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各方势力的防区,晋西北那一块红色的区域格外醒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地图的西北角。
“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阎锡山慢慢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咀嚼过了才吐出来。
“日本人靠不住,重庆那边对我不信任,共产党那边周志远的部队越来越强。我夹在中间,哪个方向都不敢得罪,又哪个方向都靠不住。”
赵承绶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
“阎长官,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阎锡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晋西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以静制动,静观其变。日本人那边先晾着,不主动联系,但也不拒绝。
重庆那边继续保持表面上的隶属关系,该开的会去开,该发的电去发
。共产党那边,只要周志远不打过来,我们就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当务之急是把自己的家底守住,不能让别人趁乱把咱们的地盘吞了。”
赵承绶点了点头。
“那我从太原带回来的那些日本人提出的条件,怎么回复?”
阎锡山摆了摆手。
“不回。一个字都不回。就当没收到。日本人问起来就说正在研究,拖个一年半载再说。”
赵承绶应了一声,站起来准备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阎长官,还有一件事。八路军驻山西办事处的王世英派人送了口信过来,说想见您当面谈一谈。”
阎锡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世英?这个时候他要见我,肯定是延州那边给了他指示。你回话说我不在克难坡,让他改天再来。”
赵承绶犹豫了一下。
“阎长官,王世英这个人不好打发。他上次来的时候,在会客室里坐了整整一天,不见到你就不走。而且他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我怕他这次又用同样的办法。”
阎锡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就让他来,我见。反正我也要听听共产党那边的口风。”
王世英是在第二天上午到的克难坡。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帮上沾着黄土。
他的脸上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连夜赶的路。
阎锡山在会客室里见的他。
会客室是一间比普通窑洞大一些的土房,墙上刷了白灰,地上铺了青砖。
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子上铺着一块绿色的呢子布,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和几个茶杯。
王世英进了会客室,先跟阎锡山握了手。
阎锡山注意到王世英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直直地盯着对面的人,眼神不躲不闪。
两个人分宾主坐下。
阎锡山让勤务兵倒了茶,然后摆了摆手让勤务兵退出去。
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墙角的火炉里烧着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王世英没有端茶杯,开门见山地说。
“阎长官,我今天来是受了总部的指示,想跟阎长官当面谈一谈当前的时局。”
阎锡山捧着铜暖炉,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世英老弟,当前的时局有什么好谈的?日本人在山西的兵力虽然少了,但还是比我们多。咱们各守各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不是挺好的吗?”
王世英摇了摇头。
“阎长官,当前的时局不是各守各的地盘就能糊弄过去的。日本人在太平洋上步步紧逼,南下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
重庆那边虽然表面上还在抵抗,但暗地里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的事情从来没有断过。阎长官这边的情况,我们也听说了一些风声。”
阎锡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世英老弟,风声这种东西当不得真。我阎百川在山西抗日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跟日本人勾搭过?”
王世英看着阎锡山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
“阎长官,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把话挑明了。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您的代表赵承绶将军最近去太原,跟日本人谈过不止一次。
谈的内容是什么,您心里清楚,我们也大概知道。我今天来不是要跟您对质这件事,而是想跟您分析一下当前的局势,帮您看清几个关键问题。”
阎锡山把铜暖炉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身体靠进椅背里。
“那你分析分析,我听着。”
王世英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他自己整理的谈话提纲。
他没有照着念,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开始说。
“阎长官,第一个问题,日本的战略方向。日本现在的战略物资极度匮乏,橡胶、石油、铁矿,这些东西日本本土都不产。
它要想继续打下去,唯一的出路是南下东南亚,夺取荷属东印度的油田和马来亚的橡胶。
所以日本不会北进打苏联,因为北边没有它需要的战略资源。这一点,您手下的参谋们应该也能分析出来。”
第529章 日本人的南进与北上(中)
阎锡山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世英继续说。
“既然日本要南下,它在山西的兵力就会越来越吃紧。它现在跟您谈合作,不是因为它看重您,而是因为它想用最小的代价稳住山西的局面。
一旦它南下的战事吃紧,它第一个放弃的就是山西。到那个时候,您现在跟它谈的那些条件,它一个都不会兑现。”
阎锡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依旧没说话。
王世英把第二点说了出来。
“第二个问题,常委员长。常委员长现在在全国人民的压力下,不敢公开投降。因为一旦他公开投降,他的政治资本就全完了。
全国的老百姓都会起来反对他,他的政权一天都维持不下去。
所以他的策略是拖,表面上抗日,暗地里和日本人保持联系,等国际局势的变化。但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投敌,这一点是肯定的。”
阎锡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王世英。
“那你说说,你们共产党是什么态度?”
