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日军穿插部队的位置距离我们的左翼只有不到八公里,如果日军同时从正面和侧翼对我们发起进攻,我们面临的压力会非常大。”
黄睿思在指挥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做出了决定。
“马上给第二纵队孙宝山的第三师发报,告诉他们必须死守山脊线,不能放日军从西南面通过,同时向我们这边靠拢。
命令我们的所有部队放弃前沿阵地,收缩兵力在孟平周围建立防御圈,不能让日军把我们和第二纵队分割包围。”
这个命令的初衷是收缩兵力避免被各个击破,但收缩兵力同时也意味着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之间的缺口被进一步拉大了。
日军穿插部队趁虚而入,在缺口处建立了一条宽度超过十五公里的封锁线,彻底切断了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之间的所有地面联系。
第二纵队司令官叫陈少雍,四十二岁,同样是黄埔一期生,性格极其坚韧,在战场上的指挥风格以硬碰硬著称。
他指挥的第二纵队主力在八莫以南地区与日军第五十六师团激战了两天两夜,暂时挡住了日军正面的攻势。
但当陈少雍从指挥部电台里听到第三纵队收缩防线、两军被割裂的消息时,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陈少雍拿起电话打给参谋长。
“给每一个师的师长打电话,把真实情况全部告诉他们,就说我们的后路已经有日军堵截,左右两翼都没有友军掩护,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实在打不下去了就想想滇缅公路和怒江。”
他放下电话,走到指挥所外面看着远处山脊线上还在激战的阵地。
山脊线上的炮火和枪声混成一片,炮弹爆炸的橘红色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
楚雄位于云南中部偏北方向,是滇西通往昆明的重要交通枢纽。
第四纵队的队伍在公路上走了整整八天才到达楚雄城郊。楚雄城里已经接到了第四纵队到了的消息,城内的驻军和地方政府在城外搭了临时的迎接帐篷。
周志远坐在吉普车里看着楚雄的轮廓,城不大,城墙用青砖砌成,高度大约六米,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和车辆络绎不绝。
车队驶进楚雄城里时,街道两边的百姓好奇地看着这支从缅甸打回来的队伍。
战士们身上的军装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武器装备保养得油光水滑,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股经历严酷战斗锤炼后的沉稳气质。
城内的驻军营地选在楚雄城西门外的一片废弃军营里,这片军营原本是滇军一个团的驻地,后来部队调走了就空了下来。
营房是用青砖和木料建成的平房,数量足够第四纵队全部人马驻扎,只是需要稍微修缮一下。
周志远刚下车就收到了重庆方面派来的点验官已经到了楚雄的消息。
点验官叫黄景昭,是军政部军务司的一个少将副司长,四十五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
黄景昭带着六个随从军官站在军营大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点验表格和一叠空白统计表。
周志远走过去和黄景昭握了手。
“黄副司长远道而来辛苦了,我们刚到还没来得及收拾营地,您先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等我们把营房收拾好了明天再开始点验。”
黄景昭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周志远身后的队伍里扫了一圈。
“周总指挥客气了,点验是军政部交办的任务,我们必须按程序尽快完成,第四纵队从缅甸一路打回来,战功卓著,但也难免有虚报冒领的情况,我们按规矩逐项核实就行。”
宋少华站在周志远身后,听到“虚报冒领”四个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走上前一步,但周志远伸手拦住了他。
“黄副司长说得对,按规矩来,我们的伤亡数字、缴获清单、弹药消耗、兵员花名册全部在这里。”
周志远从刘温许手里接过一摞厚厚的账册递给黄景昭。
“您可以慢慢核实,有一个数字对不上,您找我。”
