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把劲!推!一!二!嗨!”
“别停!后面跟上!后面的顶着前面!”
“骡子!鞭子!抽!”
粗野而急迫的吼叫此起彼伏,混杂着牲口的嘶鸣和沉重的喘息,在狭窄的山沟里回荡。
战士们的棉袄早已被汗水湿透,又在寒风中瞬间结成了冰甲。
豁口两侧的高坡上,枪声骤然变得密集而狂暴。
张阳的战斗小组和撤上来的掩护组,已经迅速在两边的高地上抢占了临时阵地。
“机枪!架上!打那个冒头的掷弹筒手!”张阳喉咙里带着血腥味,沙哑地命令。
一挺歪把子被迅速架在一块风化岩石后面,对着下方土坡上一个准备再次发射的鬼子掷弹筒手位置凶猛开火。
子弹犁过去,打得土石崩飞,那鬼子连忙缩回。
“啪勾!啪勾!”精准的三八大盖射击声在高地另一侧响起,韩岳派过来协同掩护的神枪手发挥作用。
一名冲在最前挥舞军刀的鬼子小队长脑袋猛地一歪,血光迸现,栽倒在地。
“打得好!”
“干死狗日的!”
高地上的战士们发出压抑的低吼,士气一振,火力更加凶猛。
河道下方,周志远带着李文山,紧随着运输队。
脑海里的三维地图辅助全速运转。
他一边警惕地观察着两侧高地,防备有漏网的鬼子从坡上滑下来截击,一边目光紧紧锁在那些晃动的设备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传来,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李文山脸色骤变,猛地扑向橇尾一个位置:“停!右后角!角铁焊缝裂了!固定木杠在位移!”
他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整支运输队伍猛地一顿!
蒋子轩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文山指的位置。
在火把摇曳不定的光线下,只见一根关键的承重硬木杠因为连续剧烈的颠簸和拉力,正压迫在设备一个突出的三角铸件尖角上。
尖锐的棱角已经在硬木杠上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木杠本身也发出了呻吟,绑扎的粗麻绳绷到了极限,旁边焊接的加固铁件焊缝确实裂开了一道细纹!
“停!!稳住橇!两边人都顶住!别让它晃!”蒋子轩急得眼珠子都红了,破音大吼。
十几个战士咬牙用身体死死顶住雪橇各个受力点,雪橇在陡峭不平的河道上硬生生被钉住了脚步。
“怎么办?”周志远也冲了过来,脸色铁青。
骡马们焦躁地刨着蹄子,发出不安的响鼻。
高地上的枪声如同爆豆,压过来的鬼子兵射出的子弹啾啾地打在两侧高坡的土石上,越来越近。
李文山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却像钻头一样死盯着那个裂缝和变形的木杠连接点。
他一把扯开自己肩头破碎的棉衣领子,猛地抽出绑在小腿上备用的锋利刺刀:“营长,砍了这根木杠!快!它受力点错了!强顶会崩!”
他用刺刀尖飞速点着木杠受力点和设备结构的微妙位置,“换位置!用那根备用方木!斜着撑住右下角!再拿绳重新捆这一端!快点!最多半分钟!”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在这种时候,他就是绝对的技术权威!
周志远和蒋子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砍!”
“找方木!拿绳来!”
命令瞬间下达,几个辎重连战士用最快的速度从备用物资里抽出沉重的方木递上去。
一个战士挥起从李文山手里接过的刺刀,狠狠一刀砍在那根发出呻吟的木杠中段!
断裂声清脆!
蒋子轩和李文山同时发力,用肩膀顶住因突然失去支撑而晃动的设备一角!
“撑住!”
李文山吼叫着,指点着方向。
沉重的方木被迅速斜插进撑点,另一名战士抡起一个沉重的钳工榔头,彭彭两下将方木敲实!
“绑!这里!斜拉死!”李文山手指如飞。
粗大的麻绳在士兵手中翻飞,交叉缠绕,勒紧!
整个过程在令人窒息的高压和不断飞落的流弹、迫近的敌吼中完成!
“好了!走!”李文山确认最后一道绳结被虎子用铁钩棒砸死,嘶哑地喊道。
脸上毫无血色,显然是剧痛和过度紧张导致。
“走!走啊!!”蒋子轩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队伍再次发力,雪橇猛地一挣,碾过碎石,再次向前移动。
就在这时,“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沉闷、剧烈,如同地底巨兽咆哮的巨响,裹挟着惊天动地的震动,从他们身后的豁口方向猛然传来!
整条狭窄的山沟都仿佛在颤抖!
大量碎石和土块从两侧高坡稀里哗啦滚落!
是那两箱预设的、用于阻塞通道的工兵炸药被引爆了!
韩岳精准计算的时机!
位置正是豁口最狭窄、一侧土质松软的位置!
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巨量的烟尘和碎石泥土,像一条狂暴的土龙,瞬间从豁口狭窄处喷射出来!
紧追不舍的日军前锋巡道步兵,以及那两辆刚刚爬过来的装甲轨道车,首当其冲!