王世英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一些。
“阎长官,第三个问题,我们共产党的态度。我们的态度非常明确,领导全国人民抗战到底,争取最后的胜利。谁投降日本人,我们就打倒谁。
常委员长如果敢公开投降,那也好,他投降了就不能再打着抗日的旗号欺骗人民阻碍抗战了。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会继续打下去,直到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
王世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阎锡山的眼睛。
“阎长官,这三个问题,您仔细想想。日本靠不住,果府高层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全中国人民团结起来抗战到底。
我们共产党在晋西北的部队,您也看到了。周志远的独立纵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吃掉了日军两个大队,炸掉了徐沟机场。
我们用实力证明了,日本人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最后的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阎锡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会客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炉里炭火燃烧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阎锡山才开口说话。
“世英老弟,你这些话说的倒是有道理。但我问你一句实话,你们共产党的部队在晋西北越做越大,周志远现在有人有枪,兵强马壮。
你们呢会不会有一天把枪口对准我阎百川?”
王世英摇了摇头说道:
“阎长官,只要您坚持抗日,不投敌,不出卖国家利益,我们的部队永远不会把枪口对准您。周志远虽然年轻,但他懂得大是大非。
他打的是日本侵略者,保卫的是中国的土地和人民。只要您也站在抗日这条战线上,我们就是友军,不是敌人。”
阎锡山把铜暖炉拿起来又放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站起来在会客室里走了几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背对着王世英站了一会儿。
“世英老弟,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你回去告诉延州,我阎百川不会当汉奸。山西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王世英也站了起来。
“阎长官,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希望您能说到做到。”
王世英告辞的时候,阎锡山送到会客室门口,看着他沿着山间的土路走远了,才转身回到窑洞里。
赵承绶一直在隔壁等着,听到王世英走了就推门进来。
他看到阎锡山坐在太师椅上发呆,铜暖炉放在桌上没捧着,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
赵承绶低声问了一句。
“阎长官,王世英说了什么?”
阎锡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他说的话都在理,但我心里总是不塌实。周志远那么多人就蹲在我北边,离我的防区不过几百里地。今天他说不会打友军,明天呢?后天呢?”
赵承绶本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阎锡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阎锡山摆了摆手继续说道:“算了,先不管那么多。你去给太原回个话,就说阎某身体不适,最近不能亲自前往太原商谈合作事宜。具体的合作事项,等局势明朗之后再议。”
赵承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阎锡山一个人坐在窑洞里,把铜暖炉重新捧起来,两只手捂着。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晋西北那一块红色的区域像是烧红了的烙铁一样刺眼。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周志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长缨谷指挥部里,周志远正盯着墙上新换的大比例地图看。
这张地图是情报部门用了两个月时间绘制的,上面标注了晋西北根据地周围所有日军据点的位置、兵力、火力配置和补给路线。
地图的精细程度比以前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每一条山间小路都标注得清楚,每一个碉堡的位置都用红色的小三角形标注了出来。
周志远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晋中方向又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的位置在汾阳和太原之间,是一片日伪军驻防相对薄弱的区域。
他画完圈之后把铅笔丢在桌上,转身对身后的沈非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