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在岩石上的耳廓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沉闷而密集的震动。
周志远闭着的眼皮猛地一掀!
来了!
那声音由模糊的低沉钝响,渐渐变得清晰,变成混杂着骡马蹄铁撞击碎石、木质大车吱嘎摇晃、还有某种沉滞脚步拖沓向前的混响。
声音顺着弯曲的沟道传来,被石壁扭曲放大,更添了一股子沉闷的压迫感。
警卫排的阵地就在石墙根下。
蹲在块半人高石头后面的王猛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脖子伸得老长。
魏大勇猛地一伸手,把他那顶破帽子一把摁了下去,“作死呢!把小鬼子吓跑了,谁负责?”
“急死个人!”王猛脖子缩回去,焦躁地搓了搓冰冷的枪身,“这帮东洋老鳖,爬得比俺老家山沟里的王八还慢!”
旁边几个战士闷头憋笑。
魏大勇终于碰上了比他还憨的货色......
崖顶埋伏的四连那边,情形差不多。
副连长冯康趴在乱石堆后面,身体紧绷,脸颊紧贴着一小片长在石头缝里的枯草,眼睛都快把通向沟口那段弯道瞅穿了。
终于,一个矮小的、晃动的土黄色点子像是慢悠悠地爬进了沟口。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拉成了一串长线。
土黄色的身影如同缓慢蠕动的蛆虫,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贴着沟壁往前挪。
走在最前头的几队是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尖兵,刺刀朝着灰蒙蒙的天,枪口警觉地乱晃。
后面是混在一起的驮马队和赶车的伪军。
十几匹高大骡子被压得背脊低垂,宽厚的驮架上捆满了用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箱子,车辙深深陷入泥地。
穿着脏兮兮灰黑色、歪戴着帽子的人影夹杂在骡马和人流的缝隙里,缩着脖子,步履拖沓,正是伪军本军。
冯康的视线死死咬住那些覆盖严实的大车,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下冰冷的岩石缝隙里。
四连长李显在稍高一点的位置架起了望远镜。
透过镜片,能清晰看到押送中间队伍中一个骑着匹矮骡子的鬼子军官身影——领章黄底红杠,至少是个小队长。
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着刀鞘,脑袋左右乱转,警惕性倒是不低。
整个队伍如同老牛般慢慢爬进了七亘沟的心脏。
越来越窄的沟道逼得他们不得不拉得更长,行动更加滞涩。
尖兵快到一线天那个大拐弯口时,一个伪军似乎嫌前面走得太慢,低声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引得旁边的鬼子兵狠狠踹了他一脚。
骡马粗重的喘息和铁蹄、车辕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石壁间反复回荡撞击。
四连的战士趴在崖顶,屏住呼吸,感觉那声音的震动仿佛贴着石头传进骨头缝里。
眼看着整条长虫蠕动到一线天那个死亡大弯口,前队的鬼子尖兵已经侧身挤进了那最窄的咽喉!
突然!
“咻...啪!”
一道惨白刺眼的光芒撕破了七亘沟昏沉窒息的暮色!
像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破了巨大的皮口袋!
是信号弹!
砰砰砰!
哒哒哒!
772团一营动手了!
毫无征兆!
就在惨白的光焰刚撕裂幽暗,照亮沟底那一张张惊愕、茫然甚至略带疲惫的鬼子和伪军脸庞的一瞬。
“打!!!”
“开火!”
这命令就是火星子!
噗地一下点燃了沟口东西两侧早已憋到快炸膛的火山!
“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急促泼水般的尖啸猛地砸在沟口上!
那是堵住前路的772团一营阵地!
紧接着,几挺仿制的马克沁也发出沉闷的咆哮,大口径子弹汇成一股钢铁的凿子,砸进刚被信号弹惊呆的日军队伍里!
土黄色的身影在那炽热狂暴的白光中瞬间被撕裂!
人体如同破布袋子般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掀飞、撕烂!