轨道车沉重的车身猛地一震,顶盖上的机枪骤然失声,被浓密的烟尘碎石瞬间吞没!
正在往上冲的几十名鬼子步兵更是被狂暴的气浪和飞溅的巨石砸得人仰马翻,瞬间淹没在塌方扬起的巨大尘烟里!
惨叫声连成一片,但立刻被后续涌来的塌方轰鸣彻底盖过!
“成了!”高坡上的张阳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头上。
“撤!交替掩护,跟营长汇合!”
他大吼着下令。
塌方形成的巨大泥石流瞬间填塞了狭隘的豁口,将独立营撤离的尾巴与追兵彻底隔绝开来。
虽然仍有零星的子弹穿过烟尘打到两侧高坡上,但已无法构成实质性威胁。
“快走!趁现在!”周志远看到后面的烟尘障壁升起,紧绷的心弦终于略松一丝。
他立刻催促队伍加速。
穿过豁口狭窄处,前方河道稍微开阔了一些,但积雪更深,地势依旧艰难。
运输队不敢有丝毫停留,推橇的战士几乎将身体压弯成了弓,拼死向前。
“报告营长!魏排长他们上来了!”步话机里传来负责左翼高坡观察的战士声音。
周志远回头望去,只见左侧高坡上,魏大勇扛着沉重的重机枪枪身和李壮一前一后,正连滚带爬地从陡坡上快速往下溜。
张阳带着断后的十余人紧随其后,也飞快地向运输队靠拢。
“他娘的!痛快!”魏大勇滑到河床边,将沉重的枪身往雪地上一墩,震得积雪飞扬。
他抹了把脸上糊在一起的汗水和泥土,咧着大嘴,露出白牙,冲着塌方那边还在弥漫的烟尘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让狗日的吃土去吧!”
张阳带着人跑过来,他喘着粗气,脸上也被硝烟熏得黢黑,对着周志远快速汇报:“高地掩护点弃了!鬼子被堵在豁口烂泥石头堆后头了!没见有胆大的追兵能翻过来!”
“好!清点人数,轻伤的自己包扎,重伤的抬上橇!蒋子轩,组织人把备用的挡雪板装上设备!骡马换头!我们还有三十里山路要摸黑爬!”
周志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稳重的基调,但语速依旧很快。
“挡雪板!快!一班长带人!”蒋子轩立刻扯着沙哑的嗓子分配任务。
沉重的设备橇板上,战士们迅速在裸露的精密部件上方加钉钉死了几块巨大的厚实木板,木板上再覆上厚厚一层刚砍下的新鲜松树枝。
“换骡马!”辎重连的战士们立刻开始忙活,解开疲惫不堪、口吐白沫的头骡头马,将备用的几匹相对有体力的骡马牵到辕前,套上挽具。
李文山被两个战士小心地搀扶到一架专门腾出来的、较轻的物资雪橇上坐下,他那件破碎的棉衣已经被粗暴地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缠满了渗血绷带的肩背。
辎重连那个懂点包扎的老师傅王老根正蹲在旁边,动作麻利地用止血药粉往新渗血的绷带缝隙里倒。
“文山兄弟,忍忍啊,到地方给你好好拾掇!”老根叔一边倒药,一边念叨。
李文山疼得龇牙咧嘴,嘴唇咬得发白,却一声不吭,只摇摇头:“老根叔,不妨事!”
周志远走到那架主橇旁边。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拂过覆盖在上面的冰冷积雪,又摸了摸旁边一根死死勒进木头里的粗大麻绳结。
那冰冷的触感,以及绳索传递来的沉甸甸的压力,让他心头一阵滚烫。
他收回手,用力握紧,吐出两个字:“值了!”
夜更深了,雪似乎又大了起来。
狭窄的山沟里,一支疲惫却透着兴奋的沉默队伍,拖着沉重的胜利品,朝着更深、更隐蔽的山中根据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去。
.....
三更天的长缨谷还裹着山雾。
兵工厂锤打钢铁的叮当声、医院帐篷里压抑的呻吟、远处骡马运输队的吆喝,混杂在一起。
距离对机床运输专列的成功破袭,已经过了三天。
周志远正俯身在一张磨起毛边的地图上,指尖敲着龙王沟大桥的位置,和几个参谋推演鬼子可能的铁路修复方案。
三天了,他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连续的高强度作战和战后的休整、抚恤、防务调整,抽干了所有人的力气。
“报告!”魏大勇的声音在指挥部被掀起的帘子外响起,“旅......旅长!旅长来了!刚到谷口!”
屋里的铅笔掉落声、椅子腿刮地的刺啦声同时响起。
周志远猛地抬头,和薛辰、沈非愚的目光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旅长从不轻易亲临下属单位,尤其是大战刚过、敌情未明的当口。
“走!”周志远一推地图,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谷口,旅长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一身皮衣,腰板挺得笔直,风尘仆仆。
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警卫班,十来个人,唯有马匹偶尔喷个响鼻,搅动着谷口清晨稀薄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