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在畹町镇临时指挥部里盯着地图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地图上芒市的位置被刘温许用红笔圈了三个圈，每个圈代表一个日军主要防御阵地。
刘温许坐在方桌旁边整理各支队报上来的休整情况汇总，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总指挥，各支队的弹药补充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重伤员全部转送到了后方野战医院，轻伤员中有两百多人坚持要留在部队继续参加芒市战斗。”
周志远从地图上移开视线，转过身来看着刘温许。
“轻伤员的情况怎么样？能不能跟得上部队的行军速度？”
刘温许把一份名单递过来。
“大部分是手臂和肩膀的枪伤，不影响走路，但有些人的伤口缝了针，医务官建议再休息一周。”
周志远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伤情说明。
“让他们跟着后勤支队的骡马队一起走，不用负重行军，但战斗时可以留在后方担任预备队。”
刘温许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命令，然后抬起头来。
“总指挥，还有一件事，美军空运队投送的第一批物资已经到了，降落伞投送点在畹町镇北面三公里处的开阔地上，后勤支队已经派人去接收了。”
周志远走到门口掀开雨布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畹町镇的上空云层很低，灰色的云压在山头上像是随时会下雨。
“告诉后勤支队，物资接收完毕之后立刻分类，弹药和药品优先送到各支队，粮食和帐篷可以缓一缓。”
刘温许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周志远身边。
“总指挥，芒市的地形我们研究了两天了，开阔的坝子地形确实对进攻方不利，但日军在芒市外围的防御工事有一个我们还没有利用的弱点。”
周志远转过身来。
“什么弱点？”
刘温许从桌上拿起一张侦察兵手绘的芒市外围防御工事分布图，用手指在芒市东面的一片区域点了点。
“芒市东面是芒市河，日军在河西岸布置了碉堡和铁丝网，但河东岸的防御相对薄弱。侦察兵昨天夜里摸过去看过了，河东岸只有一个中队的日军负责巡逻，没有固定工事。
如果我们能在河东岸找到一个合适的渡河点，用一部分兵力在河东岸佯动，吸引日军注意力，主力部队从正面和左翼同时发起攻击，日军的防御部署就会被打乱。”
周志远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用手指在芒市河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这个方案需要第三支队在右翼的佯攻打得足够逼真，让日军指挥官相信我们的主攻方向是右翼。莫声闻的部队能不能扛得住这个压力？”
刘温许点了点头。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在畹町战斗中表现得很稳，而且第三支队里有不少老兵，打佯攻他们有一套。只要把佯攻的节奏控制好，日军指挥官一定会被迷惑。”
周志远把地图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那就按这个方案来。给各支队下达命令，明天凌晨四点部队向芒市方向推进，按照之前分配的路线行进。、
第一支队和第四支队从中路沿滇缅公路推进，第二支队从左翼穿插，第三支队从右翼佯攻，第六支队走废弃公路穿插到芒市西北面切断芒市到龙陵的公路，第五支队作为预备队。”
刘温许把命令逐条写在电报纸上，写完之后递给通讯兵。
“立刻发给各支队，收到回电之后马上报告我。”
宋少华接到命令的时候第一支队正在弄岛附近的江岸边进行渡江训练。
战士们脱了军靴和袜子在江边的浅滩上练习徒涉，江水冰冷刺骨，战士们的腿在水里冻得发红，但没有人喊冷。
宋少华站在江岸上看着部队训练，手里拿着刘温许发来的命令电文。
杜长林从江水里走上来，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他一边拧裤腿上的水一边走到宋少华身边。
“支队长，部队的徒涉训练已经搞了三天了，战士们的体能和水性都有提升，但徒涉过江之后的冲锋速度还是不够快。在水里走几百米腿都冻麻了，上了岸之后小腿肚子发硬跑不起来。”
