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谷内已经成了一个相当完整的小镇。
两侧山崖下的窑洞群里亮着灯火,兵工厂方向有隐隐的机器声传过来。被服厂的大院子门口停着几辆骡车,成捆的军装被搬上车厢。制药厂的烟囱冒出淡白的热气,空气里有一丝药味。
周志远刚下马,沈非愚就迎了上来。
沈非愚说:“总部电报已经收到两封了。一封嘉奖,一封询问。嘉奖的是晋北攻势,询问的是下一步怎么打。”
周志远说:“先进屋开会。把在家的都叫来。”
会议在长缨谷后崖下的一座大窑洞里举行。
窑洞原是老百姓的储粮洞,后来被改成了司令部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张晋北地区军用地图,桌上一排马灯,把整个窑洞照得通明。
到会的有周志远、刘温许、沈非愚、周鸿文、冯启东、蒋子轩、楚云舟、常梦兰、李全中。在家的支队级干部基本到齐,除了派在外头带兵的几个大队长。
周志远先让沈非愚把总部电报念了一遍。
沈非愚站起来,手里拿着电报纸:“八路军总部九月二十八日电,晋察冀独立第二纵队周志远部,在晋北连续夺取怀仁、山阴、左云、右玉四城,打垮驻蒙军五路围攻,战果重大。
总部决定通令嘉奖。你们创造的轮战扩军办法,已经上报中央。总部要求将详细经验整理成文,送各军区参考。”
念完后,窑洞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蒋子轩第一个说:“总部的嘉奖来了,说明我们这一套办法是行得通的。现在根据地各县都要求扩兵,怀仁一天就有三百多人报名。”
周鸿文接话说:“报名的人多,枪和训练跟不上。我们第三支队现在实际能拉上阵的连队虽有七十多个,但真正满编的不到一半。轮战过的连队有一批新兵已经起来了,可以当骨干使。”
刘温许说:“当骨干可以,但干部的缺口更大。连排干部伤亡不小,特别是排长和副连长。”
周志远说:“先从老兵里提。轮战过程中表现突出的战士,只要识字或者能带得动一个排,就提起来。不要等。等训练,仗不等人。”
沈非愚说:“我同意。轮战不仅仅是练兵,也是选干部。像二大队的马双喜,怀仁城外那一仗,从一个刚补进来的新兵当到班长,现在能带十一二个人守一个阵地。这就是实战打出来的。”
周志远对沈非愚说:“你把经验材料先写出来。总部要的是实用的东西,不要空洞。就从第一周轮战开始写,怎么编组,怎么换防,怎么带新兵,出了问题怎么纠正。”
沈非愚点头:“我三天内拿出初稿。”
冯启东站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前几天晒黑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冯启东说:“经验材料可以写,但日本人不会等我们写完。昨天夜里我收到三份电报。第一份来自张家口,驻蒙军司令部把内山英太郎撤了职,新任旅团长叫黑田重德。第二份说,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主力已经离开张家口,向西开进。第三份来自包头,骑兵集团的部队正在上火车,目的地是集宁。”
他说完,用指头在地图上从集宁到左云画了一条线。
周志远皱眉问:“兵力多少?”
冯启东说:“第三旅团来了两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队,一个辎重队。骑兵集团两个骑兵中队。另外伪蒙军骑兵师第一团、第二团约两千多人。全部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一万人。”
刘温许说:“这是要打秋季大扫荡了。”
冯启东点头:“我们在大同内部的关系也递出来情报。日军的计划是十月中旬在集宁、卓资山、丰镇一带完成集结,然后从西北方向压向左云和右玉。目的是把我们从河套南边赶出去,截断我们与绥远方面的联系。”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盯着集宁到左云之间那一片山地,好半天才说话。
“敌人这次不走大同了,改从绥远方向打。那里地域开阔,山地少,我们的破路和地雷战不如在怀仁以北好打。”
刘温许说:“是啊。从集宁到左云,公路经过丰镇、厂汉营、后营子。路宽,能走汽车。路边多为缓坡和草滩,我们的伏击阵地不好找。”
周鸿文说:“不好打也要打。被动等着敌人集结完成,再来找我们,那才是最难打的时候。现在就动手,先打他的转运。”
周志远问冯启东:“敌人在武川到左云之间有没有转运站?”