血肉的碎沫混合着滚烫的金属碎片,被泼水般的弹幕狠狠拍在冰冷的石壁上!
“敌袭!!”
“隐蔽!隐蔽!”
“机枪!机枪在哪里?!”
“呃啊!”
“救命!”
沟底完全乱了套!
骤然的打击让本就精神紧绷的日军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后队不明前队的惨状,狭窄的通道根本无法快速散开或组织有效反击!
人群、骡马、大车绝望地在原地打转、推搡、撞击!
尖兵和一部分鬼子本能地试图往前方的枪声来源,即772团火力点方向冲击还击!
然而,太晚了!
就在后方被信号弹惊得炸窝、队伍本能向前挤压的瞬间。
“就是现在!”
趴在制高点的周志远眼中戾芒爆闪,猛地低吼:“李显!”
“开火!”
声音混在下方传来的激烈枪声和哀嚎中依旧清晰!
随着这一声断喝,整个七亘沟“一线天”上方两侧的岩石猛地“活”了过来!
“哒哒哒哒哒!”
两挺早已居高临下锁死了道路的马克沁瞬间喷出炽烈的火舌!
沉重的弹头如同冰雹般砸向下方仓皇如蚁群的目标!
打头阵的是刚刚还试图往前队靠拢的几十个伪军!
撕布般的声音密集响起!
人体在巨大的动能下炸开血花!
几个伪军瞬间被打成滚地葫芦,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嚎!
没死的连滚带爬就往后退缩,只想离那泼天盖地的火镰远一点!
“兄弟们!”魏大勇炸雷般的咆哮在乱石后爆开,“给狗日的上荤菜!!全自动!给老子扫!!”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朝着身后的警卫排阵地猛力一挥!
“哗啦.....咔哒!”
四五十支CY37突击步枪几乎同时准备开火!
枪膛撞针和沉重的枪栓冰冷的撞击声清脆响起!
“突突突突突突突!!!!”
真正的、如同地狱熔炉开启时的咆哮在这一线天的退路咽喉骤然炸响!
声音不再是单点马克沁的沉重敲击,也不是捷克式的急促点射!
那是撕裂布匹!
撕碎风暴!
撕开空气的恐怖高频爆鸣!
如同几十条滚烫的钢鞭瞬间被甩动抽爆空气!
四五十条赤红的火焰在暮色中将狭窄通道完全铺满!
射出的不再是子弹,是灼热的金属风暴!
狂野!残暴!仿佛要彻底撕裂前方阻挡的一切!
警卫排的阵地瞬间变成了火山口!
新式自动步枪独有的怒吼彻底主宰了沟底!
那狂野的射击声压过了一切!
无论是鬼子绝望的反击枪声,伪军的哭嚎,骡马的嘶鸣,还是马克沁的闷响!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撕裂耳膜的、高频的、不间断的死亡尖啸!
刚刚被四连的马克沁打懵、试图往后退缩寻求一丝喘息的日伪军彻底傻了!
他们正挤在那本就狭窄至极、转弯后更显逼仄的肠子路上!
视野里除了两侧陡峭的石壁,就是对面突然爆裂开的恐怖火光!
根本避无可避!
一个鬼子中队长模样的军官惊恐地张着嘴,似乎想指挥士兵向后方压制火力点反击,喉咙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下一秒,至少三条火蛇交叉卷到他身上!
昂贵的黄呢军服瞬间被打成蜂窝!
他连人带刀像个破烂的稻草靶子被狠狠掀飞,撞在身后的骡子腿上才软软瘫倒。
那个伪军头目刚才还在连打带踹地吆喝手下顶上去,此刻脸白的像纸,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他想躲到车轱辘下,身体还没完全缩下去,一串狂暴的子弹掠过车板边缘,噗噗几声闷响直接把他拦腰撕开!
那狂暴的弹雨形成恐怖的交叉火力网!
无情地犁过塞满人畜的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