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十岁出头,脸型瘦削,颧骨突出,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是第一波攻击的空中指挥官,从舰队出发那天起就一直在反复推敲攻击的每一个细节。
南云忠一用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着地图上的珍珠港。
“根据最新的情报,美军的太平洋舰队主力目前全部停泊在珍珠港内。福特岛西侧是战列舰大街,美军的八艘战列舰全部停在这里。
福特岛东侧停的是巡洋舰和驱逐舰。珍珠港的东岸是潜艇基地和修船厂,西岸是陆军航空队的希卡姆机场。
瓦胡岛的北边是海军航空站的卡内奥赫机场,南边是陆军航空队的惠勒机场和贝洛斯机场。”
他把教鞭移到福特岛西侧的一排矩形标识上。
“战列舰的停泊位置是固定的,从北往南依次是内华达号、亚利桑那号、田纳西号、西弗吉尼亚号、马里兰号、俄克拉荷马号、加利福尼亚号和宾夕法尼亚号。
其中内华达号和亚利桑那号是最靠外面的,鱼雷机应该优先攻击这两艘。”
渊田美津雄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第一波攻击的编队顺序我已经排好了。我带着第一中队的鱼雷轰炸机打头阵,目标就是战列舰大街。
村田重治的第二中队鱼雷轰炸机跟在后面,同样打战列舰。
高桥赫一负责第三中队,他的俯冲轰炸机去打惠勒机场和希卡姆机场。板谷茂的第四中队是战斗机,负责空中掩护。”
他用手指头在地图上画了两条攻击路线。
“第一波攻击的飞机从瓦胡岛西侧进入,绕过卡埃纳角之后分成两队。鱼雷轰炸机和水平轰炸机从西往东打珍珠港,俯冲轰炸机和战斗机从北往南扫机场。”
南云忠一点了点头,把教鞭递给了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岛崎重和。
岛崎重和是第二波攻击的指挥官,个子比渊田美津雄矮一些,肩膀很宽,说话的声音低沉有力。
他接过教鞭站起来。
“第二波攻击由我带队。第一中队的舰爆机继续轰炸港内的军舰,重点是第一波没有打沉或者打残的巡洋舰和驱逐舰。
第二中队的舰攻机去炸卡内奥赫机场和贝洛斯机场,要把跑道彻底炸烂,不能让美军有任何一架飞机升空。第三中队的零式战斗机负责清扫残余的美军飞机和防空阵地。”
南云忠一在岛崎重和说完之后把教鞭接过来放在桌上。
“两波攻击要解决三个目标。第一是战列舰,这是最重要的目标,必须打沉或者打残。
第二是航空母舰,如果港里有美国航空母舰,要优先打掉。
第三是机场和飞机,不能让美军有飞机升空反击。三个目标全部达成的话,美国太平洋舰队在半年之内就没有能力威胁我们在南洋的行动了。”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移过去。
“从舰队出发到现在,我们在大海上航行了将近两个星期,没有被人发现。
这是联合舰队花了几个月时间精心筹划的结果。现在距离目标只剩下最后四天的航程,各位务必把自己的部队调整到最佳状态。”
加贺号的舰长举手提了一个问题。
“如果美军在最后关头发现了我们,舰载机还起飞不起飞?”
南云忠一回答得很快。
“如果被发现的时间在起飞时间之前,立刻起飞攻击。如果被发现的时候距离珍珠港还很远,那就由各舰长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放弃攻击任务返航。
但有一件事是明确的,决不能让赤城号和其它五艘航空母舰暴露在美军的岸基航空兵打击范围之内。”
渊田美津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南云忠一。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第一波攻击之后美军的抵抗依然很强,第二波攻击的编队需要调整攻击目标,调整的决定权在谁手里?”
南云忠一看了岛崎重和一眼。
“第二波攻击的指挥权完全在你手里。
但我的总原则是,如果第二波攻击的损失超过预期,或者美军已经组织了有效的反击,你就立刻下令返航。不要恋战,不要为了多炸一艘战列舰而把航空母舰暴露在危险之中。”
岛崎重和站起来,朝南云忠一鞠了一躬。
“明白。”
赤城号的飞行甲板下面,飞行员休息室里坐满了等待出发的飞行员。
墙上贴着瓦胡岛的航拍照片和珍珠港的军舰停泊图。
角落里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播放檀香山美国广播电台的音乐节目。
收音机里的音乐悠扬地飘在舱室里,声音被海风和发动机的嗡嗡声搅得断断续续。
村田重治坐在长条凳上,腿上横放着一把短刀,他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来回擦拭着刀刃。
短刀的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他的父亲在他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毕业时送给他的。
他的脸型方正,下巴很硬朗,眉毛又粗又黑。
擦完刀之后他把短刀插回刀鞘里,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妻子和两个女儿在家门口拍的,背景是一片开满樱花的山坡。
他看了几秒钟就把照片重新折好放回衣兜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贴在墙上的珍珠港地图前面。
志贺淑雄坐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反复翻看。
笔记本里面记录的是惠勒机场和希卡姆机场的详细参数,包括跑道的长度宽度、机库的位置、高射炮的部署情况。
他的眼窝比较深,颧骨很高,嘴唇因为长时间的远航有些干裂。
村田重治看了一会儿地图,转过头对志贺淑雄说话。
“惠勒机场的跑道旁边有一排机库,你的俯冲轰炸机从北边进入的话,投弹角度要压得低一些,不然炸弹容易从机库顶上滑过去。”
志贺淑雄把没点着的香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缝里。
“我算过了。从三千五百米的高度开始俯冲,到一千米投弹,俯冲角度保持在五十五度左右。炸弹从投放到落地大概需要四秒钟,只要提前量算准了,两发炸弹就能掀翻一座机库。”
旁边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听到他们的谈话,凑过来问了一句。
“村田队长,珍珠港里的高射炮多不多?”