冯启东从文件包里取出一张纸。
“有。在孤山镇,本是一个大车店,后来被日军征用,改成了物资转运站。地面有粮棚、弹药库和一个停车场。驻军约一个日军小队加一个伪军连。最近运过去的粮食和炮弹明显增多。”
周志远看着地图上的孤山镇,手指点了一下。
“打掉它,意义大不大?”
冯启东说:“孤山镇正好在武川通往左云的要道上。我们的侦察员画了平面图,弹药库在镇子东北角,靠近公路,停车场上停着十七辆卡车。”
周鸿文说:“打下转运站不难。难的是打完怎么走。孤山镇离丰镇不到六十里,敌人从丰镇增援,汽车一个多小时就到。”
刘温许说:“打完就走,不恋战。用炮轰弹药库,炸了之后敌人想修也麻烦。”
周志远点了点头,回到桌边坐下。
“我决定在敌人集结完成之前,打掉孤山镇转运站。这个任务交给第三支队。周鸿文统一指挥,贺长林带一大队负责主攻,常守义带四大队负责打援。行动时间定在十月四日夜里。”
周鸿文立刻问:“炮兵能配多少?”
周志远看向楚云舟。
楚云舟四十来岁,脸黑,手粗,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站起来说:“九二式山炮两门,八二迫击炮六门。炮弹山炮一百五十发,迫炮三百发。炸药包三十个,每个十斤。不够我再调。”
周鸿文说:“够了。敌人弹药库一旦被打着,比什么炮都好使。”
周志远接着说:“许崇义的二大队另有任务。丁伟在冀中发来电报,平汉铁路日军为了支援晋北,从保定和石家庄抽走了大批守备部队。他想趁机破路,但坦白了说手上主力不够。我们派二大队过去,用五天时间回程。铁路破袭由丁伟统一调度。”
沈非愚说:“二大队东进,要过正太路。路上有封锁沟和公路检查站。”
周志远说:“让冯启东安排交通线。这几天正太路两边的群众基础好,白天藏,夜里走。二大队化整为零,分三批过路。”
许崇义是在当天夜里接到的通知。
他赶到长缨谷时,会已经散了。周鸿文单独把他留下来,在崖下一张石桌旁把任务讲了一遍。
许崇义听完说:“五天够不够?”
周鸿文说:“丁伟的人会在铁路边接你们。你们的主要任务是打车站和通信所,把保定到石家庄之间的桥梁弄断几处。具体在哪里打,到了冀中由丁伟定。”
许崇义说:“我带三个连去,多了反而不方便。”
周鸿文说:“你带三个连,每个连挑一百二十人,轻装。重机枪不要多带,四挺。迫击炮带四门,多带炸药和雷管。”
两人又对着地图研究了近两个小时。
许崇义临走时说:“我天亮就回山阴,部队当天夜里出发。”
与此同时,常梦兰在野战医院里组织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她的野战医院下设三个所。第一所在长缨谷,第二所在吴家窑,第三所刚刚随部队进入左云县城。
常梦兰在会上说:“秋季攻势以后,气温降得很快,伤员后送时间太长,伤口容易冻伤。现在第三所已经设在左云城东的中学里,有八十张床。药品方面消炎粉暂时够用,但绷带和夹板不足。被服厂答应在五天内赶出一千条绷带。”
另一个女医生说:“手术器械不够,特别是止血钳。目前只有十二把,两把坏了。”
常梦兰说:“我找李全中。兵工厂能造迫击炮,造几把钳子应该不难。你们把需要的东西列成单子,我直接去跑。”
她说话的时候,两个护士从院子里匆匆进来。其中一个说:“院长,从右玉送来的重伤员到了,一共三十一个。”
常梦兰立刻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披上。
“送到手术室去。让二组准备,我先过来看分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女医生说:“把单子放我桌上,我明天一早就去兵工厂。”
十月二日白天,长缨谷里忙成一片。
兵工厂的大门口不时有骡车进出,车上装着木箱,箱子里是刚造好的步枪。
李全中穿一件油渍斑斑的旧军装,站在车间门前,指挥工人把一批六零迫击炮弹装上马车。
他身后的车间里,炉火通红,铁锤声和锉刀声此起彼伏。厂区西边新搭了一排草棚,草棚下面堆着从太原方向买来的钢材和铜料。几个技工蹲在地上,用卡尺量着刚出模的迫击炮尾管。
楚云舟带着两个炮兵连的排长过来取火炮。
他对李全中说:“那两门九四式山炮您再给调调。左云这边要打准一点,炮口有偏差。”
李全中说:“昨天试了十三发,膛线磨损不大,你们用的炮弹得挑一挑,有些还是缴获的旧货。”
楚云舟说:“打光这批,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出?”
