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尺加三,方向向左修正零点五。”
炮手调整炮架后装填第二发炮弹。
这发炮弹落在日军船队中一艘登陆艇旁边不到三十米的水面上。
爆炸掀起的弹片和水浪击中登陆艇左侧船舷,将一名站在甲板上观察的日军瞭望兵击中,惨叫着栽进了湖里。
其他日军士兵立刻趴在甲板上,船队开始分散机动,改变航向加速躲避炮火。
装甲汽艇上的日军二十五毫米机关炮开始向南岸高埂上的国军炮兵阵地进行还击。
机关炮的炮弹在高埂上的土坡上连续爆炸,泥土和草皮被炸得四处飞溅。
国军炮手们趴在地上继续操炮射击。
第三发炮弹打中了一艘大发登陆艇的船尾甲板,在甲板上炸开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大洞。
登陆艇上的日军工兵当场炸死两人,炸伤三人,甲板上燃起了一小团火焰。
但日军登陆艇的结构设计使得它可以在破损后继续航行,船尾进水后的登陆艇只是降低了航速,并没有沉没。
针谷逸郎大佐在第一艘登陆艇上目睹了岸上火力袭扰后,命令船队改变航线,向湖心深水区机动,远离南岸的炮兵射程。
炮战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暂编第五师炮兵营打光了携带的四十发炮弹后,主动撤离发射阵地,向赤山岛方向撤退。
第二天上午,针谷支队船队经过茶盘洲水域时,再次遭到岸上国军机枪火力袭扰。
第七十三军七十七师工兵营一个排在岸边架设了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向航经此处的日军船队射击。
重机枪子弹打在船体钢板上溅起密集的火星和金属碎片。
日军运输船上的护卫火力还击,双方在湖面上和岸上拉开架式对射。
虽然没能击沉日军船只,但频繁的火力袭扰让针谷支队不得不放慢航速,不断改变航线绕开疑似有国军埋伏的水域。
当针谷支队船队抵达赤山岛附近的岩子洲水域时,一场更大规模的水陆战斗爆发了。
赤山岛上驻扎的国军守备部队在赤山岛南端的制高点上构筑了永久性炮兵阵地,装备两门瑞典产博福斯M1930型山炮。
这两门山炮是战前从南京军政部调拨过来的,性能比沪造克虏伯式山炮要先进,射程可达九千米,配有光学瞄准镜。
守备营营长叫邓少雄,贵州遵义人,他接到敌情通报后亲自在制高点上的观测所里坐镇。
观测所里架设了炮队镜和测距仪。
当日军针谷支队十二艘登陆艇和八艘装甲汽艇出现在岩子洲附近湖面上时,观测兵立即报告。
“目标距离六千五百米,数量二十艘,队形两路纵队,正以航速六节向西南方向靠近。”
邓少雄用炮队镜确认了日军船队的位置后,下达命令。
“命令炮兵阵地,准备开火。给我瞄准打头的那艘登陆艇。”
两门博福斯山炮的炮手们根据观测所传来的射击参数,转动炮架的高低机和方向机。
炮长仔细检查了炮弹的引信设置后,将一枚九公斤重的杀伤爆破榴弹装填进炮膛。
装填手再次确认炮膛闭锁到位后,炮长拉下击发绳。
两门山炮同时开火,山谷间响起巨大的轰鸣声。
两发炮弹呼啸着飞向岩子洲方向,在空中飞行了将近十秒钟后才落到湖面上。
炮弹在针谷支队船队前方水域爆炸,溅起的水柱高度不下十米。
水柱落下来时砸在一艘装甲汽艇的甲板上,将站在艇首指挥的一名日军军曹冲倒在甲板上滑出了将近五米远。
针谷逸郎大佐猛地回头看向赤山岛方向,脸上的表情骤然变色。
他没想到在这个水域会有配备重炮的国军正规炮兵。
“全队疏散阵型,立即向湖岸靠近,注意规避炮火!”
