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墙上挂着的中国战区大地图前面,用铅笔在武汉以西、宜昌以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包括了石首、公安、松滋、宜都等地。
“卞峰的情报可靠吗?”
沈非愚说:“卞峰在武汉经营了将近两年的根据地,他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进了日军华中派遣军的后勤和通讯系统。他传回来的情报准确率一直很高。”
周志远俯身在桌上,用放大镜仔细研究鄂西地区的地形图。
湘鄂交界处的地形极其复杂。
长江在这一段穿行于巫山和武陵山之间,两岸山峰陡峭,峡谷幽深。
江南岸是洞庭湖平原,地势平坦,水网密布。
江北岸则是连绵的山地,从宜昌往西地势越来越高,一直延伸到恩施一带的崇山峻岭。
“日军的意图很明确。他们这次进攻鄂西,目的有两个。
第一,打通长江航道,为溯江而上进攻重庆做准备。
第二,消灭国军在鄂西的有生力量,特别是第六战区的主力部队。”
沈非愚站在周志远旁边,看着地图说:“第六战区的主力是王缵绪的第二十九集团军、王敬久的第十集团军、吴奇伟的江防军和冯治安的第三十三集团军。
如果日军集中五万精锐猛攻这些部队,第六战区未必能挡得住。”
周志远点了点头。
“第六战区现在代理司令长官是孙连仲。孙连仲这个人是个老西北军,打过硬仗,在台儿庄的时候表现也不错。
但是他的部队装备和训练都不如日军,如果硬顶日军的正面进攻,损失会非常惨重。”
周志远回到桌旁坐下,对刘温许说:“拟一封电报发给重庆军政部。”
刘温许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电文如下:近日据可靠情报,日军华中派遣军正在鄂西地区集结重兵,意图在近期对我第六战区发动大规模攻势。
日军此次调动的部队包括第三师团主力、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以及数个支队级配属部队,总兵力预计达五万余人。
建议重庆方面即刻加强第六战区的防御部署,特别是石首至公安一线和公安至枝江一线的防御工事。
提前将作战物资和预备队向前沿调动,以防日军突然发起进攻而措手不及。”
刘温许记录完毕后又复述了一遍,周志远确认无误后让他去发报。
电报发出去后,周志远又对冯启东说:“让你的情报支队加强对鄂西方向的侦察。
我要知道日军集结的每一支部队的番号、指挥官、兵力规模和装备情况。
特别要搞清楚第三师团的动向,这是日军在华中战场上的头号主力师团。”
冯启东说:“我让卞峰在武汉的情报网优先传递鄂西方向的敌情,有最新情况立刻报过来。”
五月二十四日,重庆发来了回电。
回电的内容出乎周志远的意料。
“周总指挥:贵部示警鄂西日军异动之情报已收到,军政部已将此情报转第六战区司令部。
另经研究决定,鉴于周总指挥在缅北及清迈战役中指挥有力、战绩卓著,现特邀请周总指挥以高级顾问身份,临时参与第六战区司令部作战指挥工作。
望周总指挥接电后即赴恩施,协助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筹划鄂西会战。”
周志远把这封电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沈非愚。
沈非愚看完后也有些意外。
“重庆怎么会主动邀请你参与指挥第六战区的作战?”
周志远说:“不是重庆主动邀请的,是孙连仲主动要求的。
孙连仲和我在第二次直奉战争时期有过一面之缘,他对我有一定的了解。
他现在代理第六战区司令长官,手里兵力不少,但缺少对付日军大兵团进攻的经验。
孙连仲请我去,是想让我帮他出出主意。”
沈非愚问:“你要去吗?”
周志远说:“去。去了有好处。
第一,我可以直接参与指挥鄂西会战,为第六战区提供战术建议,帮助孙连仲稳定鄂西防线。
第二,我以高级顾问身份进入第六战区司令部,可以直接获得日军进攻的第一手情报,这比通过内线传递情报要快得多。
第三,如果鄂西会战打得好,我们在国军内部的影响力会进一步扩大。
如果打得不好,我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国军的将领们认识到独立自主指挥的重要性,减少对重庆军事委员会纸上谈兵战术的迷信。”
沈非愚沉吟了一下说:“我和你一起去。长缨谷的防务可以暂时交给周鸿文和楚云舟,出了问题我们用无线电遥控指挥也能应付。”
周志远考虑了一下后说:“不用。你留在长缨谷坐镇,我带冯启东的情报支队一个特别小组去恩施就够了。
恩施是第六战区的后方大本营,安全方面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五月二十五日傍晚,一架美制运输机再次降落在西安机场。
周志远带着冯启东以及情报支队的三名骨干登上飞往恩施的飞机。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飞机在跑道上滑跑着起飞,机头对正了南方的夜空。
机舱里,坐在周志远对面的冯启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情报文件。
“总指挥,潜伏人员发来了最新的情况通报。
日军在石首、藕池口、华容一带的兵力集结已经基本完成。
根据穿过来的情报,日军集结在这个区域的主力部队包括第三师团主力、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以及配属的户田支队和小柴支队,总兵力约一万人。
另外还有针谷支队在城陵矶完成集结,总兵力也不下两千人。”
周志远接过文件翻看着。
冯启东继续说:“卞支队长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带着第八支队的精干力量从武汉以西的潜江一带出发,正在向石首西南方向的丘陵地带机动。”
周志远问:“卞峰现在有多少部队?”