宋少华把电文递给杜长林。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我们第一支队走中路，沿着滇缅公路正面推进。总指挥的作战方案是让我们和第四支队配合，用炮火开路，在日军正面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杜长林接过电文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正面推进的话，我们第一支队要打头阵。日军在芒市正面的防御工事是钢筋混凝土碉堡群，碉堡前面还有三道铁丝网和雷区，硬冲肯定不行。”
宋少华蹲在江岸上，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日军防御工事示意图。
“正面推进不是说直接往碉堡上撞。我们第一支队的任务是找到日军正面防线的连接点，这些连接点通常是碉堡之间的交通沟或者通讯线路。如果我们能集中兵力打掉一个连接点，就能把日军的防线切成两段，然后分段吃掉。”
杜长林蹲在宋少华旁边，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
“日军正面防线上一共有十二个碉堡，分成三排布置，每排四个。碉堡之间用交通沟连接，交通沟的深度大约一米五，宽度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如果我们能摸进交通沟里，就可以沿着交通沟逐个打掉碉堡的后门。”
宋少华点了点头。
“对，但摸进交通沟的前提是必须先打掉日军的前沿观察哨。前沿观察哨设在碉堡群前方五百米处的一个土岗上，土岗上有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观察所，里面有三到四个日军观察员，配备了一挺轻机枪和一部电台。这个观察所不除掉，我们的部队在接近碉堡群的过程中就会被发现。”
杜长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我带侦察排去摸掉这个观察所。明天部队出发之前我们先出发，提前摸到土岗附近，等部队发起总攻之前用刀把观察所里的日军干掉，然后发射信号弹通知部队行动。”
宋少华也站起来，拍了拍杜长林的肩膀。
“注意安全，观察所里的日军肯定很警觉，别打草惊蛇。”
王远山在第二支队的驻地里正在和三个大队长研究穿插路线。
地图铺在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地图上用红铅笔标注了从左翼穿插到芒市侧后方的路线。
王远山的手指沿着路线上移动，每到一个关键位置就停下来用手指敲一敲。
“这条路线总共要翻过两座山，第一座山叫老鹰山，海拔一千二百米，山上有日军的一个观察哨。
第二座山叫白马山，海拔八百米，山坡上有一条日军的补给公路，公路上有日军巡逻队不定时巡逻。我们必须在翻越这两座山的过程中不被日军发现，否则穿插就失去了突然性。”
李守田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做的教鞭，用教鞭在地图上老鹰山的位置点了点。
“老鹰山上的日军观察哨我昨天派侦察兵摸过了，观察哨设在山顶的一棵大松树下面，是一个用圆木搭的简易哨棚，里面有五个日军，配备了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一部电台。
岗哨换岗时间是每四个小时一次，换岗时间分别是凌晨四点、上午八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晚上八点和午夜十二点。”
王远山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现在是下午三点，部队明天凌晨四点出发，行军到老鹰山脚下大约需要六个小时，也就是明天上午十点左右。
如果我们能在上午八点换岗之后摸上去，在中午十二点换岗之前干掉观察哨，就能在日军发现之前翻过老鹰山。”
马国良在旁边插了一句。
“支队长，干掉观察哨的时候如果日军用电台发出了警报怎么办？电台发报只需要几秒钟，我们来不及阻止。”
王远山想了一下，然后对通讯排长招了招手。
“通讯排长，你能不能干扰日军的电台频率？”
通讯排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听到王远山问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报告支队长，我们缴获的日军电台频率表上有老鹰山观察哨使用的频率，可以在行动前五分钟开始对这个频率进行干扰，干扰信号覆盖范围内日军的电台发不出电报。”
王远山点了点头。
“好，行动前五分钟通讯排开始干扰日军频率，侦察排趁着这个时间窗口摸上去干掉观察哨，干掉之后立刻发射绿色信号弹通知部队继续前进。”
莫声闻在第三支队驻地里正在检查工兵排在芦苇荡里的排雷进度。
工兵排长带着三十个工兵在芦苇荡里排了整整两天的雷，一共排除了四十七枚反步兵地雷，全部是日军九七式反步兵地雷，地雷外形像一个小铁罐，上面有一个压力引信，踩上去就会引爆。
