在地上。
“放近了打。三百米再开火。”
传令兵把他的命令传到了各个机枪阵地。
鬼子残兵冲到了距离山梁正面大约三百米的距离时,山梁上十几个机枪火力点同时开了火。
密集的子弹从山顶上斜着泼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山田敬太郎身上连续中了三四发子弹。
一发打在他的左胸,一发打在他的腹部,还有一发打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双膝一软跪倒在黄土坡上。
他跪在那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山顶的方向。
嘴里呕出一口血,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趴在坡上不动了。
他身后的几十个士兵也被机枪火力扫倒了大半,剩下几个人被压在坡上的一个土坎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孟广林从掩体里站起来,拔出驳壳枪。
“司号员,吹冲锋号!步兵冲下去清剿残敌!”
冲锋号尖锐的声音在山谷里响了起来。
山梁上的战士们从掩体里跃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往山坡下冲。
喊杀声和枪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山谷震得嗡嗡响。
同一时间,在会水镇以东大约二十里的水贯峪村外,另外两个多管火箭炮营也在对石田荣一的部队进行同样的覆盖打击。
石田荣一的部队从交城出发之后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他们在会水镇烧了几个村子,抢了一部分老百姓没来得及带走的粮食和牲口,然后继续往水贯峪方向推进。
石田骑在马上,心情很好。
他手里有一千人的兵力,装备精良,弹药充足,前面侦察兵报回来的消息说水贯峪一带只有少量的八路军地方武装活动,没有发现正规军的踪迹。
石田对身边的大尉副官说:“八路的主力都在碛口那边,山田中佐那边肯定会遇到硬仗,我们这边就是捡便宜的。”
大尉副官笑着附和了几句。
石田的笑声还没停下来前方山头上忽然升起了三颗红色信号弹。
紧接着他听到了和山田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尖啸声。
二十四门多管火箭炮的齐射把水贯峪村外的开阔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石田的部队当时正行进在一片河滩地上。
河滩地势开阔平坦,几乎没有遮蔽物。
火箭弹砸下来的时候士兵们连一个能躲的土坎都找不到。
第一轮齐射就炸掉了走在最前面的骑兵侦察小队。
十几匹马同时被炸倒,马背上的骑兵摔出去老远,有的被弹片扫死,有的被受惊的马匹踩死。
第二轮和第三轮齐射把整个河滩地从东到西犁了一遍。
爆炸的火球沿着河滩地一路延伸,弹片和鹅卵石在爆炸的推动下变成了致命的霰弹。
士兵们趴在河滩上,鹅卵石隔着军装硌得膝盖和肘关节生疼。
但他们顾不上这些,因为每一轮爆炸都把他们往死亡边缘推了一步。
石田荣一在第一轮齐射的时候就从马上滚下来了。
他蹲在一匹死马后面,用马的身体当掩体。
死马被弹片打中的声音噗噗地闷响,马血顺着河滩上的鹅卵石缝隙流到了他的鞋底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着的马血,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太可笑了。
他堂堂一个帝国陆军中佐,蹲在一匹死马后面连头都不敢抬,这算什么军官。
他从死马后面站起来,想抽指挥刀,手刚碰到刀柄就被旁边的副官扑倒了。
副官把他压在身下,一块弹片呼啸着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削掉了副官钢盔上的一层漆皮。
副官趴在他耳边喊道:“中佐不能站起来,八路的炮火太猛了。”。
石田被副官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鹅卵石,嘴里啃了一嘴沙子。
河滩地上的日军士兵在持续不断的火箭弹覆盖下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
有的人把枪扔了,趴在河滩上一动不动,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一样。
有的人发了疯一样往河滩边缘跑,想跑进河岸边的柳树林里躲炮火。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到树林边,火箭弹就把柳树林也覆盖了。
老柳树被炸断,树冠轰然倒地,把跑在前面的几个士兵砸在树下。
有一个士兵被树干压住了腿,他拼命用手扒拉压在腿上的树干,指甲抠进了树皮里,但树干纹丝不动。
他仰着头对着天空用日语喊妈妈,喊了几声之后声音就没了。
河滩上的爆炸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火箭炮营打完了两个基数之后暂时停止了射击,炮兵战士们在阵地上抓紧时间给发射架降温。
火箭弹发射时产生的高温把导轨烤得发烫,有的导轨前端已经被烧得微微泛蓝。
战士们用浸了水的布条缠在导轨上来回擦拭,水碰到滚烫的导轨发出滋的一声变成了一团白汽。
第521章 穷则迂回穿插,富则火力覆盖(下)
楚云舟在临时架起的电台里得到了水贯峪方向的战报。
他放下电报,对身边的参谋说水贯峪方向的战斗也打完了,两个营的火箭炮在二十分钟内打出去将近两千发火箭弹,石田的一千人基本报销了。
参谋咧着嘴笑了起来。
楚云舟说别笑,让步兵上去打扫战场,把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全部捡回来,一把枪一粒子弹都不要留给鬼子。
三阳县和水贯峪两处战场上,独立纵队的步兵部队同时发起了对残敌的追击和清剿。
赵望川带着第九支队三团的两个营沿着河谷一路往北追,把山田部队逃散出去的零散士兵一个一个地从山沟里和石缝里揪出来。
一个战士在搜山时发现了一个藏在小山洞里的日军士兵,那个士兵把枪扔了双手抱头蹲在洞里,混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日语。
战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用枪口指了指洞外,示意他出来,那个日军士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来,眼睛里全是空洞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的部队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长官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二十分钟。
那种铺天盖地的爆炸,那种连躲都没地方躲的绝望,把他的精神彻底摧毁了。
与此同时,在水贯峪河滩上打扫战场的战士们也在清理日军的遗骸和缴获武器。
河滩上的鹅卵石被火箭弹炸得翻了个底朝天,黑色的弹坑一个挨一个,坑里的地下水渗出来,和弹坑边缘的血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浑浊的红褐色。
日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河滩,有的尸体被弹片切得残缺不全。
战士们把日军尸体一具一具地抬到河滩边上集中堆放。
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堆成了小山,歪把子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集中放在一起,弹药箱码了好几摞。
一个战士从一个日军军官的尸体上翻到了一个军官证,打开看了一眼。
军官证上贴着石田荣一的照片,照片上的石田留着仁丹胡,表情很严肃。
战士把军官证递给旁边的连长说:“连长,这应该就是他们的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