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正是靠山村的赵老支书,一个干瘦但眼神坚定的老头。
“周营长!李连长!”老支书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听到这边打了一天两宿的雷......额不是,枪炮声,可把我们急坏了!没事就好!听说......听说打掉鬼子辎重队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热切和敬畏。
“赵老叔!”周志远走上前去,“小鬼子给咱送了两拨年货,都收下了!东西多了点,正好,有劳乡亲们搭把手!”
他指了指那些沉重的辎重车。
“嗨呀!说的啥话!”老支书激动地搓着手,“打鬼子就是给俺们老百姓除害!出力是应该的!后生们!”他一挥手,“别愣着了!帮咱们的队伍抬东西!快点!”
几十个青壮年民兵立刻蜂拥而上,麻利地替换下一些疲惫不堪的战士,或用肩膀扛,或两人抬一箱,接过了面粉袋和弹药箱。
队伍瞬间轻松了不少,行进速度也明显加快。
民兵们虽然沉默寡言,但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朴实的笑容,动作麻利又带着一种珍惜。
一个半大小子偷偷摸了摸一辆车上冰冷的铁皮罐头,被旁边的老爹轻轻拍了下手背,脸上却还是傻呵呵地笑着。
沉重的骡马大车车轮碾过结冻的泥泞山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白面口袋被民兵结实的肩膀扛着,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
子弹箱被几个人用粗木杠小心地抬着,碰撞发出闷响。
队伍在星光和残月微弱光芒的指引下,踏破凌晨的寒雾,向着家的方向坚定前进。
民兵的加入如同注入了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夜行的寒冷和疲惫,让这条背负着胜利与收获的长龙多了几分生气。
又翻过一道山梁,隐隐约约,熟悉的山谷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显现。
那环绕的山峦,如同张开臂膀的巨人,将一片生机悄然守护在胸膛之中。
“看!到家了!”一个眼尖的战士忍不住低声欢呼。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谷口设立的哨卡早已发现了他们。
几个哨兵看清是自己人后,立刻激动地挥着手,有人已经转身飞快地跑回谷里报信。
队伍抵达谷口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山谷里弥漫着清晨薄薄的寒气,但炊烟已经早早地在几处营房上空袅袅升起,带来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听到动静,许多战士,甚至一些非战斗人员都涌了出来,站在路边,好奇而期待地看着这支满载而归、风尘仆仆的队伍。
“回来了!营长他们回来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东西!又是大胜仗啊!”
“看那白面袋子!这下过年能吃饱了!”
“嘿!还有骡车!”
议论声、惊叹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看到队伍中的伤员,几个女卫生员立刻提着药箱小跑着迎了上去,其中就有之前一直焦急等待的常梦兰。
她一眼看到辎重队中间被妥善安置的伤员和那些包裹严实的医药箱,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欣喜的笑容,立刻和其他卫生员一起接手照料。
老苏则迫不及待地指挥几个战士,将他如获至宝的医药箱和医疗器械直接抬往卫生队:“轻点!再轻点!这都是命根子!”
“警卫排!清点入库!四连留下一个排轮换岗哨,其他人卸车入库,然后立刻休息!”周志远一下达命令,现场立刻忙碌起来。
老兵们指挥着新兵和帮忙的民兵,有序地将一袋袋面粉、一箱箱弹药、还有那些捆扎好的枪支,井然有序地运往各自该去的地方——仓库、兵工厂、炊事班......
战士们脸上虽然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动作麻利,神情兴奋。
辎重营的老黄拿着单子,带着几个人,开始严格清点核对缴获品,一笔笔记清楚。
魏大勇带着警卫排的战士,把那些CY37步枪和打光了弹匣的空箱堆放在营部后面的一个空屋子里,准备后续由专人彻底保养和补充弹药。
王猛抱着他那支CY37,一边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着枪身上的污血和泥土,一边对旁边凑过来打听情况的战士低声吹嘘着。
“你是没见着啊,当时那沟里的鬼子......嘿,被老子一梭子过去,扫得跟割麦子似的!那枪声,‘突突突’......那叫一个脆生!”
