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我马上派。绊雷我这边有库存,足够埋五十米宽的雷场。”
“好,今晚埋完。另外明天拂晓前让你前沿各班的班长提前进入阵位,鬼子喜欢在天快亮还没亮透的时候发起进攻,那个时候人的眼睛最不适应光线变化。”
段休记下之后挂了电话,转身喊了团部的工兵排长进来布置埋雷任务。
夜深了,捞刀河南岸的阵地上依然不断有人影在动。
工兵们背着装满防步兵绊雷的木箱子,弯着腰摸到阵地前方的河滩上,用手在冻土里挖坑埋雷。
负责拉绊线的战士蹲在地上,把细细的铁丝从绊雷的引信上拉到另一边,在离地面一拳高的地方拉直,两头用铁签子固定在土里,然后用手抹平地上的痕迹。
马国良的重机枪阵地上也亮着马灯,他正带着机枪手们挨个检查机枪的水冷套筒。
民二四式重机枪打了一天,冷却水蒸发得差不多了,机枪手们拎着铁皮水桶从阵地下面的小水沟里打水,把冷却水灌进水冷套筒里。
水倒进套筒的时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套筒外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距离捞刀河南岸十五公里的第九战区前线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薛岳坐在一张长条桌的顶端,桌子两侧坐着各军各师的参谋长和前线指挥官们。
参谋拿着各部队上报的战况汇总正在念。
新开市方面,第三十七军第一四零师与日军第三师团一部仍在激战中,敌我反复拉锯,该师已伤亡过半。
牌楼峰方面,第九十九军主力遭到日军第三师团迂回攻击,正在往南撤退,第九十九军军部要求补充弹药。
薛岳听完之后把手里的一支铅笔往桌上一扔,铅笔滚了几圈停下。
“除了捞刀河,各个方向上都在退。伤亡数字一个比一个大。”
作战参谋又翻开了一页纸念道。
“捞刀河正面防线的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和第三一三团今天打退了日军第三师团先头部队的连续进攻,毙敌四百余人,击毁浮桥两道,自身伤亡极小,阵地稳如泰山。”
薛岳抬起头看着那位作战参谋。
“伤亡极小?小到什么程度?”
作战参谋低头看了一眼战报上的数字。
“第一支队全天伤亡三十七人,第三一三团伤亡一百五十一人。”
薛岳愣了两秒,然后用手拍了一下桌沿。
“好。其他阵地一天打下来伤亡成百上千,有的师一天就打残了。独立纵队那边守了一天只伤亡了三十七个人。你们听到没有?”
在座的参谋和指挥官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有佩服的,有不太相信的,也有在心里暗暗泛酸的。
一个军参谋长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八路军打防御战确实有一套,人家在华北打了四年多的游击,阵地战的工事构筑和火力配置跟咱们学的不太一样。”
薛岳站起来走到挂着的作战地图前面,用手指头点着捞刀河的位置。
“明天命令炮兵营,把捞刀河正面作为重点炮火支援区域,独立纵队的阵地前面打一个弹药基数,不能让鬼子在那边站住脚。”
薛岳转过头看着作战参谋。
“另外把这个战况通报全军。就说捞刀河阵地守得稳,独立纵队打得好。让其他各部队知道,鬼子不是打不动的。”
作战参谋把这个命令记在本子上,然后继续往下念战报。
薛岳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之后又看了一眼捞刀河方向的地图标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实际上,这几天国军打的确实很艰难。
时间往前拨几天。
二十八号清晨五时四十分,新开市方向传来密集炮声的时候,第三十七军第一四零师师长正蹲在师指挥所的掩体里看地图。
掩体是当地一座大祠堂的后院地窖改建的,顶上盖了三层松木和两米厚的夯土,炮弹直接命中也扛得住。
师长姓郭,湖南湘潭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新开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参谋长。
“鬼子第三师团的先头部队昨天晚上就已经摸到了新开市北面的鸭婆尖,今天天亮之前他们的炮兵阵地肯定已经架好了。咱们在新开市正面的那个团能不能顶住今天白天这一波?”