冯启东说:“这次出动的兵力一共三千人,都是老兵,最迟后天可以到达预定地点。”
周志远把情报文件合上。
“后天。后天是五月二十七日。日军如果按照典型的大兵团进攻节奏,应该在这几天就发动全线进攻了。”
飞机在夜色中向恩施飞去,机舱外的夜空里看不到一颗星星。
下方的大地上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一闪而过,那不知道是哪些还在田间劳作的农家,还是正在行军的部队打着的手电。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周志远的飞机降落在恩施郊外的一处军用机场。
机场四周全是连绵不断的大山,跑道的尽头不到三百米就是黑黝黝的峭壁。
飞机在跑道上停稳后,周志远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站着两人。
其中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黄呢军装的国军中将。
他身材微胖,两鬓有些白发。
他的军装整齐,领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马靴。
这个人就是代理第六战区司令长官的孙连仲。
孙连仲身后站着他的参谋长,也是一身戎装,但气质更加斯文一些。
孙连仲看到周志远走下飞机后,立刻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两个人相距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孙连仲就主动伸出了手。
“周总指挥,久仰久仰!今天总算见到您这位在缅北和华北两地都打得鬼子魂飞魄散的英雄了!”
周志远握住孙连仲的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笑容。
孙连仲的手掌厚实有力,不像一个坐在司令部里遥控指挥的高级将领,倒更像是一个经常在一线带兵打仗的老兵。
“孙长官言重了。缅北能打胜仗,靠的是全军将士用命,我只是在其中做了些该做的事情。今天能来到恩施,和孙长官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孙连仲哈哈笑了一声,拍着周志远的手说:“来,先回司令部,我给周总指挥介绍一下我们第六战区当前的态势。”
两人并肩走在停机坪上,刘温许和冯启东以及孙连仲的参谋长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上,停机坪上和跑道两侧驻守的哨兵们看到孙连仲带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军官走过来,都在心里猜测着这个人的身份。
从机场前往第六战区司令部的路上,孙连仲和周志远同乘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
车子行驶在恩施狭窄的街道上。
街道两侧的房子多数是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屋顶盖着青瓦。
街上偶尔能见到挑着担子的老百姓和巡逻的士兵。
孙连仲坐在后座上,侧着身子对周志远说:“周总指挥,我这个人喜欢开诚布公,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我先和你说说眼下第六战区的情况,你听完后给我一个真实的判断。”
周志远正了正身子。
“请孙长官明说。”
孙连仲说:“我现在手里的兵力不算少。王缵绪的第二十九集团军、王敬久的第十集团军、吴奇伟的江防军、周岩的第二十六集团军之七十五军、冯治安的第三十三集团军,加在一起总兵力有十几万人。”
“但是说实话,这些部队战斗力参差不齐。
江防军是我自己的老部队,装备最好,弹药最充足,官兵训练也最扎实。
其他几个部队,尤其是王缵绪的二十九集团军,名义上是一个集团军,实际上各师各团缺编严重。
最少的一个师只有不到四千人,而且装备老旧。”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鄂西的地形你也知道,长江在这里穿山而过,南北两岸的地形差异非常大。
北岸全是山路,部队调动困难,但是易守难攻。
南岸从公安到松滋这一片全是平原和水网,日军如果从这边进攻,我们的部队没有有利的地形可以依托,会在平原上被迫直面日军的重炮和飞机轰炸。”
周志远听完后问了一句:“第六战区目前的防御重点是放在南岸还是北岸?”
孙连仲说:“目前是南岸。因为日军现在集结在石首到华容一线,正对着我们的南岸防线。”
周志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连仲看出了周志远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
“志远老弟,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周志远的手放在车窗框上,用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孙长官,我有句话可能不太中听,但我必须说。”
“说。”
“日军在石首、藕池口、华容集结重兵的架势,很可能是声东击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