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休沉默了片刻。
“不瞒宋支队长,我的团在重庆这两年主要执行后方守备任务,剿过几次土匪,打过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但像这样十几万人规模的大会战是头一次打。”
宋少华走到段休面前。
“段休同志,防御战跟遭遇战不一样。防御战打的是阵地、工事和火力配置。阵地的纵深要够,火力点的死角要消灭干净,通讯要通畅,预备队的机动路线要提前勘察好。
这些工作做扎实了,你就是把战士们的枪架在阵地前面让他们闭着眼睛打,子弹也能咬下鬼子一块肉来。”
段休听得很认真,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开始记。
宋少华继续说。
“从明天开始你和我各抽一个连在防御地段上进行联合地形勘察,把每一道壕沟、每一个土坎、每一条小路都摸清楚。
然后你的工兵和我这边的工兵一起修筑防御工事。记住了,重机枪掩体不能用标准工事,要挖侧面射孔,让机枪的火线跟正面的步枪火力形成交叉火力网。”
宋少华和段休的工兵排从十二月二十五日开始就在捞刀河南岸的防御阵地上不停地挖工事。
两个团的工兵加起来有三百多人,再加上从各团抽调的步兵帮忙,每天有上千人在阵地上挥着铁锹和镐头。
他们在冻硬了的红壤土地上挖出了一道又一道战壕,战壕挖到一人多深,胸墙上用沙袋垒出了射击垛口,战壕与战壕之间用交通壕连接起来。
重机枪掩体修在阵地两侧的土坎后面,掩体的胸墙上留了三个射孔,射孔的角度一个朝正面,两个朝侧面。
迫击炮阵地修在步兵阵地后方两百米处的一道反斜面土坡后面,每门迫击炮的炮位都用沙袋围了一个圆圈,炮弹堆在炮位旁边的土坑里。
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在长沙城里的指挥部召开了作战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第九战区所属各军各师的师长和参谋长,还有临时配属给第九战区的各个独立部队的指挥官。
宋少华和段休作为独立部队的指挥官也被通知参加。
会场设在指挥部的大会议室里,墙上挂着一整面墙的作战地图,图上用各种颜色的箭头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薛岳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教鞭。
薛岳穿着黄呢军装,领口上的上将军衔星徽在灯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他的脸瘦削而有棱有角,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而有力度。
“诸位,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这次集中了三个师团的主力,总兵力大约十二万人,分三路向我长沙进犯。他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中间突破,两翼包抄,企图在长沙城下围歼我第九战区主力。”
薛岳用教鞭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的打法也简单。第一步,在新墙河、汨罗江实行节节抵抗,消耗敌军的进攻锐气。
第二步,我军主力逐次向长沙外围转移,形成以长沙城为核心的纵深防御阵地。
第三步,等日军主力深入长沙外围之后,我部署在两翼的主力部队从东面和西面同时发起钳形反击,切断日军后路,配合城防部队在长沙城外全歼日军第十一军主力。”
薛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坐在下面的所有军官。
“这打法就叫天炉阵法。让敌人钻进来打,越往里钻火力越密,等他想退的时候发现后路已经被我们堵死了。
诸位回去之后把火力配置搞得再细一些,战壕要挖三道防线,每道防线纵深一公里,三道防线纵深三公里。
重机枪一律配侧面射孔,迫击炮要在反斜面隐蔽。
阵地前面埋防坦克地雷和防步兵绊雷,铁丝网要拉三层。各部队的观察所要通视整个战场,发现日军的炮兵阵地要及时上报。”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十点才结束。
散会之后薛岳走到宋少华面前站住。
“宋支队长,你们独立纵队在华北敌后打了四年多,战绩卓著,我薛岳对贵部一向敬重。
这次能来长沙助战,薛某代表第九战区全体将士表示欢迎。
我把贵部放在捞刀河正面防线上,那里是日军中路主力最可能突破的地段。我相信独立纵队的部队能守得住。”
宋少华向薛岳敬了一个军礼。
“薛长官请放心,独立纵队的兵守阵地从来不丢。”
薛岳拍了拍宋少华的肩膀。
“好。我在长沙城里听着捞刀河那边的枪声。”
......
