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身为舰队的指挥官,我的任务是把这六艘航空母舰,把赤城号、加贺号、苍龙号、飞龙号、翔鹤号和瑞鹤号,完好无损地带回日本。
联合舰队攒了几十年才攒出这六艘航空母舰,它们是日本海军在这场战争中能够与美国海军抗衡的全部资本。”
他把手按在海图上的返航航线上。
“珍珠港的油库和修船厂,留到以后再说。如果为了炸几座油库而让我们的航空母舰暴露在美军舰载机的打击半径之内,这笔账我算不过来。”
作战室里沉默了整整十几秒钟。
渊田美津雄的拳头攥得死死的,但他没有再说话。
渊田美津雄知道南云忠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美国的工业力量是日本的几十倍,日本损失一艘航空母舰需要三年才能补充,美国损失一艘航空母舰只需要一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就能从船台上再拉出一艘来。
联合舰队这六艘航空母舰就是日本海军在太平洋上的全部底牌,底牌不能一把梭哈。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作战室。
舱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十二月七日下午一点三十分,赤城号桅杆顶上的Z字旗缓缓降下。
六艘航空母舰和护卫它们的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排成了两列纵队,在太平洋灰色的天空下掉头向北,全速驶入北太平洋的茫茫雾霭之中。
珍珠港里的浓烟在舰队身后的海天之间越升越高,最终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
渊田美津雄站在赤城号飞行甲板的边缘,海风把他敞开的飞行服吹得在身后飘起来。
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南边的天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村田重治走到他旁边站住,把一根没点着的香烟塞进嘴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珍珠港里的火还在烧,但南云忠一的舰队已经走远了。
亚利桑那号的残骸在珍珠港的水底将会燃烧整整两天两夜。
那些困在船体里的水兵们,还有人在用扳手敲打船壳发出救命的信号。
救援人员趴在滚烫的钢板上用耳朵听着下面传来的敲击声,拼命地用焊枪切割钢板。
每割开一个洞,就有一只手或者一张脸从里面伸出来。
有一个被救出来的轮机兵爬出破洞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要毛毯,而是转回身跪在甲板上,把手伸进洞里继续往外拉他的战友。
......
美国华盛顿时间十二月八日中午十二点三十分,白宫门前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上停满了黑色轿车。
特勤局的特工们穿着深色大衣站在车旁,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不停地扫着街道两侧的人群。
白宫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记者,摄影记者的镁光灯在铁质的折叠椅上架了整整三排,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摊着速记本。
一个女记者把铅笔削得尖尖的,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在微微发抖。
新闻发布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宫新闻秘书史蒂夫·厄尔利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凝重,眼眶有些发红,手里攥着一张刚刚从白宫打字间里抽出来的稿纸,稿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记者们看到他的表情,整个新闻发布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摄影记者按快门的手指都停住了。
厄尔利走到讲台前把稿纸摊平,两只手撑在讲台的边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黑鸦鸦的人群。
他的声音在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新闻发布厅里响了起来。
“我已经将总统的声明分发给诸位。声明全文如下:日本海空军部队于夏威夷时间十二月七日上午对瓦胡岛珍珠港的美国海军基地发动了无端和卑鄙的袭击。”
他的手指头在稿纸上微微颤抖着。
“我遗憾地通知各位,这次袭击给美国海军和海军陆战队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初步报告显示,阵亡人数已经超过两千人,伤者不计其数。”
新闻发布厅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板上,有人捂住了嘴。
厄尔利继续往下念。
“日本驻华盛顿大使馆的两名外交官——野村吉三郎大使和来栖三郎特使,原定于今天下午一点整向国务卿赫尔先生递交日本政府对美方最新提案的正式答复。但珍珠港的袭击发生在这次会面之前。”
“总统已经命令全国所有军事部队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美国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卫自己。进一步的声明将由总统本人向国会联席会议做出。”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新闻发布厅就像炸了锅一样,所有人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往门口冲。
摄影记者把镁光灯的灯泡从相机上拔下来扔在地上,抓起笔记本就跑。
电话亭在新闻发布厅外面的走廊上,记者们挤在电话亭前面排成了长队,每个人都对着话筒大声喊着各自报社和通讯社的编辑部的名字。
《纽约时报》的记者对着话筒喊得嗓子都劈了:“珍珠港!日本人炸了珍珠港!对,夏威夷!夏威夷!别问了快记下来!”
《华盛顿邮报》的女记者蹲在走廊的墙角里,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同时在两张纸上写字。
一张纸上写着电报稿,另一张纸上记着她从电话里听到的各种混乱的数字和细节。
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直接把电话线从电话亭里扯了出来,拖着电话机蹲在墙根底下对着话筒吼。
“舰队全完了!亚利桑那号沉了!俄克拉荷马号也沉了!两千多人死了!是今天早上的事!”