莫声闻蹲在排雷现场的地上，看着工兵排长小心翼翼地用探雷器在一块湿地上来回扫动。
探雷器的耳机里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当探雷器的探头扫过地面时，嗡嗡声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嘀嘀声。
工兵排长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停下，然后慢慢地趴在地上，从腰间拔出刺刀，用刺刀尖一点一点地拨开地面上的泥土。
泥土下面露出了一个铁灰色的圆形物体，正是九七式反步兵地雷的顶部。
第576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中）
工兵排长用刺刀尖小心翼翼地刮掉地雷周围的泥土，直到整个地雷完全暴露出来。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细铁丝，把铁丝弯成一个小钩子，轻轻地钩住地雷引信上的保险销，然后慢慢地往后拉。
莫声闻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工兵排长的手。
工兵排长的手很稳，细铁丝钩住保险销之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拉，保险销被拉出来大约两厘米的时候，地雷的引信被成功拆除了。
工兵排长把拆下来的引信放在旁边的铁盒子里，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支队长，这是第四十八枚。芦苇荡里的地雷分布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大，从现在的进度看，芦苇荡里至少还有二十枚地雷没有排除。全部排完可能还需要一天时间。”
莫声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明天凌晨四点部队就要出发了，你们必须在今天天黑之前把所有地雷排完。排不完的话，部队明天过芦苇荡的时候就有踩雷的危险。”
工兵排长咬了咬牙。
“支队长放心，我们连夜干，一定在天亮之前把芦苇荡里的地雷全部排干净。”
莫声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冯济民说。
“冯副支队长，你盯着排雷进度，我去检查一下部队的渡河准备情况。”
冯济民答应了一声，然后蹲在工兵排长旁边继续盯着排雷工作。
杨敬轩在第四支队的炮兵阵地上正在和赵大柱一起校对所有火炮的射击诸元。
十二门M2A1型一零五毫米榴弹炮被拆掉了伪装网，炮管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绿色的金属光泽。
杨敬轩手里拿着一本炮兵射击诸元手册，逐门炮检查炮管的高低角和方向角。
赵大柱蹲在第一门炮的炮架旁边，用象限仪测量炮管的高低角，然后大声报出读数。
“高低角三十二度十五分，方向角零七度四十分！”
杨敬轩对照着手册上的数据核对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符合预定诸元，下一门炮。”
赵大柱从地上站起来，扛着象限仪走到第二门炮旁边，蹲下来继续测量。
两个人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把十二门炮全部校对了一遍。
校对完毕之后杨敬轩把赵大柱叫到指挥帐篷里，摊开芒市外围的航拍照片。
“赵大柱，日军在芒市外围的炮兵阵地位置我们已经基本确定了，就在芒市东面三公里处的竹林里。
但竹林太密，从空中拍的照片只能看到竹林的轮廓，看不到竹林内部的具体情况。我们需要派出炮兵观察员摸到竹林附近，在步兵发起攻击之前引导炮火覆盖竹林里的日军炮兵阵地。”
赵大柱用手指在照片上竹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竹林南面有一条小河，河岸上有几棵大榕树，观察员可以躲在榕树上用望远镜观察竹林内部的情况。
但榕树距离竹林大约有八百米，观察员需要配备高倍望远镜和通讯设备才能准确地引导炮火。”
杨敬轩从桌上拿起一部SCR-536手持式无线电对讲机，递给赵大柱。
“这是美军最新配发的无线电对讲机，通讯距离三公里，重量只有五公斤，观察员背着它可以随时和炮阵地保持联系。
你挑选两个眼神最好的观察员，明天天亮之前摸到竹林南面的榕树附近，爬到树上隐蔽起来。等总攻开始之后，我会用无线电通知他们，他们负责引导炮火覆盖竹林。”
赵大柱接过对讲机掂了掂份量，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