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五时,湘北的冬天天亮得晚,新墙河沿岸的雾气还没有散开。
日军第四十师团先头部队在油港河以南的陈家桥方向率先打响了第三次长沙会战的前哨战。
第四十师团抽调了步兵第二百三十六联队的两个大队,配属一个山炮兵中队,总兵力约三千人,在凌晨五时十分向油港河南岸的第二十军阵地发动了进攻。
日军先用山炮对南岸的守军阵地进行了二十分钟的火力急袭,七十毫米的山炮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在守军的战壕前后。炸起的冻土和碎石块混着硝烟一起飞上半空。
第二十军的守军是川军部队,装备虽然差但是打防御战有经验。战壕里的士兵们缩在防炮洞里,用棉被盖着脑袋顶住落下来的土块和碎石,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
炮击刚停,鬼子的步兵就从北岸的河滩上冲下来了。
油港河这一段水面不宽,冬天水浅,河床里露出了大片的鹅卵石滩。鬼子的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踩着鹅卵石嘎吱嘎吱地往对岸冲,他们的皮靴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直打滑,有的鬼子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冲。
守军阵地上的轻机枪响了。川军用的是捷克式轻机枪,机枪手趴在战壕的胸墙后面,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对准河滩上冲过来的鬼子兵,扣动扳机打出了第一个三发点射。
子弹打在鹅卵石上溅起了一串火星子,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胸口中了三发子弹,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河水里。河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暗红色。
鬼子并没有因为机枪的火力而停下。他们的作战方式很固定,正面用步枪火力压制守军的机枪,侧面派出两个小队的兵力沿着河岸往下游迂回。
川军阵地上的指挥官是第二十军一三四师的一个副团长,姓黄,四川成都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
黄副团长趴在战壕的观察口后面盯着河对岸鬼子的动向,看到鬼子往侧翼迂回,他立刻抓起电话机摇了几下手柄。
“师部,师部,鬼子从我右翼往下游渗透了,请求迫击炮支援,坐标三号区域,河滩开阔地。”
不到五分钟,一三四师直属迫击炮连的四门八二迫击炮就开火了。炮弹从阵地后方三公里的发射阵地飞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下游河滩上,炸起了四根泥水柱子。
正在往下游迂回的两个鬼子小队被炮弹炸了个正着,爆炸的气浪把好几个鬼子兵掀翻在河水里,碎裂的弹片打在水面上溅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花。
鬼子指挥官发现迂回受阻,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们把轻重机枪全部架在北岸的土坎上,十几挺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轻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打在川军阵地的胸墙上,把沙袋打得噗噗作响,砂土从弹孔里往外流淌。
重机枪火力压制住了川军的还击火力。
鬼子的步兵趁着这个空隙重新发起正面冲锋,这次他们一口气冲过了河滩爬上了南岸的土坡。川军阵地上最前沿的一个排跟冲上来的鬼子展开了白刃战。
川军的刺刀是汉阳造步枪上配的短刺刀,刀身比鬼子的三零式刺刀短了将近十厘米。在拼刺技术上川军也占不到便宜,但他们拼得狠。
一个川军老兵被鬼子的刺刀捅穿了左肩膀,他咬着牙用右手掏出腰间的手榴弹,拉开拉火索在自己胸口前面举着,手榴弹嗤嗤地冒着白烟。
鬼子兵看到手榴弹想往后躲,但是这个川军老兵一把攥住了那个鬼子的皮带扣不放。手榴弹在两个人之间爆炸了,碎肉和血雾混在一起溅出去老远。
到了上午八点,日军第四十师团的后续部队陆续到达,炮兵火力也加强了。
黄副团长发现自己阵地上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跟师部通了最后一次电话之后下令部队交替掩护往第二道防线撤退。
油港河以南的第一道防线在当天中午被日军第四十师团攻占。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新墙河下游因为连续两天的降雨而水位上涨。原本可以徒涉的浅滩被河水淹没了,河面宽度从平时的一百多米涨到了将近两百米。
河水浑浊发黄,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树枝和杂草。
日军第六师团的渡河攻击在下午两点整开始。
第六师团是日军最老牌的常设师团之一,兵源来自九州熊本,战斗力在日军当中属于一等一的水平。
