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清迈前线指挥部的日常事务开始向刘温许交接。
刘温许对远征军各支队的兵力部署、后勤补给、工事修筑和情报网络都非常熟悉，接替指挥并没有太大障碍。
周志远将清迈防区的详细防御计划和各支队换防时间表逐一跟刘温许核对了一遍。
他又叫来宋少华、王远山和西村厚也三位在清迈驻防的支队长，当面交代了在雨季期间坚守不出的策略。
五月二日清晨，清迈城外的机场上停着一架美军提供的C-47运输机。
飞机的发动机已经开始预热，螺旋桨转动产生的气浪将跑道旁边的草叶吹得伏倒在地面上。
几名美军飞行员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周志远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胳膊上戴着远征军的臂章，斜挎着一个牛皮文件包，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
刘温许、秦大同、宋少华、王远山、莫声闻、西村厚也等支队级以上军官全部到机场送行。
刘温许握着周志远的手说：“总指挥，您到长缨谷后，记得给我们发报报个平安。”
周志远点了点头。
“清迈就交给你们了。守住品河防线，把日军堵在泰国中部，等下一个旱季再往南打。”
他转身走上飞机舷梯，在进入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清迈城外的田野。
稻田里的秧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大片铺展到山脚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弯腰钻进了飞机。
C-47的引擎开始咆哮，飞机在跑道上滑跑了几百米后平稳地离开地面，机头对准北方飞入云层中。
周志远坐在机舱里的帆布座椅上，用手撑着下巴，透过舷窗往下看。
下面缅北的群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那些山脉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带着部队一步一步地翻越过。
飞机在昆明巫家坝机场着陆后，周志远换乘了一架国民政府的军用运输机飞往西安。
在西安机场的休息室里，他见到了提前赶到的沈非愚派来的接应人员，是第三军分区司令部的一个作战参谋，叫吕德厚。
吕德厚向周志远敬礼后，简明地报告了长缨谷反扫荡的最新进展。
“总指挥，沈政委让我向您汇报，石门沟战斗结束后，日军北路和南路的两路偏师都已经开始后撤。”
“北路日军退回了铁路沿线，南路伪军溃散后被冯启东的民兵打了个伏击，俘虏了伪军副团长，伪军团长带着残部逃回河北去了。”
“目前长缨谷根据地周围已经暂时没有大规模的敌情。”
“但日军在山西境内的其他部队正在集结，具体目的暂不明朗。”
周志远听完汇报后问：“沈政委有没有说过，日军下一步会向哪个方向运动？”
吕德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手绘的敌情图，铺在休息室的桌子上。
“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日军从华北各师团中抽调兵力，似乎正在太行山南部一带集结。
初步判断，他们这次的目标不是八路军，而是国民党在太行山那边的第二十四集团军。”
周志远低头看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日军各部队集结位置，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看完后直起身，对吕德厚说：“庞炳勋的第二十四集团军，总部在哪里？”
吕德厚手指在地图上找到陵川县附近的一个位置。
“在陵川山区。他的部队被日军挤压在太行山南麓一块狭长的区域内，东西不到四十公里，南北不到三十公里。”
周志远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他手下还有多少部队？”
吕德厚说：“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第二十四集团军下辖第二十七军、第四十军和新编第五军，总共三个军的番号。
但是经过这几年的消耗和逃亡，实际兵力大概只剩下两万多人。
其中最能打仗的是他的嫡系第三十九师，兵力约五千人。
另外孙殿英的新编第五军一直不太稳，有消息说他已经和日军暗中接触，随时可能倒戈。”
第615章 孙庞投敌，小鬼子起势了！
周志远听完后，伸手在陵川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三万多人，包围一个两万多人的集团军，日军的兵力优势并不算太大。但是孙殿英的新编第五军如果临阵倒戈，庞炳勋就彻底完了。”
吕德厚说：“沈政委让我转告您，长缨谷根据地的部队已经做好了准备，必要的时候可以向南出击，牵制日军的侧翼，为庞炳勋争取突围的时间。”
周志远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从长缨谷到陵川，直线距离将近三百公里，中间还要穿过日军的封锁线。等我们的部队赶到，庞炳勋早就被吃掉了。”
“而且我们长缨谷刚刚打了一场石门沟战斗，部队需要休整，弹药也需要补充。现在主动出击，是把部队往火坑里推。”
吕德厚问：“那总指挥的意思是？”
周志远将敌情图收起来递给吕德厚。
“先回长缨谷，到了根据地再说。走。”
吕德厚带着周志远和两名警卫员离开了西安机场休息室，在机场外面登上一辆已经发动好的吉普车。
吉普车驶出机场后沿着黄土公路向东开去。
公路两侧的麦田里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铺展到山脚下。
周志远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但他的脑子并没有休息。
日军集结三万重兵合围庞炳勋，孙殿英随时可能投敌，太行山南麓的战局随时可能崩盘。