参谋长把手里拿着的各团上报的兵力统计表递过去。
“正面是咱们师的主力团,两千一百多号人,装备还算完整。团长姓罗,罗忠孝,跟了您六年了,这个人打仗从不含糊。他说只要炮弹供得上,他就钉在新开市北面的那片丘陵地上不挪窝。”
郭师长接过统计表扫了一眼,用手指头在纸上弹了一下。
“炮弹的事我去跟军部催。你告诉罗忠孝,今天白天不管鬼子怎么冲,新开市北面的阵地必须守住。那是咱们第一四零师的正面屏障。阵地丢了,整个师的侧翼就敞开了。”
参谋长转身去发电报的时候,第一四零师正面的炮声更加密集了。
日军第三师团的炮兵联队对鸭婆尖和浯口一线展开了大规模的火力急袭。
鬼子的炮兵阵地设在汨罗江北岸的一片低缓山坡后面,从南岸看过去根本看不到炮位的具体位置。
他们的观测兵早就摸到了南岸,藏在浯口附近一座废弃的砖窑顶上,用炮队镜观察第一四零师阵地上的火力点分布情况。
鬼子的七五野炮和九二式步兵炮集中火力轰击第一四零师正面的重机枪阵地和迫击炮阵地。
炮弹的落点很准,显然是观测兵提前标定了射击诸元。
第一四零师正面阵地上的一个重机枪连在第一轮炮击中就损失了四挺马克沁重机枪。
炮弹把机枪掩体的沙袋墙炸塌了,机枪射手被埋在沙袋下面,副射手拼命用手扒沙袋想把人挖出来。
日军的步兵在炮击停止后的第一时间就发起了冲锋。
他们以中队为单位分成六个攻击箭头,每个箭头之间的距离大约两百米,排成了横宽正面的攻击队形。
冲在最前面的是鬼子的轻机枪组,两个鬼子兵抬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枪管护筒上绑着伪装用的枯草。
他们冲到距离第一四零师阵地前沿三百米处的一条土坎后面趴下来,架好机枪开始压制守军的正面火力。
罗忠孝蹲在第一道战壕的观察口后面,手里拿着一副用布缠着的望远镜。
他看到鬼子的冲锋队形散得很开,知道这是有经验的老兵带队的攻击梯队。
“传令下去,重机枪不要急着开火,放鬼子进了四百米再打。”
传令兵弯腰顺着交通壕往各阵地跑。
阵地上一个马克沁重机枪班的班长姓邓,四川绵阳人,当了八年兵,打过的仗比连里其他机枪手加起来都多。
邓班长蹲在机枪掩体里,把帆布弹带从弹药箱里拉出来,用手指头摸着弹带上黄澄澄的子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确认每一发子弹的底火都完好。
他扭头对着副射手吼了一嗓子。
“把冷却水桶搬到掩体后头去,桶上压沙袋防炮弹。”
副射手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湖南籍战士,瘦瘦的身板但是力气很大,两只手拎着装满冷却水的铁皮桶跑得飞快。
他刚把水桶放好,鬼子的几发掷弹筒榴弹就落在了机枪掩体附近,炸起来的泥土块打在掩体的胸墙上吧嗒吧嗒地响。
邓班长蹲在掩体里纹丝不动,用手掸了掸落在机枪枪身上的土。
副射手弯着腰跑回来蹲在邓班长旁边,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喘着粗气。
“班长,鬼子离咱们这边还有多远?”
邓班长没有看副射手,眼睛透过射孔死盯着阵地前方的开阔地。
“听枪声,大概还有四五百米。等会我开火的时候你给我供弹带,动作利索点,别让弹带卡住了。”
副射手点了点头,把备用的帆布弹带抱在怀里,手指头搭在弹带的接头上做好了换弹的准备。
阵地前方,鬼子的步兵冲锋速度加快了。
一个鬼子的中尉军官举着指挥刀跑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跑一边用日语喊着冲锋的口令。
他的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鬼子兵,步枪上的刺刀放平了,钢盔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暗绿色的反光。
邓班长在射孔后面看到鬼子冲进了四百米的距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马克沁重机枪的枪托抵进肩窝里,两只手握住握把,拇指压在击发按钮上。
机枪响了。
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跳动着枪口焰,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扫向鬼子的冲锋队伍。
第一串子弹打中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中尉,他胸口中了三四发子弹,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倒在地,指挥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后面的鬼子兵看到指挥官倒下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散得更开加快了冲刺的速度。
邓班长按住击发按钮不放,机枪枪管疯狂地抖动着,子弹像泼水一样打出去。
帆布弹带在供弹口里嘎嘎地响,一个弹带打完了副射手马上接上新的弹带。
打完三个弹带之后冷却水套筒里的水已经开始沸腾冒泡了,水蒸气从套筒的注水口里往外嗤嗤地冒。
副射手蹲在地上用铁皮水桶往冷却水套筒里灌水,灌水的时候溅出来的水珠落在滚烫的套筒上吱吱作响。
“班长,水快烧干了!”
邓班长松开握把让机枪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被硝烟熏得生疼的眼睛。
“继续灌水,别停。鬼子还在往上冲。”
重机枪重新开火的时候,阵地上的步枪和轻机枪也加入了火力网。
罗忠孝命令全团的所有轻重火力同时开火,在阵地正前方形成了一道密集的交叉火力网。
鸭婆尖方向的战斗也在同一时间打响了。
鸭婆尖是新开市北面的一片丘陵地,地势比周围的稻田高出二三十米,山顶上有几座废弃的采石坑和两间石头垒的破房子。
第三十七军在这里部署了一个营的兵力扼守,这个营的任务是控制鸭婆尖制高点,不让鬼子利用高地观察第一四零师主阵地的纵深部署。
日军第三师团派出了一个大队的兵力从两个方向同时向鸭婆尖发起攻击。
一路鬼子从鸭婆尖北面的山谷里钻出来,沿着采石坑之间的碎石坡往上爬。
另一路从东面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摸过来,利用水渠的堤坝做掩护接近守军的侧翼。
守军营长姓赵,山东临沂人,大高个,满脸络腮胡子。
赵营长把重机枪排的两挺马克沁布置在山顶采石坑的两侧,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北坡和东坡。
他蹲在一个采石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支驳壳枪,驳壳枪的木枪套已经磨得锃亮。
“炮兵,鬼子上来了,朝北面山谷打白磷弹,把谷口的坡地烧起来,断了他们的后路。”
营部炮兵班只有三门六零迫击炮,炮弹带了四十多发,其中十二发是白磷燃烧弹。
炮兵班长姓范,河南郑州人,瘦长脸,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范班长把白磷弹从弹药箱里抱出来,用手摸着弹头上的一道红色标记环,那是燃烧弹的识别标记。
他把炮弹递给装填手。
“对准北面山谷口那片碎石坡,高低角二十八度,一发试射。”
装填手把炮弹放进炮管,迫击炮发出一声闷响,炮弹飞出去砸在北面山谷口的碎石坡上。
爆炸喷出来的白磷碎片在空气里自燃,碎石坡上顿时烧起了一团团白色的火光和浓密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