他们选择的渡河地点是新墙河中游的大荆街正面,这段河床比较直,两岸都是平坦的农田,视野开阔便于火力支援。
第六师团先集中了两个野炮兵联队共四十八门七五野炮和十二门一零五榴弹炮对新墙河南岸的守军阵地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炮击。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守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把整个南岸的河滩照得通红。
守军第一三四师的防御工事在炮击中遭到了严重破坏,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了三处,掩体里的机枪和射手一起被炸飞了。
炮击结束后,第六师团的步兵联队开始强渡新墙河。
他们是带着折叠橡皮艇和工兵架设的浮桥一起上的。第一批渡河的两个大队分成了六个渡河点,每个渡河点之间间隔大约五百米,保证了进攻的宽度和纵深。
守军一三四师的轻重机枪从南岸被炸得破破烂烂的工事里开火了,子弹打进河面上激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柱。
有几艘橡皮艇被打穿了,河水从弹孔里灌进去,艇上的鬼子拼命用手捂住弹孔,但是水灌得太快,橡皮艇很快就沉下去了,艇上的鬼子掉进冰冷的河水里,背着几十斤重的装备挣扎了几下就被河水吞没了。
但是第六师团的鬼子确实能打。
在伤亡了百十号人之后,他们的第一批渡河部队还是冲上了南岸。上岸之后的鬼子步兵立刻散开战斗队形,以班为单位互相掩护着向守军阵地纵深推进。
双方在南岸河滩上展开了激烈的近距离交火。鬼子的掷弹筒在这种近距离战斗中的威力很大,他们的掷弹筒手能把八九式掷弹筒的榴弹准确地打进守军的机枪掩体里。
一三四师的一个重机枪排在半分钟之内被鬼子的掷弹筒打掉了四挺重机枪,重机枪的射手和副射手全部阵亡。
战到傍晚时分,第六师团在南岸建立了稳固的滩头阵地,渡河的兵力已经达到了两个步兵联队。他们在南岸占领了几个关键的高地和村庄作为支撑点,然后开始向纵深发展进攻。
当天夜里,日军第六师团渡河后以一个联队的兵力围攻守军在大荆街附近的几个孤立据点,主力部队则分成左右两路分别向大荆街和关王桥方向突进。
日军第三师团的主力紧跟在第六师团的后方渡过新墙河。
第二十军军部在下半夜收到了第九战区的命令:以一部兵力坚守新墙河以南的几个据点迟滞日军进攻,主力部队向大荆街方向转移阵地重新组织防御。
第二十军的部队在夜色掩护下开始转移。川军的士兵们撤出阵地的时候把带不走的弹药箱埋在地里做诡雷,把受伤带不走的重伤员托付给当地的老百姓藏在地窖或者山洞里。
那些重伤员知道自己留下来生还的希望不大,但没有几个人哭。
一个被炮弹炸断了双腿的年轻士兵把自己手里仅剩的两颗手榴弹递给抬着他的担架兵。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口气很平静。
“兄弟,你把这两颗手榴弹带走吧。我留在这儿,把手榴弹给我一颗就行。等鬼子来了我还够本一次。”
担架兵把手榴弹塞回那个年轻士兵的手里,蹲下来背起他,闷着头往前走。
“球话。老子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十二月二十六日,第五十八军从洪源洞方向出动,进至大荆塘一带侧击南进的日军。
第五十八军是滇军,善于山地作战。他们在大荆塘的丘陵地带利用地形层层设伏,把沿着公路南下的日军第六师团的一支辎重兵大队打了个措手不及。
滇军埋伏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用的是法式轻机枪和自造的掷弹筒,火力虽然不算太猛但是地形优势弥补了火力上的不足。
他们先放过了鬼子的尖兵小队,等鬼子的辎重车队进入伏击圈之后突然开火。
公路上的鬼子辎重兵被打蒙了。他们赶着骡马拉着的弹药车和粮秣车,骡马被枪声惊得四处乱窜,弹药车翻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一个押车的鬼子军曹拔出指挥刀想组织反击,被滇军的狙击手一枪打穿了脖子。
这一场伏击打了不到四十分钟,滇军缴获了十几车弹药和粮食之后迅速撤出了战场,消失在了公路两侧的山地里。
十二月二十六日傍晚,日军第四十师团的主力向第二十军阵地发动了猛攻。
第四十师团是乙种师团,编制里只有三个步兵联队,但是他们的攻击作风很凶悍。经过两天的连续攻击,第四十师团攻陷了关王桥和陈家桥,第二十军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同一天,日军第六师团以两个步兵大队的兵力围攻守军在黄沙街和龙凤桥的据点。
这两个据点是第二十军留在新墙河以南阻击日军的断后部队,每个据点各有一个营的兵力。
黄沙街据点的守军打得最苦。
他们被日军围了整整两天,弹药打光了就用石头和瓦片砸,子弹打没了就上刺刀。
最后突围的时候,一个营只剩下不到七十个人。
营长姓周,四川绵阳人,突围的时候走在队伍最后面,被追上来的鬼子打中了大腿,他用最后一颗手榴弹炸死了自己和冲上来的三个鬼子。
十二月二十七日深夜,日军第三师团主力推进至归义附近的汨罗江北岸。
同一天,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再次下达了调整部署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