白宫走廊里全是跑动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
一个打字员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总统声明稿在走廊里跑,跑到半路被一个记者拦住了,记者一把抢过一张纸,低头扫了一眼就转身往电话亭跑。
打字员手里的纸被越来越多的记者抢走,最后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底稿抱在怀里。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罗斯福总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张高背橡木椅子上。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装满了烟丝的锡盒和一双干净的灰色羊毛袜——他原本打算今天下午把这些东西送给一个在海军服役的远房侄子。
但现在这些东西还摆在桌上没来得及装进包裹。
他的秘书威廉·哈西特站在办公桌的侧面,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
罗斯福没有碰那杯茶,他正在看海军部送来的第一份详细报告。
报告是用打字机打在半透明的葱皮纸上的,字迹因为打字色带快没墨了而显得有些模糊。
八艘战列舰全部被炸沉或重创,三艘巡洋舰严重受损,三艘驱逐舰沉没,超过两百架飞机被摧毁在地面上,阵亡人数初步统计超过两千四百人。
他在海军部副部长的位置上干过,他对美国海军的每一艘军舰都了如指掌。
亚利桑那号、俄克拉荷马号、西弗吉尼亚号、加利福尼亚号——这些名字不是钢铁和铆钉拼起来的符号,是他亲眼看着一艘一艘从船台上滑进海里,是他亲手在它们的服役证书上签过字的老伙计。
第548章 敌若灭亡,必先疯狂(九)
罗斯福把报告放下,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把身体坐直了一些。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的毛毯,但今天这条毛毯盖在腿上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调整它的位置,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份报告上。
“把哈利叫来。”罗斯福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哈西特把红茶放在办公桌的边角上,快步走出椭圆形办公室。
不到三分钟,哈里·霍普金斯推门走了进来。
霍普金斯穿着一件显得有些肥大的深灰色西装,他的身体因为长期胃病而消瘦得利害,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但一双眼睛永远锐利得像刀片。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用罗斯福招呼就直接伸手拿过了桌上那份海军部的报告。
霍普金斯看报告的速度极快,葱皮纸在他手里翻得哗啦啦地响。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回桌上,两只瘦骨嶙峋的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富兰克林,数字确认过了?”
“确认了。”罗斯福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金梅尔将军在袭击发生后五分钟就从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发来了第一封电报。电报只有一句话——‘珍珠港遭到空袭,不是演习’。”
霍普金斯摇了摇头。
“不是演习。日本人来真的。”
“他们从来就没打算来假的。”罗斯福用手指头敲了敲桌上的那份海军部报告,“野村和来栖还在华盛顿等着跟赫尔会面,他们的政府已经把炸弹扔到了我们的海军基地里。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要脸的外交欺诈。”
霍普金斯从沙发里往前探了探身子。
“富兰克林,国会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萨姆·雷伯恩已经在召集两院联席会议了。”罗斯福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部白色电话机,拨通了国务卿科德尔·赫尔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赫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但说话的力道依然很足。
“总统先生,我在。”
“科德尔,野村和来栖还在你那边的接待室里等着见你。他们手里拿着日本政府的外交答复。珍珠港已经被炸了将近五个小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赫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沙哑被一层冰冷的怒气压住了。
“总统先生,我已经看过截获的日本外交电报了。那份答复全文共有十四段,最后一段的结尾写得清清楚楚——‘日本政府认为继续谈判已无意义’。他们在珍珠港开火的同时还在装模作样地搞外交谈判。”
“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罗斯福问。
“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们在接待室里等着。”赫尔停顿了一下,“我等会儿去见他们的时候不会给他们让座。我也不会跟他们握手。”
“你打算看那份答复吗?”
“看当然要看。”赫尔的语气变得更硬了,“但我看完之后会告诉他们,在他们撒谎的这八个月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份文件像他们的答复这样充满了无耻的谎言和扭曲事实的歪曲。”
罗斯福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
“科德尔,国会明天上午开联席会议。在那之前我需要你把整个交涉过程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我要让每一个国会议员都知道日本人是怎么样一边跟我们握手一边在我们背后捅刀子的。”
“已经在整理了,”赫尔说,“总统先生,我向你保证,这份报告会让国会的每一个议员都记住一辈子。”
罗斯福挂掉电话之后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霍普金斯。
“哈利,帮我起草一份给国会的讲稿。不能太长,六到八分钟能念完。语气要重,但不能失控。要让每一个美国人都听明白,我们不是在选择战争,是战争选择了我们。”
霍普金斯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记本和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主题是什么?”
“告诉国会和全体美国人,昨天和今天之间有一条分界线。十二月六日的美国和十二月八日的美国是两个不同的国家。一个可以假装太平洋够宽够深能把我们和战争隔开,另一个现在已经知道没有哪个海洋能挡住轰炸机。”
霍普金斯用铅笔在速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嘴里同时念了出来:“昨天,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这个日子将以耻辱的名义活在历史中。”
罗斯福点了点头:“这个开头很好。”
霍普金斯继续写:“美利坚合众国遭到了日本帝国海空军的突然和蓄意的袭击。”
罗斯福把手指头交叉在一起放在毛毯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大西洋航海图,但目光没有聚焦在那幅图上。
“哈利,加一段话。那些死在珍珠港的水兵和陆战队员们,他们没有死在战斗开始的时候,他们死在战斗还没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军舰还拴在码头上,他们的飞机还排在跑道上,他们是我们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儿女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
霍普金斯的手停了片刻,然后铅笔又在纸上沙沙地响了起来。
华盛顿时间十二月八日下午三点整,国务卿赫尔站在国务院大楼三楼的国务卿办公室里,窗外的宪法大道上已经布满了军警的路障。
他穿上西装外套,把领带整理端正,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镜子里的老人面色铁青,下颌的肌肉块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