庞炳勋的第二十四集团军虽然是国民党部队，和八路军之间也多次发生过磨擦，但在抗日这个根本问题上，庞炳勋这些年来表现得还算坚决。
现在他手下的孙殿英要投敌，日军又在用优势兵力进行合围。
庞炳勋如果倒了，国民党在太行山南部再也没有成建制的正规军了，日军就能腾出手来把全部兵力压向我们的根据地。
周志远睁开眼睛，对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的吕德厚说：“到了长缨谷后，立刻让情报支队把太行山南麓的敌情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
日军的兵力部署、各部队的指挥官名字、他们的后勤补给线、地形图，全部要。”
吕德厚回过头来说：“是。”
吉普车在黄土公路上颠簸着向东行驶。
五月六日下午，周志远一行人辗转回到了长缨谷根据地。
他的车子还没进谷，沈非愚就带着周鸿文、楚云舟、冯启东和蒋子轩等支队级干部在谷口迎接。
周志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沈非愚快步走上去，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总指挥，你回来了。”
周志远打量了沈非愚一眼。
沈非愚比之前瘦了一些，颧骨显得更高了，但精神头还好。
“政委，辛苦你了。石门沟战斗打得很漂亮，我看到电报的时候非常高兴。”
沈非愚笑了笑说：“都是周鸿文他们在前面打的，我在指挥部里坐着，没做什么实际的事。”
周鸿文在旁边插话：“政委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坐镇指挥部三天三夜没合眼，怎么叫没做什么实际的事？”
周志远拍了拍沈非愚的肩膀，然后和其他几位支队长一一握手。
楚云舟攥住周志远的手时满脸都是兴奋。
“总指挥，我们炮兵支队留给根据地可没给你丢人，这次石门沟战斗可给我们长了大脸了！十二门山炮一轮齐射，直接把鬼子的纵队拦腰炸断了！”
周志远说：“你的炮兵运用得很到位，确实打出了咱们纵队的风采！”
楚云舟咧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冯启东走过来握住周志远的手时说：“总指挥，石门沟战斗结束后，我们情报支队从被击毙的日军军官身上搜出了一批文件。
其中有一份日军华北方面军发给第三十六联队的作战命令，里面有日军在近期在太行山地区的扫荡计划。”
周志远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文件在哪里？”
“在指挥部放着，我让人翻译了一部分，原件的照片也洗出来了。”
周志远松开冯启东的手，对沈非愚说：“走，先去指挥部看文件。”
一行人走向指挥部。
进入指挥部后，冯启东从铁皮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和几页翻译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周志远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照片凑在马灯下仔细地看。
照片是情报人员用缴获的相机翻拍的日军文件原件。
日军文件使用的是标准的军用文书格式，纸张上印着“军事机密”的红色印章，字迹工整清晰。
周志远看日军的作战文书基本上没有太大问题。
他拿起第一份文件从头看到尾，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份文件是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在四月十五日发给独立步兵第三十六联队的作战命令。
命令中明确写道：“此次扫荡之目的，不限于清除长缨谷附近之八路军根据地，此前已命第三十六师团主力及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第四旅团在太行山南麓完成集结，对国民党军第二十四集团军形成合围态势。
待南麓战事结束，各部队将转而北上，与第三十六联队及后续增援部队协同，对长缨谷地区实施拉网式清剿，务必将该地区之八路军独立第二纵队彻底歼灭。”
周志远放下这份文件，抬起头对沈非愚说：“日军的胃口很大。他们不只要吃掉庞炳勋，吃完了庞炳勋后马上就会掉头北上打我们。”
沈非愚点了点头。
“我也看了这份文件。日军计划在五月中旬之前解决庞炳勋，然后六月初对我们发动更大规模的扫荡。
按照文件中提到的部队番号，参与扫荡的总兵力预计将超过五万人。”
周鸿文在旁边说：“五万多人，比我们根据地的总兵力多出将近一倍。而且还都是野战部队。”
他看完后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太行山地区大幅军用地图前面。
地图上用红色和蓝色的铅笔标注着各方部队的位置。
长缨谷在太行山西侧，而庞炳勋的第二十四集团军总部在太行山南麓的陵川山区，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约为三百公里。
如果庞炳勋被歼灭了，日军在南麓的三个师团和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将全部腾出手来，从南向北压向长缨谷。
而北面还有正在蠢蠢欲动的日军第一军的部队。
到那时候，长缨谷将面临南北夹击的绝境。
周志远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指挥部里的几个人说：“庞炳勋现在不能倒。他倒了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只会让日军把我们逼到绝路。”
沈非愚问：“我们能做什么？派部队南下支援他？”
周志远说：“来不及。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这个兵力。
长缨谷的反扫荡刚刚结束，各部队都还很疲劳，弹药消耗也很大。
让部队强行军三百公里去救援庞炳勋，到了那里也是疲惫之师，打不了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