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士兵在攀爬过程中不断有人踩塌了脚下的土块,连人带土一起从坡上滚下来摔在沟底的碎石河床上。有些人摔断了腿,有些人摔晕过去,惨叫声从沟壁上此起彼伏地传下来。
李显在断崖上方看到了日军往沟壁上攀爬的动作,对常大川下达了新的命令。
“鬼子要翻沟逃跑,把一团三营调过去堵住东面山梁的沟岔,那是刘志坚的位置,不能让鬼子翻过去跟刘志坚的部队搅在一起。”
常大川抽调了三营约八百名战士沿着东面山梁的棱线快速向南移动到各个沟岔口上方,战士们到达位置之后架起步枪和轻机枪,枪口朝下对准了沟壁上正在攀爬的日军士兵。
居高临下的火力打击异常精准,趴在山梁上的战士们几乎是抵着日军的脑袋开枪,子弹从上方垂直打下来,趴在沟壁上的日军士兵没有任何遮挡,身体一旦中弹就松手滚下沟壁。
沟壁上的日军在死伤了数百人之后放弃了攀爬,剩余的士兵退回到沟底,趴在河床的碎石和土坎后面喘息。
坂本信彦的左臂在北面山口激战时中了枪,用绷带吊在胸前,半边脸被炮弹溅起的砂石擦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子。
他蹲在一个大弹坑的底部,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坂本把香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失去了光彩盯着弹坑边缘的泥土发呆。他的勤务兵趴在弹坑边缘喊他中佐阁下。
坂本抬起头来看着勤务兵,嗓子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然后缓缓站起来把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从嘴里取下来捏碎扔在地上。
“烧掉联队旗,销毁密码本和所有文件。”
坂本对身边一个少尉传达了这个命令之后,弯腰从弹坑里捡起一支步枪,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里还剩五发子弹。
“全体准备,向北面山口发起最后突击,战死在这里总比被支那人的炮火炸死在沟底强。”
坂本周围聚拢起来的日军士兵大概还有四五百人,他们听到命令之后有的从弹坑里爬起来,有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有的开始默默地给步枪上刺刀,手上的动作机械木然。
一个年轻的日军士兵突然哭了出来,他把步枪扔在地上,抱着脑袋蹲在弹坑里大声哭着。一名军曹拔出腰间的手枪抵住了那名士兵的后脑勺大声训斥让他站起来。
那名士兵没有站起来,他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我想回家。军曹的手指放在扳机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把手枪收了回去转身离开了那个弹坑。
坂本没有看那个哭泣的士兵,他把步枪端在腰间开始往北面山口的方向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他身后,日军也陆陆续续踢着碎石和泥土跟了上去。队伍拉得很散,人与人之间隔着几米远甚至十几米远,没有阵型,没有火力掩护。
在山口高地上指挥的丁伟用望远镜看到了这群麻雀一样稀稀拉拉的日本兵,放下望远镜的丁伟没有说话,就这么面无表情看着沟里正在行进的那群人。
第五支队的战士们架在土石堆上方防御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已经全部拉开了枪机,迫击炮手把炮弹摆在手边时刻准备装填发射,步枪手把枪托抵在肩窝里通过照门准星已经瞄准了正在接近的日寇。
但丁伟没有下达开火命令,他就这么站在高地上静静地看着这群残兵败将一步一步走近山口的土石堆。站在他旁边的机枪手等急了,压低声音催促支队长下令开火。
丁伟摇了摇头。
“不用浪费子弹了。”
丁伟转身对马国良下达了一个命令。
“喊话,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保证不杀俘虏。”
第588章 彻底粉碎敌人的大扫荡,再次入滇!