但他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传达,国军第二轮齐射的炮弹又飞过来了。
这轮齐射明显比第一轮更精准。
一枚炮弹直接击中了一艘大发登陆艇的左舷,在船舷上炸开了一个直径将近半米的大洞。
爆炸引发登陆艇甲板上堆放的油桶起火,火焰瞬间窜起三四米高,将甲板上的三名日军士兵烧成了火人。
那三名日军士兵浑身是火惨叫着跳进湖水,但跳下去后身上的火继续在燃烧,很快在湖水中挣扎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被击中的登陆艇开始进水倾斜,船上的士兵纷纷跳船逃命,但其中不少根本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着下沉。
另一枚炮弹打在一艘装甲汽艇旁边不到十米的水面上,弹片击中汽艇的驾驶舱玻璃,玻璃碎片崩了操舵兵满脸。
操舵兵痛得惨叫松开了舵盘,装甲汽艇失控开始在水面上转圈,撞上了旁边一艘正在规避炮火的登陆艇。
两艘船撞在一起,登陆艇的船舷被撞裂了一道口子,开始往里面灌水。
针谷逸郎大佐看到自己船队被打得七零八落,脸色铁青。
他命令所有还能战斗的装甲汽艇全部调转船头,用艇载机关炮向赤山岛上的国军炮兵阵地猛烈还击。
装甲汽艇上的二十五毫米机关炮和十三毫米高射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和炮弹在赤山岛的制高点上连续炸开。
国军炮兵阵地周围的山石被机关炮弹打得到处迸射,碎石横飞。
一名正在搬运炮弹的国军装填手被飞溅的石子划伤了左脸颊,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浸湿了他的军装领子。
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将一枚枚炮弹传递给炮手。
邓少雄在观测所里看到日军船队开始向岸边靠拢,判断日军打算靠近岸用步兵登陆强攻炮兵阵地。
他立即下令。
“炮兵转用掩护火力,对准岸边的浅水区域打,不能让鬼子上岸。”
两门博福斯山炮开始向赤山岛东南方向的浅水区域射击。
炮弹落在齐腰深的浅水里爆炸,溅起的水花混合着弹片在湖岸上形成了一道道致命的弹幕。
一艘试图靠近赤山岛岸边放下步兵的装甲汽艇被炮弹炸中艇首底部,前舱炸开一个大窟窿,艇身一头扎进水里,船尾翘起来露出水面,螺旋桨还在不停地转动拍打着湖水。
艇上十四个日军士兵被甩进湖里,其中大部分不会游泳,在水里挣扎着往下沉。
岸上的国军步兵也用轻机枪和步枪向水面上的日军船队开火。
子弹打在船体钢板上密密麻麻的火星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战斗从上午十点一直打到下午三点。
针谷逸郎大佐在他的登陆艇上反复权衡后,判断在赤山岛水域继续纠缠下去损失只会更大。
他不顾参谋长的反对下达了撤退命令。
针谷支队残存的船队从赤山岛方向撤出,向东绕道,沿洞庭湖东岸的一条更偏远的航线南下。
这一绕,针谷支队多花了将近五天时间。
直到六月五日下午,针谷支队残余船队才勉勉强强抵达草尾附近的洞庭湖南岸水域。
而此时针谷支队在沿途已经损失了三艘登陆艇和两艘装甲汽艇。
登陆艇有一艘被赤山岛炮兵击沉,另两艘在惊慌中为避免被国军炮火击中而强行冲滩,结果在岩子洲北侧浅水区搁浅船底破裂无法修复不得不弃船。
装甲汽艇一艘被国军机枪打坏了发动机,另一艘在茶盘洲附近触礁搁浅后自毁。
船上装载的大批弹药和给养都损失殆尽,三百多名士兵在沿途的袭扰中或伤亡或溺毙。
真正能参加后续战斗的针谷支队兵力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
与此同时,五月三十一日,南县战况急转直下。
日军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从安乡西北方向急速南下,切断了南县守军的陆上退路。
第六十八联队以一个步兵大队在孟溪寺建立了阻击阵地,另外两个大队则继续向酉港方向猛插。
酉港是南县守军南撤的必经之路上最重要的通道,如果酉港也被日军切断,南县就会变成又一个被包围的死城。
与此同时,户田支队从碑湾方向南下,攻占了南县北面的南山高地。
南山是南县北面最后一道屏障,山上的国军工事被日军占领后,户田支队的炮兵将山炮拖上山头,直接俯控南县城内的任何一处目标。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日军户田支队的四门九四式山炮开始在南山顶上向南县城内进行炮击。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县城狭窄的街道上,将青石板路面炸得碎石横飞。
城内的百姓早就跑光了,空无一人的店铺和民居在炮火中烧起了大火,黑烟从城北一直飘到城南。
南县城内,第七十三军暂编第五师和第七十七师正在拼命收缩防线。
第七十三军军长汪之斌亲自坐镇南县,指挥部队固守待援。
汪之斌今年四十八岁,河北保定人,保定军校第八期毕业。
他的部队在碑湾和黄石咀方向的战斗中伤亡惨重,暂编第五师打到这个阶段只剩下不到两千人,第七十七师也伤亡过半。
汪之斌在城内的指挥部里接到各部队的报告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军座,暂五师的防线已经被日军从北面突破了三个口子,师长姜涛请求允许部队向城内收缩。”参谋长放下电话向汪之斌报告。
汪之斌盯着铺在桌上的南县城区图,用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让暂五师撤到南城,依托城墙做最后抵抗。七十七师守住东面和西面,不能让日军从侧翼合围。
给集团军司令部和战区再发一封电报,就说我第七十三军已经打到弹尽粮绝,请求紧急增援,请求紧急增援。”
电台的报务员迅速敲击电键,将求援电报发出去。
滴滴答答的电波在南县上空扩散开来。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半,第六战区司令部接到了第七十三军的求援电报。
孙连仲看完电报后立刻召集紧急会议。
作战室里,将领们又一次围在了沙盘前面。
白崇禧已经离开恩施返回重庆,这次会议由孙连仲主持。
孙连仲把第七十三军的求援电报往桌上一拍,说话的语气非常沉重。
“汪之斌守不住南县了。他的暂五师和七十七师弹药即将耗尽,部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二,现在已经退守城郊,随时可能被日军全歼。”
“南县如果丢了,安乡的日军就可以顺着公路直插公安,南岸防线就彻底完蛋了。”
孙连仲用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的酉港位置。
“现在最关键的是保住七十三军的退路。酉港方向必须有一个师的兵力顶上去,挡住日军从南面包抄的部队。”
参谋长看着地图说:“酉港方向现在只有四十三师的一个团在运动,兵力明显不够。”
王敬久皱起了眉头。
“八十七军的主力现在都在公安方向布防,如果把四十三师主力拉到酉港,公安防线就出现缺口了。”
周志远站在沙盘前一直没有说话。
王敬久看了他一眼。
“周总指挥,你有什么建议?”
周志远的声音非常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