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209节

  当周志远将硬皮笔记本轻轻放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又将那支金笔在墨水瓶里吸饱了墨水,“嗒”的一声稳稳搁在笔记本旁边时。

  这细微的动作带来的布料摩擦声、硬物接触桌面的轻响,在窑洞刚刚因为他的到来而陷入的短暂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

  附近几个学员本来正小心翼翼地摆弄着自己带来的“文具”。

  有的在用裁切粗糙的土麻纸装订小本子,有的在用烧黑的树枝削尖做成“炭笔”。

  周志远往桌上一放,特别是那支金笔闪过的光芒,让他们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连刚才抱臂斜瞥、眼神带着审视刺探意味的王振虎,也下意识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摊开的那本崭新硬壳笔记本和旁边那支简直能反光的金笔上。

  王营长浓密粗重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向上耸动了一下。

  这时,窑洞门口厚厚的草帘被再次掀开,裹挟着一股更强的寒气。

  一个身材中等、穿着同样洗得发白军装、戴着一副在边区同样极其稀缺的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步伐从容,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有力量,手里拿着一个厚卷宗和一个木头尺子。

  “学员们好。”中年人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窑洞瞬间安静下来,“我是负责本期‘战术指挥与实战协同’这门主课的张培明。”

  “今后这段时间,我们将一起学习、研讨,把脑袋里的经验倒出来,把别人的好东西装进去。”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走到简陋讲台后,目光扫视全场,只在周志远摊开的笔记本和金笔上,以及角落李延年那支没点着的烟上,多停留了半秒钟。

  “开卷第一课,”张培明拿起木尺,在身后的“黑板”上点了点,“我们不讲高深理论。先搞一次小范围复盘。题目简单:半个月前,晋北根据地反合围遭遇战。在座诸位都是身经百战,肯定有自己带队经历过或观摩过类似战例。”

  他的目光精准地点了王振虎一下,“王营长,你们团老虎连突围那手漂亮,听说在日军资料上都被点了名?”

  王振虎被点名,腰板下意识挺得更直,脸上那道疤都显得精神了些:“报告教员!我们虎三连那次主要是凭一口气!”

  “鬼子把几个出口都堵死了,想困死老子们?门儿都没有!老子挑了个最陡、石头最多的山口,硬是让战士们手脚并用,搭人梯爬上去的!”

  “娘的,后面鬼子机关枪追着扫,好几个好兵崽子都挂那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血性与豪气,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爬上去之后呢?”张培明追问,同时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快速勾勒几个简略山峰,“你判断敌人会在哪里布设二次堵截?预设火力点如何应对突围方向分散后的情况?”

  他的炭笔点在“山口”上方几处位置。

  王振虎脸上的激昂微微一滞,随即挥了挥手,“当时情况急,天也快黑了,老子就带着人一股劲儿往前冲,碰上鬼子就揍!”

  “哪管得了那么多?反正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把主力给带出来了!”

  他的语气虽强,但先前的那股斩钉截铁似乎稍稍泄了一丝。

  张培明点点头,没做评价,目光转向角落里沉默的李延年:“李技术员,你管后勤保障,兵工厂被袭,带着技术人员和重要图纸转移,这种险境你也闯过多次。”

  “如果突围的队伍里带着十几个没打过仗、跑不快的技术员和几十斤重的图纸箱子,像王营长那样的山口攀爬,可行吗?”

  他的炭笔在山口处点了点,又在那“陡峭”的线条上加重了几笔。

  一直神游物外、捏着卷烟的李延年身体绷了一下,下意识地捏紧了烟卷。

  他抬起头,脸憋得微红,声音低沉而艰涩:“报告教员......那种情况下......带着人强行爬,图纸肯定......保不住,搞不好全完球!我们......我们那次,是钻了老林子里的野猪洞!牲口都得下狠心扔了!”

  他额角有细汗渗出,显然回忆起了极其惨痛的经历。

  冯铁山在对面坐着,嘴角撇了撇,显然对“野猪洞”这种纯运气和冒险色彩浓厚的路径有点不以为然,但也没吭声。

  张培明耐心听着,目光扫过学员各异的神情,最后停在摊开笔记本,握着金笔的周志远身上:“周志远同志,你刚从晋东北过来不久。反合围是大课题。说说你的看法。”

  “如果一支携带重要非战斗人员或物资的队伍,在预定突围路线被完全封死、侧翼高山陡峭无法攀爬、背后追兵咬得极紧的情况下,如何选择方向?”

  “哗......”

  所有人目光再次聚焦周志远。

  李延年更是下意识身体前倾,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焦虑。

  这个难题,几乎是他们后勤技术人员的噩梦!

  周志远能感觉到无数视线灼烧在脸上,有审视,有不屑,更有李延年那种带着求助和绝望的凝视。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张培明镜片后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眸。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捏起桌上的金笔。

  “报告教员,”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力量压下了窑洞里细微的躁动,“方向选择的前提是:明确已知,定位未知。”

  他的目光扫过窑洞土墙上那些细微的结构痕迹,最后落回张培明点出的那个陡峭“山口”:

  “预设路径被封死,陡峭高山无法攀爬。追兵火力点在东北山口,其封锁范围预估以重机枪和掷弹筒为主。”

  “后路有追兵,速度推测为轻装日军搜索中队。携带非战斗人员与技术资料。时间节点——天将黑未黑。”

  王振虎看着周志远在硬纸上飞速、准确地书写着一个个符号和数字,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疙瘩,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在他看来过于纸上谈兵。

  周志远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大脑中的三维图景伴随着笔尖的移动骤然展开。

  眼前简陋的黑板与破旧的窑洞仿佛淡去,山川沟壑的立体图景拔地而起。

  他的笔就是侦察兵的眼睛,就是参谋测绘的标尺。

  “既然主要封锁点只在东北,那么其机动力量必有空隙。其余方向的地形情报呢?”他的笔突然一顿,随即重重戳在了西北角看似荒芜的一片区域。

  “报告教员,我注意到刚才黑板侧面标出的简易地图上,这个方向并非主路,但有废弃的煤渣坡和几条浅沟!”