马国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前沿阵地边上,找了一个嗓门最大的战士用不太流利的日语对着沟底喊话。
“日军士兵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八路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你们的联队长已经战死了,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喊话的声音在老虎沟里回荡了好几遍。
坂本信彦听到了喊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些已经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兵们。
他把步枪杵在地上,右手从腰间拔出了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站在坂本旁边的勤务兵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枪口推向了天空。
勤务兵死死抓住坂本的手腕不松手,眼泪夺眶而出,对着自己的长官大喊这样死掉毫无意义。
坂本看着勤务兵那张年轻的脸,他绷紧的肩头慢慢松垮了下去。
手枪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接着整个人跌坐到了河床地面。
看到这一幕之后,周围日本兵的意志彻底垮了。
“下去把武器收了,伤员集中到一起让卫生队处理。”丁伟对马国良下达收容命令。
第五支队的战士们从土石堆两侧的缓坡下去,缩小了包围圈靠近这群残兵。
战士们不能让日本兵手里还有武器,动作是挨个收,走到每个人面前先把枪踢开,然后搜一遍身上确认没有手榴弹和短刀。
坂本信彦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指挥的部队在不到四个小时内被全部消灭,突然干呕起来。
马国良走到坂本面前,把一个水壶递给他,用的是生硬的日本话。
“水。”
坂本抬起头,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站直了身体对马国良说了一些日语。
马国良听不懂,叫来了懂日语的战士。
翻译过来,意思是坂本信彦承认自己失败了。
马国良听后挥了挥手,让人把坂本带下去。
上午八点半,老虎沟枪炮声彻底停止。
楚云舟炮群转入沉默,黄土岭上堆积的炮弹壳堆成了黄铜色小丘,炮管散热片在晨风中发出轻微膛响。
李显部队正清扫战场,清出日军尸体超过两千具,抓俘虏约八百人,其中轻重伤员约三百人。
缴获完整可用迫击炮四门、轻机枪二十余挺、步枪一千多支及弹药一批。
北路日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一个大队全军覆没。
九点钟,周志远车家庄指挥所里电话铃和电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
沈非愚把老虎沟战报递过来时,周志远正在沙盘前调整南路方向兵力标号。
看完战报,周志远抬起头来。
“北路解决了,现在该南路了。给周鸿文发报,北路日军已经全部消灭,李显和丁伟部队正在沿河源县南侧山沟向河西村方向急行军,预计五个小时内到达南路日军侧后位置。他必须用现有兵力拖住南路鬼子,不让他们察觉北面情况后提前撤退。”
沈非愚飞速拟好电文稿交给通讯兵拍发,又提醒周志远。
“南路鬼子独立混成第四旅团装备比北路好,应该还携带了无线电台监听我们通讯,北路消失后可能会引起他们警觉。”
周志远点头,在沙盘上河西村位置画个箭头。
“命令楚云舟做好随时炮击南路日军准备,但发射不能太早,要在李显和丁伟摸到预定位置后。这段时间,就让周鸿文唱独角戏了。”
七月十七日清晨五点半,河源县西南面丘陵地带,周鸿文第四纵队已与南路日军激战近三个小时。
时间推回到凌晨五点,蒋介石和阎锡山部队同时接到晋西北爆发大规模战斗密报,但这是另一段故事了。
回到主战场。
凌晨五点,第四纵队九千余人在河源县到河西村之间联绵黄土丘陵上展开防线,正面宽度约八公里,纵深约三公里,分三道防御梯次。
周鸿文指挥部设在第二道防线后方土山上,挖进土崖里,黄土壁上掏个洞,洞口用沙袋木头加固,里面摆着桌子电话机和地图架。
凌晨五点半,周鸿文接到周志远让其向南路日军发动佯攻的命令,放下电话走到指挥部门口,司号员吹响冲锋号。号声尖锐穿透晨雾传到最前沿阵地。
第四纵队第一波进攻随即发起。两个营兵力从第一道防线战壕里跃出,向日军占据村庄和土岗冲去。
日军反应迅速,架在村庄废墟墙壁上的机枪猛烈开火,土岗上的掷弹筒发射榴弹,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进攻梯队中爆炸。