李全中摆手:“九二式炮弹我们一个月能造六百发。但这种炮弹壳要车,引信要手工装药,急不来的。你们打完这批旧货,后面就接新的。”
两人正说着话,常梦兰骑车过来了。
她跳下车,喊了一声李厂长。
李全中转过头:“常院长,又缺什么了?”
常梦兰把一张纸递过去:“止血钳,二十把。弯头的十把,直头的十把。还有二十个手术盘,要搪瓷的。”
李全中看了一眼单子,说:“止血钳好办,让精工车间车出来。手术盘搪瓷得找被服厂旁边的小五金组,他们土法上釉,就是慢。”
常梦兰说:“能赶在十号以前吗?”
李全中想了想,喊来一个老工人,把单子递过去:“老赵,你安排人赶一赶。不能耽误医院。”
老赵拿着单子走了。
楚云舟在一旁说:“常院长,我这炮一响,你们那里又该忙了。”
常梦兰擦了擦脸:“忙就忙。你们把仗打好,我们把人救活。”
十月三日黄昏,贺长林带着一大队的两个连从山阴以西出发,向北边的孤山镇方向穿插。
他们走了一夜,天快亮时到了孤山镇东南面的一处山梁后。
贺长林趴在梁上用望远镜观察。
孤山镇不大,一条灰白的大路东西向穿过镇子。镇东有几个大院子,墙是新修的青砖面。镇子外路北停着一排卡车,用麻绳串着,有的车斗上盖着帆布。
转运站的位置在镇西北,十几个牲口棚和几间平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院子。四周有岗楼,岗楼里能看到探照灯的铁罩。
贺长林身边的赵连璧说:“敌人夜里会巡逻,半小时一次。昨晚我数了,巡逻队五个人,到镇东口折返。”
贺长林问:“弹药库在哪个位置?”
赵连璧用手指了指:“北墙根那两间大房子。没有窗户,只有门。门是铁皮包的。”
贺长林把一连长赵大勇、二连长刘德顺叫到跟前。
“今晚十点动手。赵大勇带一连从东南角进,先拿下镇东口的大车店,把伪军解决掉。刘德顺带二连从西北角突击,不要恋战,目标是弹药库。用炸药包把铁门炸开,往里面扔手榴弹和燃烧瓶,然后马上撤。”
刘德顺说:“敌人岗楼上的机枪会封住西北角。”
贺长林说:“我带机枪排在高处打岗楼,把探照灯打灭。你们接近时不要开手电,用白毛巾在左胳膊上绑记号。”
白天,部队藏在山沟里睡觉。太阳落到山后面时,战士们起来吃干粮,检查枪支弹药。贺长林和连排长最后核对了一遍冲击路线。
天黑后,一大队分成两路。
贺长林带机枪排和炮兵班从山梁上取直路,朝镇北面的土坡移动。赵大勇的一连沿着山沟往镇东南绕。刘德顺的二连穿过一片收过的莜麦地,踏上镇西北的黄土路。
夜里的风凉了,吹得路边的干草沙沙响。
贺长林在土坡上架好了四挺轻机枪和一门六零迫击炮。开枪前,四周静得出奇。只有远处村子里的狗偶尔叫一两声。
十点整,赵大勇的第一连摸进了镇东口。
前面一个机枪手端着捷克式,身后的爆破组提着一包炸药贴到了大车店门口。
赵大勇在墙角挥了一下手。爆破组把导火索一拉,十几秒后轰的一声,大车店门被炸倒,两扇门扇斜半挂在门框上。
赵大勇喊了一声冲,一连的几十名战士一拥而入。屋里睡觉的伪军多数还没来得及拿枪,被一束束手电光照得睁不开眼。几个想翻墙逃跑的,刚上墙头就被外面等着的战士用枪托打了下去。
前后不到五分钟,镇东口的伪军一个排投降。
与此同时,刘德顺的二连已经逼进转运站西北角。岗楼上的探照灯刷地打过来,把一片枯草地照得雪白。接着,岗楼里的一挺歪把子机枪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