黄景昭接过账册翻了翻,看到账册里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缴获的武器型号和编号都登记在册,每一个阵亡士兵的姓名、籍贯和牺牲地点都有详细记录。
他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合上账册点了点头。
“周总指挥治军有方,账册做得这么细致,我点验过几十支部队,很少见到这么规范的。”
黄景昭带着随从走进军营开始逐项点验,先是点验兵员人数,让各支队按照编制序列在操场上列队,然后拿着花名册逐个点名核对。
再点验马匹车辆,统计牵引车和骡马的数量与状态,检查车辆的发动机和轮胎磨损情况。
还点验野战医院和卫生队,核实伤员数量和医疗记录,检查药品和医疗器械的库存情况。
点验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
两天之后黄景昭在点验报告上签了字,把报告递给周志远。
“周总指挥,点验全部完成,第四纵队的各项数据与账册记录完全吻合,没有发现任何虚报冒领的问题。我会如实向军政部报告点验结果。”
周志远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把报告收起来。
“黄副司长辛苦了。”
黄景昭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对周志远说道
“周总指挥,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重庆那边现在风声很紧,几派人为了远征军指挥权的事闹得很厉害,有人想借点验的由头找第四纵队的麻烦,但你们的账目和实际情况严丝合缝,没人挑得出毛病来。”
“但我听说有人正在运作要把第四纵队调到湖南去归薛岳指挥,使其和缅甸那边的远征军彻底切断联系,你心里要有数才行。”
周志远点了点头。
“多谢黄副司长提醒,第四纵队去哪儿打仗都是打,但滇缅公路用那么多战士的命换来的,谁来指挥缅甸那边的远征军就必须对得起这些牺牲。”
黄景昭叹了口气,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转身坐上吉普车离开了军营。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缅甸方向传来了确切的消息。
本多政材指挥的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第五十五师团和独立混成第二十一旅团,总计约四万余人的兵力,对远征军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发起了全面的包围歼灭战。
战况极其惨烈。
第二纵队第三师师长孙宝山在山脊线阵地上率部死守了四天四夜,全师从一万二千人打到只剩下不到三千人,师长孙宝山本人在阵地上被一发迫击炮弹的弹片击中胸口牺牲。
何大江带着不到三百名残兵从日军包围圈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往北面突围,何大江本人身中四弹,右臂被截肢,被战士用担架抬着冲出了包围圈。
第二纵队司令官陈少雍在八莫以北集结了剩下部队,组织了一次反冲击,暂时打退了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一部,稳住了阵脚。
但第二纵队的伤亡太大了,三个师的番号虽然还在,但实际能战斗的兵力加起来不足一万二千人,其中一半以上是轻伤员。
第三纵队在孟平地区遭到日军第五十五师团和独立混成第二十一旅团的夹击。
黄睿思的谨慎防守虽然避免了被日军分割包围全歼的命运,但第三纵队也被迫放弃了孟平及其以南的所有阵地,向北撤退了将近四十公里。
缅甸前线最危急的时候,卫立煌在腾冲的长官部里急得团团转。
通讯参谋不停地呼叫第二和第三纵队的电台,喊哑了嗓子还在对着话筒呼叫,但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的电台回复时断时续,日军在战场周围部署了无线电干扰设备,信号被压得非常微弱。
“马上给周志远发电报!不,直接给重庆军事委员会发电报,请求紧急调第四纵队返回缅甸支援!”
通讯参谋立即打开最高级别的加密频道,将求援电报以特急件形式同时发往重庆和楚雄。
电报全文是这样的:第二三纵队遭日军四万余兵力包围猛攻,防线多处突破,官兵伤亡惨重,二纵孙宝山师长阵亡,三纵被迫后撤,请火速调第四纵队回援缅甸,迟则生变。
电报发出去之后,重庆方面的回复隔了六个小时才到。
回复是这样写的:第四纵队正在楚雄休整补充,不宜仓促调动,鉴于第二三纵队伤亡较重,可暂向后收缩防线,固守待援,军事委员会将统筹考虑调派其他部队前往支援。
卫立煌看到这封回复气得把电报稿摔在桌上。
“统筹考虑?调派其他部队?等其他部队从四川贵州调过来,二纵和三纵的尸体都凉透了!”