第四纵队进攻士兵倒在冲锋路上,但冲击没停。
第二批、第三批战士紧接着跃出战壕。
机枪手架起轻重机枪射击压制日军火力点,迫击炮手快速计算弹道向敌人发射。
战斗持续到天大亮。
第四纵队伤亡官兵约三百人后奉命撤回第一道防线固守阵地待命。
周鸿文蹲在指挥部观察孔前用望远镜看到日军几辆卡车停在后方远处,车厢里装满弹药箱,日军士兵正从车上卸货。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张怀忠嘀咕,南路鬼子带卡车说明后勤线还在,东西多不急着跑,东西多好啊。
张怀忠有点摸不着头脑。
周鸿文继续说,东西多就不舍得跑,拖到下午再跑就跑不掉了。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上午九点,南路日军又发动试探性进攻,被击退。
上午十一点,日军在主阵地左翼猛攻两小时,防线几处被突破,周鸿文调动预备队拼刺刀加手榴弹全速反冲击才夺回阵地。
到七月十七日下午一点,第四纵队三道防线被打残两道,张怀忠计算伤亡报告已超七百人。
周鸿文表情不变,说继续守,不能退,身后二十里内没像样地形,退了整个口袋阵戳穿窟窿。
同时问张怀忠,李显和丁伟到哪了。
张怀忠摇头,暂时没有最新消息。
周鸿文不再说话,端起步枪走向前线。
下午两点钟,周鸿文站在了第三道防线的战壕里。
第三道防线是第四纵队最后的阻击阵地,沿着一条叫土龙岗的黄土山脊修筑而成,山脊呈东北西南走向,长度约两公里,最高处高出周围地面三十多米,两侧坡度陡峭,是河源县西南面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第四纵队剩下的七千多名战士全部收缩到了土龙岗阵地上,战壕挖在山脊顶部和反斜面上,前后挖了两道,两道战壕之间有交通壕相连,伤员可以从交通壕送到反斜面上的野战卫生所。
周鸿文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身上下都是黄土和硝烟灰,左胳膊袖子在刚才的反冲击中被一颗子弹擦破了,破口处露出里面的衬衣和一小片擦伤的皮肤。
他蹲在战壕的胸墙后面,手里端着望远镜观察着山下日军的最新动向。
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先头部队在连番进攻得手之后,已经把主力全部运动到了土龙岗的正面和两侧,约四千人沿着山脊南侧和东西两侧散开,正在做进攻前的最后准备。
日军炮兵在山脚下面的平地上架设了六门四一式山炮和三门九二式步兵炮,炮口全部对准了土龙岗山脊,炮弹已经堆在了炮位旁边,炮手们正在调整射角。
日军步兵在山脚下面排成了多个冲锋梯队,先头梯队每人步枪上刺刀,身后跟着轻机枪组和掷弹筒组。
再后面是工兵小队扛着梯子和爆破筒,显然是准备冲上山脊之后用工兵爆破摧毁山顶上的重机枪阵地。
周鸿文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张怀忠说道。
“鬼子这次是卯足了劲要攻下土龙岗,把我的预备队全部调上来,第三道防线不能再丢了,再丢后面就是河源县城。”
张怀忠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用电话机调度预备队。
第四纵队的预备队是三个步兵营约两千人,原本藏在土龙岗反斜面下面的山沟里待命。
张怀忠一声令下,三个营的营长带着战士们沿着交通壕跑步进入阵地,补在了各处火力支撑点的空隙里。
补充到位之后土龙岗阵地上的兵力密度达到了每公里正面三千多人,在这么狭窄的山脊上防守,兵力密度的增加意味着火力的集中。
周鸿文又对通讯兵下达了一道命令。
“给楚云舟发报,报告南路日军目前的集结位置和火力部署情况,建议炮火优先打击山脚下的日军炮兵阵地,那里六门山炮和三门步兵炮对我们的威胁最大。”
通讯兵在电台前飞速敲击电键,用加密频道将求援信息发出去。
楚云舟在黄土岭炮兵指挥部里收到周鸿文的求援电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二十分。
他看完电报内容立刻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标出了土龙岗山脚下日军炮阵地的精确位置。
“三号观察所,三号观察所,报告日军炮阵地的坐标和周边地形情况。”
三号观察所设在土龙岗西面约三公里处一个隐蔽山头,炮兵观测员王德全趴在伪装网下的观察孔里,用炮队镜死死盯着日军炮阵地的每一个细节。
王德全对着电话话筒的声音又快又稳。
“日军炮兵阵地位于土龙岗正南偏西山脚平坦地带,坐标东经一百一十度五十八分三十秒,北纬三十八度十二分十五秒,海拔约九百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