炊事班的老班长早已忙开了。
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熬好的小米粥散发着温暖的谷物香气。
此刻,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开几箱肉罐头!给咱们的功臣们开开荤!下锅!熬汤!配上咱们缴获的白面!擀面条吃!”战士们闻讯,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肉罐头独有的、带着油脂的咸香味混入空气,勾动着每个人的馋虫和味蕾,大战后的疲惫仿佛被这温暖的香气驱散了不少。
周志远没有立刻加入喧闹的人群。
他卸下身上的装备递给张阳,自己则靠在营房门口那根熟悉的老木柱子上。
清晨的寒意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忙碌的山谷:
战士们有说有笑地搬运物资,民兵们带着满足的笑容领取了一点微薄的报酬告辞离开,炊烟袅袅,铁锅里咕嘟作响。
目光扫过营部方向,沈非愚已经抱着一摞卷宗向他走来,显然是战斗总结和缴获清单初步整理出来了。
他又看向警卫排那边,正看到魏大勇偷摸地撕开一个肉罐头盖子。
结果被眼尖的老黄发现,立刻作势要打,惹得周围战士一阵哄笑。
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笑意,终于从周志远的眼底深处,缓缓爬到了脸上。
谷口的喧闹渐渐沉淀下来,辎重车辆碾过泥土的嘎吱声、战士们的呼喝声、以及远处伙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都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底噪。
周志远靠着营房门口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松木柱子,全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激战后深沉的倦怠。
不是睡意,更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突然松懈后,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抗议。
他刚摘下军帽,露出一头沾着土灰的硬发茬,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营部院里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上,肉罐头混着白面面条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引来肠胃一阵空鸣。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艾草苦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悄然靠近。
他心里一紧,又到了考验革命干部坚定意志的时刻。
常梦兰抱着那个擦得锃亮的医药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晨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鼻尖在寒气里冻得有点发红,额角几缕碎发被细汗黏住,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
她看着他,嘴角先是习惯性地向上弯了弯,露出点医务工作者的职业温和。
随即视线落在他脸上那些清晰可见的疲惫纹路和眼底的青影时,那笑容又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些,变成一种更柔软、更贴近某种私密的关切。
“营长,”她开口,声音不高,恰好盖过附近的嘈杂,但又不至于惊醒他这份难得的安静,“第一批送回的重伤员都处理完了,情况很稳定。沈教授那边帮了不少忙,尤其是那几支新研制出来的青霉素......真是及时雨。”
周志远没动,只是短促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身体的重心依旧稳稳靠在柱子上,目光假装落在那口大锅升腾的热气上。
常梦兰抱着医药箱的手指紧了紧。
她往前挪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也更清晰了,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草药气息。
周志远终于侧过头,视线真正聚焦在她脸上。
“还有好几个轻伤员,”常梦兰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几乎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就是被碎石蹦伤口的,刚才也换好药了,让他们先喝了碗热面汤垫着,等彻底开饭。”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快速地在他沾满尘土和凝固血点的军装上扫过,“不过......营长,你那件旧的军装,怕是不能要了。”
“袖口和肩膀的布都挂烂磨薄了,血和尘土都渗进了经纬线里,洗也洗不干净,再穿怕是......该染上破伤风了。”
恰在此时,一阵大呼小叫伴随着更大的肉香从伙房方向传来。
是魏大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降横财的狂喜:“开饭喽!热乎的肉罐头面条!炊事班厚道!给警卫排多盛半勺肉汤!”
这喧嚣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把营房门口这一小方天地衬得格外安静。
常梦兰被那叫声惊得睫毛微颤,像是抓住了某种契机,她微微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有点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营长,关于咱们山坳后方那个准备改造成手术室的地方。”
“几个关键的支撑点我想再跟您现场确认一下具体尺寸,还有通风口的位置......光看图样总觉得差点意思。”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事情的正当性,又补充道,“特别是那几处加固的承重,关系到手术台的稳定......您现在,方便走一走吗?边走边说?正好......放松下心情?”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有点轻,尾音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周志远的眼神在她脸上停驻了几秒。
那眼神深沉,没什么情绪波动,但也没立刻移开。
脸上强装镇定,实际心中波澜顿起。
被这小妮子一试探,他感觉自己的某些坚守,似乎快要坚持不住了!
清晨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薄薄一层浮土,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
他脸上的疲惫似乎因为这短暂的凝望而淡去了那么一丝丝。
他没有开口说“好”或“不好”,但原本牢牢钉在柱子上的身体却微微直起,右肩离开了支撑的木头。
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常梦兰却立刻捕捉到了。
她眼中的忐忑瞬间被一种明亮的光彩替代,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的涟漪,迅速扩展开来。
她没等他完全站直,身体已经本能地侧转,抱着医药箱的手臂也自然垂下,为他让开前行的方向,脚步也随之轻快地向前迈开。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离开了营房区喧嚣的中心。
走向后山小径的路安静得多,只有脚下踩过干草和碎石发出的细碎声响。
初冬的风带着清冽的空气吹在脸上,吸进肺里,确实让人头脑清醒不少。
常梦兰落后他半步,目光落在他宽阔却略显僵硬的肩背上。
那磨毛的军装袖口下,她眼尖地看到一小截露出绷带边缘的、暗色的粗糙布条。
“绷带?”她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急切和一丝责备,“营长,您手臂......您受伤了?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就想上前查看。
“蹭破点皮。”周志远脚步没停,生怕自己道心破碎,“不打紧。”
他甚至连头都没敢回。
常梦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那股担忧混合着点憋闷的气涌上来,堵得难受。
她咬了咬下唇,快走几步再次跟上,语气里也带上了点执拗:“擦伤也要按规程消毒包扎!营长,您不是教导我们,卫生无小事?尤其这种......这种不知道沾了什么的擦伤,最容易感染!卫生队的急救箱......”
“用过了。”周志远终于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回程路上,老苏处理过。”
常梦兰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被他这近乎敷衍的“回答”噎了回去。
她知道他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拒绝再讨论。
一股失落感悄然弥漫开来,刚才心头那点明亮的期待也跟着暗沉了几分。
她默默抱着沉重的药箱,手指用力攥着冰凉的提梁,闷着头跟着走。
路渐渐陡起来,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
“手术室的事,”周志远的声音忽然打破沉寂,依旧没什么起伏,似乎就像在例行公事,“尺寸你定。通风口,挖高点。”
“嗯。”常梦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他靴子踩出的清晰印子,“尺寸初步想法......是靠南墙的那边,我想放一个双人台。采光最好,空间也够伸展。山体里阴冷,需要生火......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