村田重治用巴掌在珍珠港地图的周围拍了一圈。
“多。福特岛上至少有四个高射炮阵地,港口周围的陆地上还有至少六个。加在一起高射炮不会少于一百门,大口径的高射机枪更是不计其数。”
年轻飞行员的脸微微变了一下颜色。
村田重治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
“你开的是九七式舰上攻击机,装的是鱼雷,攻击的时候要从海面上飞过去,高度不超过二十米。
高射炮打不了这么低的目标,你要防的不是高射炮,是那些小的自动武器。
投鱼雷的时候不要慌,瞄准了战列舰的中段再按释放钮。鱼雷入水之后你有三秒钟的时间拉起来,记住了。”
年轻飞行员用力点了一下头。
十二月六日傍晚,日本舰队抵达了瓦胡岛以北大约六百公里的海域。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海面上的浪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天空中的云层还是很厚。
南云忠一站在赤城号的舰桥上,看着甲板上的地勤人员给舰载机加注燃油。
一架九七式舰上攻击机的油箱加满之后,地勤人员把加油管从油箱口拔出来,拧上油箱盖,然后用一块抹布把洒在机翼上的油擦干净。
另一些地勤人员正在把鱼雷和炸弹推到飞机肚子下面,用绞车把弹药挂到飞机腹部的挂钩上。
每挂好一枚弹药,地勤组长就吹一声哨子,用手指头朝弹药上点一点,表示固定牢靠了。
南云忠一转身走进作战室。
作战室里,源田实和渊田美津雄正在海图上标注最后一版攻击参数。
两个人看到南云忠一进来,同时立正。
南云忠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海图前面。
“无线电有没有截获美军的异常通讯?”
源田实摇了摇头。
“没有。檀香山的广播电台还在正常播放节目,珍珠港的军用通讯也没有发出任何警报。瓦胡岛上的美军完全没有察觉。”
南云忠一在海图上找到瓦胡岛北面的预定起飞位置。
“命令舰队全速南下,明天凌晨四点钟到达预定起飞位置。各舰从现在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人员就位。”
命令通过舰内通话系统传遍了整艘赤城号的每一个舱室。
飞行甲板上的地勤人员开始做最后的起飞准备。
他们把舰载机推到甲板尾部的起飞线上,检查尾钩和弹射器的连接状态。
飞行员们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在飞行甲板上列队。
他们的飞行服外面套着充气救生衣,脖子上挂着一块印着太阳旗的白布条,飞行帽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渊田美津雄站在队伍前面,左手叉腰,右手拿着一根指挥棒。
海风把他的飞行服吹得贴在身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太阳。
“今天晚上所有人吃一顿热饭,然后抓紧时间睡觉。明天凌晨三点钟起床,三点半吃完早饭,四点整登机。”
他顿了顿。
“明天是我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
第544章 敌若灭亡,必先疯狂(五)
十二月七日凌晨,珍珠港所在瓦胡岛的天空还没有任何亮光。
太平洋的海水黑得像墨汁一样,赤城号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亮着一排排的蓝色引导灯。
灯光在海风中微微晃动,把甲板上的舰载机轮廓映得隐隐约约。
赤城号的舰桥里,舰长长谷川清一站在舵轮旁边,眼睛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他的手掌紧紧握着舵轮旁边的栏杆,指关节发白。
海图桌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在凌晨三点四十分。
瞭望台上的信号兵突然喊了一声。
“北面发现移动光点,距离两万米。”
长谷川清一猛地转过身抓起望远镜冲到瞭望台。
他在望远镜里看到一艘军舰的轮廓在云缝的月光下闪了一下。
赤城号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炮手们迅速转动炮塔对准了那个方向。
通讯兵的手指头按在发报机的按键上一动不敢动。
瞭望台上的观察员又喊了一句。
“目标正在向东移动,速度十五节。轮廓判断为美国海军重型巡洋舰。”
长谷川清一放下望远镜,对着通话管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