他抓过铅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亲自草拟第二封求援电报,措辞比第一封更急迫,甚至直接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但重庆的回复依旧是“统筹考虑”和“稍安勿躁”。
周志远在楚雄收到了卫立煌给他发来的私人加密电报。
电报内容非常简短。
“志远兄,缅甸前线十万火急,二纵三纵命悬一线,重庆不肯调你回援,望你速想办法,陈少雍麾下万余残兵危在旦夕。”
周志远看完电报之后一个人在作战室里坐到后半夜。
桌上的煤油灯灯芯跳了几下,火苗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
后半夜,周志远站起来,走到营房外面。
楚雄的夜空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夜风从西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树油脂的气味。
缅甸的战场此刻应该在打着照明弹,亮如白昼的阵地上,每一秒都有战士在死去。
周志远猛地转身回到屋里,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拿起电话摇通了通讯班的值班室。
“给我准备最高加密频道的发报机,我要以个人名义给重庆军事委员会发一封电报。”
他的电报这样写道:第四纵队请求即刻返回缅甸参加救援战斗,如因调动延误造成第二纵队及更多官兵伤亡,责任当由延误调动者承担。
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重庆方面沉默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之后,重庆军事委员会的第三封回复电报终于来了。
回复在程序上折中——不允许第四纵队返回缅甸参战,但允许周志远以个人身份前往腾冲协助卫立煌指挥缅甸前线的战斗。
电报末尾注明,第四纵队暂时留在楚雄继续休整补充,等待下一步命令。
但这个命令在到达楚雄的同时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因为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缅甸前线的战局发生了进一步的变化。
黄睿思的第三纵队主力已经成功撤至八莫以北四十公里的山区地带,与陈少雍的第二纵队残部会合在了一起。
两支被重创的纵队合并之后总兵力约两万人,在八莫以北建立了临时的防御阵地。
本多政材的日军部队进攻了好几天自己伤亡也不轻,弹药消耗巨大,面对远征军收缩防御的态势不敢继续贸然深入,最终暂时停止了大规模的追击。
但第二和第三纵队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
从六月二十一日日军发起“断箭”战役到六月三十日战役暂告一段落,十天时间里,第二纵队伤亡官兵超过八千七百人,其中阵亡约五千二百人。
第三纵队伤亡官兵约四千六百人,其中阵亡约二千八百人。
两支部队合计伤亡一万三千三百余人,牺牲八千余人,被摧毁和缴获的火炮数量超过六十门,轻重机枪损失超过三百挺。
滇缅公路重新通车不到半个月,日军就利用远征军指挥体系混乱和兵力部署出现空隙的时机,发动了这场规模巨大的反攻,很大程度上扳回了之前在畹町、芒市、龙陵和腾冲连战连败的局面。
本多政材在给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的报告中这样写道:远征军第四纵队撤离后,正面之敌指挥混乱、防线松散,我军抓住战机果断出击,重创敌军两个纵队,基本恢复了八莫以南地区的战场态势。
唯一遗憾的是未能全歼敌军残余部队,原因在于我方兵力有限且后勤补给线延伸过度,无法支撑持续的高强度进攻。
同一天,周志远在楚雄的军营里接到了另一封电报。
这封电报不是重庆发来的,也不是卫立煌发来的,而是从山西方向经过西安中转站转发过来的加密急电。
电报的署名人是沈非愚。
周志远拆开电报,读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慢慢放下了电报稿。
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营房的窗户看向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是山西,是晋西北,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抗日根据地。
沈非愚的电报写得很简洁。
“总指挥,日军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义男调集第三十六师团主力及独立混成第三、第四旅团各一部,总计约两万五千余人,对晋西北根据地发起大规模扫荡,兵力数倍于我,来势凶猛。根据地军民正在全力备战,但敌我力量悬殊,请总指挥速回晋西北主持大局。”
周志远把电报放进军装口袋里,走出了营房。
操场上第四纵队的战士们正在进行休整训练,几个支队的支队长们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部队训练。
周志远走到操场中央,把六位支队长召集到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