  王振虎愣住了,刚才张培明的简易示意图,他只注意到几个主要山口和表示敌人的叉叉,根本没细看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小标记。

  冯铁山却眼中精光一闪,作为游击队长,他对地形细节极其敏感。

  周志远的声音异常笃定,“废弃煤渣坡坡度虽不小,但远低于正东陡峭山崖,覆盖枯草和薄土层。

  煤渣结构疏松粗糙,攀爬难度远低于岩石山壁。更重要一点——其背光坡面,对!就在这个时间点!”

  他笔尖准确指向代表天色的一个简略符号阴影,“下午四点后,整片西坡完全陷入阴影!东面山口方向的日军观察哨视野被我们预设的突围方向吸引,对光照反向的西北煤渣坡存在视觉盲区!”

  窑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李延年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志远笔尖点着的那片“煤渣坡”,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而且,”周志远的笔继续移动,在那煤渣坡边缘画了条虚线,连接到一条不起眼的浅沟。

  “这条浅沟虽窄且不深,但一直蜿蜒向下延伸,绕过两个小土包后,进入一片半荒弃的窑址。”

  “窑址坑道结构虽塌陷大半,但半埋在地下的孔洞四通八达,如同迷宫,对精于巷战转移的同志来说,是最好的临时掩蔽所和分兵甩开追兵的绝佳地点!”

  他抬起头,目光如剑,迎向张培明,“如果是我带队携带非战斗人员突围,我的方向选择是:”

  “利用废弃煤渣坡背光特性作为攀爬路径,进入浅沟,利用混乱中的短暂时间差迅速分散潜入窑址。”

  “利用其复杂地道环境,化整为零,将技术资料拆分成小份,由各小组携带分散潜出。”

  “追兵的‘面’被瓦解成多个需要‘点’清除的难题。即使有小队被发现强攻,也能最大限度保存主体力量和资料。”

  他的声音落下,窑洞里只剩下更深的寂静。

  王振虎脸上的横肉轻微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那句“冲上去揍他娘的”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志远点出的那条“煤渣坡背光”和“废弃窑址”,结合天时地利人和的分兵战术,精细得如同亲临现场勘察过一般!

  这种打法,风险被极大切割化小,成功率远超自己当初选择的冒死硬冲。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墩边缘的木刺。

  冯铁山看着周志远在硬壳本上迅速绘制出的窑址与沟壑连接草图,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

  李延年身体微微前倾,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死死盯着周志远画出的那条由煤渣坡延伸到窑址的生路。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那支被他捏扁了的自卷烟终于被他塞回了上衣口袋,目光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热切。

  张培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丝真正的惊讶和赞赏滑过。

  周志远的分析,远不止灵光一闪。

  他从黑板侧面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地形标识入手,将天时、地形、敌情、携带任务特点、战法运用乃至心理战术环环相扣,浑然一体。

  这不只是聪明,这是一种将战场要素在脑海中建立精确模型的可怕能力!

  “很好。”张培明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平和,但那“很好”二字落下的分量明显不同。

  “目标清晰,依据明确,执行细化。理论运用需要落地。课后实践课题各组自定,明早提交分组方案和初步推演地图。各组自行磨合。”

  “现在我们开始今天真正的课程....”

  就这样,周志远开了他的‘别人家的孩子’之路,算是彻底镇住了一众同学。

  不管是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两手都要镇,两手都要硬!

  当然,以周志远走一步,看三步的性格,护送物资,完成短期培训,寻找‘帮场团’潜在成员,固然是他来延安的目的。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自然是最大限度利用自己脑海里的三维地图....抓特务!

  要知道,这个时候,汉中培训班出来的特务,正源源不断的往延安渗透。

  碰上周志远,算他们倒霉!

  复盘课结束得晚,周志远夹着硬壳笔记本走出窑洞教室。

  抗大的学员们三三两两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快步走向宿舍区取暖,讨论声在风里忽高忽低。

  他站定在院子边缘一处土坡上,背后隐约的喧嚷渐渐模糊,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念头微动,意识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亮。

  一幅庞大的、无比精确的立体图景,瞬间在脑海中以他所在的抗大校园为中心铺展开来,范围足足辐射出方圆五公里!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山川沟壑、窑洞村落、溪流小路乃至每一片枯树林都纤毫毕现。

  代表抗大师生、八路军战士的蓝色光点密密麻麻;

  代表普通居民与老百姓的灰色光点...

  然而,在这片相对明亮的光谱海洋中,几处异常刺眼的红点。

  位置就在抗大后山不远处的石料厂、沟底偏僻的小杂货铺、延河上游那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小酒馆附近......

  更远处,县城边缘那间挂着“同来客栈”牌匾的地方,聚集了多个红点!

  还有几十个紫色光点,周志远特意标识出来的颜色,那是国民党的特务,数量明显多于日本特务。

  这些光芒的位置、状态、基本信息都实时反馈在周志远的三维地图感知中,无需刻意找寻。

  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想藏也藏不住,但旁人无从得见。

  “嘶......”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由地图直观带来的杀伐之气。

  这里不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更没有五六千战士给他撑腰。

  他只是个抗大短期速成班的学员,而且算是被重点“关注”的学员。

  从某种意义上,他自身都有点难搞,更别说去搞别人了!

  旅长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周大财主,延安水浑,你在抗大只管学习,别的事......有专门的人管。”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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