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几个营连长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清晰地记得，就是这个联队，那遮天蔽日的炮火曾将他们358团苦心经营的阵地夷为平地，那些在炮击中破碎的肢体、染透黄土的兄弟们的血。
耻辱和恨意，在此刻寂静的等待中无声沸腾。
“传令各部。”楚云飞放下望远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死寂，“按预定部署，各就各位。未得我总攻号令，严禁暴露！务必将这条丧家之犬......给我死死摁死在这里！”
这道命令，瞬间沿着交通壕和隐蔽部向两翼高地传递。
枯枝的轻微晃动消失了，岩石棱角后的金属寒光被迅速隐藏，只剩下山风穿过枯林的呜咽，与谷底日军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成暴风雨前的最后序曲。
吉田被几个亲兵半搀半架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队伍中段。
前方是一段更为曲折陡峭的山路，嶙峋的山壁几乎贴合在一起，只留下头顶一道灰白的狭缝。
两侧山坡上怪石狰狞，枯萎的灌木枝条在风中簌簌颤抖，发出鬼手刮擦般的窸窣声。
这地形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少佐，这地界...”藤野凑近他，喉结不安地滚动，“太险了...是不是让尖兵再散开些往前探探？”
吉田烦躁地甩开他试图搀扶的手：“探什么？土八路是钻地耗子，也不是山神！这鬼地方鸟都飞不过去！前面就是神池，加快...”
话音未落！
“呯！”
不是枪声！而是带着尖锐哨音的信号弹！
仿佛一滴冰水落入了滚沸的油锅。
吉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他脖子猛地一拧，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左侧高坡一块突兀的巨岩之上！
与此同时！
“打！！！”
右侧高坡同样爆出惊天动地的怒喊，是358团一营长钱伯钧！
“咚咚咚咚咚！”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沉雷滚地般的轰鸣瞬间炸响！
捷克式轻机枪清脆如暴豆般的狂啸紧随其后！
整个乱石峪两侧的山坡，像是骤然被无形巨手撕裂了伪装的口袋！
数十条狰狞的火舌同时从山壁的暗堡、石隙、灌木后喷薄而出！
密集的弹幕，交织成一张毁天灭地的死亡光网，朝着下方狭窄山路上拥挤成一团的日军队伍狠狠泼洒下去！
首当其冲的鬼子前锋部队，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像狂风吹过麦田般，一层层翻滚着倒下！
子弹穿过单薄的人体，在冰冷的岩石上溅起点点火星！
“埋伏！支那兵！”藤野魂飞魄散地尖叫，声音瞬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
一名趴在驮马边的重机枪手正试图解下背着的弹药箱，一发尖啸而来的子弹精准地掀开了他的天灵盖！
滚烫的红白之物与骡马惊惶的嘶鸣混杂在一起。
“卧倒！找掩护！”
“向两侧高地反击！”
混乱中，侥幸未被第一波弹雨覆盖的日军基层军官发出了变调的嘶喊，试图收拢崩溃的士兵。
几个趴在尸体后的老兵，凭借娴熟的技术拉动枪栓，举枪向高处火光喷吐的位置拼命开火。
“叭勾！”
“叭勾！”
零星的三八步枪脆响在喧嚣中显得微弱而徒劳。
子弹徒劳地打在岩石上、弹在工事的沙袋上。
“咣当！”
突然，一团橘红色火球在山路中段轰然爆裂！
是迫击炮弹！
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横飞的破片，瞬间将七八个试图依托一辆炸毁的骡车建立火力点的鬼子掀飞！
火光映亮了浓烟中那些被撕裂的肢体！
“好！打得好！”右侧高坡预设指挥所里，钱伯钧兴奋地一拳砸在身前的麻包上，军帽下的脸孔因激动而扭曲。
他对着旁边的通讯兵喊道，“告诉一营的所有战士！压住了往死里打！用掷弹筒！别他娘省炮弹！给老子往人堆里砸！”
“通通通！”
沉闷的发射声响成一片。
“轰！”
“轰！”
“轰！”
数枚掷弹筒射出的小型榴弹拖着黑烟尾巴，精准地在日军残兵试图聚集的反击点炸开。
被炸上半空的除了碎石黄土，还有破碎的肢体和武器零件。
左侧高地隐蔽部里，楚云飞放下了望远镜。
“团座，”方立功微微凑近，看着谷底那炼狱般的景象，低声道，“小鬼子没重火力了！几处想架起来的歪把子点，都被一营的重机枪死死按住！现在完全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困兽之斗罢了。”楚云飞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他的目光扫过谷底那混乱的土黄色漩涡，几处日军残兵试图靠拢反击的举动清晰印入眼底。
“传令二营，加强右侧山谷出口封锁。炮连标定三号、七号区域，继续火力覆盖。三营做好准备，该收网了。”
命令迅速被信号兵用简易的红绿旗语传递出去。
轰！轰！轰！
炮弹遵循着指令，带着死神的尖啸再次精确地砸在日军试图建立起的薄弱火力点和人群稀疏处。
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绝望的惨叫和飞溅的血泥。
“轰隆！”
又一声巨响！
一枚威力更大的迫击炮弹正好砸在吉田指挥部附近十几米处！
猛烈的爆炸瞬间掀翻了那面在朔风中挣扎摇晃的大队旗！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狠狠撞在旁边吉田的掩体上，大量尘土簌簌落下！
“呸！呸！”
吉田吐掉满嘴的泥沙，刚才被气浪拍在岩壁上的半个身子都麻了。
他看到藤野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半边脸都被碎石划开了口子，鲜血糊满了脸颊，眼神涣散失焦。
“完了...一切都完了...”那个刚还试图指挥反击的中尉不知何时爬到吉田脚边，一把死死抓住吉田的裤腿，涕泪横流地呜咽着。
“少佐...挡不住啊...全...全是火力点...四面八方全是人！.呜...我们上当了！这次敌人不是土八路...支那人实在是太狡猾了！”
“废物！”吉田猛地一脚将这个完全崩溃的中尉踹开！
他心知肚明对方说的很可能是事实，自己确实落入了支那人的陷阱，但看破不说破！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人给晋北的日军挖了这么个大坑！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透过弥漫的硝烟和灰尘，死死望向左侧最高处的那块巨岩！
信号弹是从那里升起的！
那里一定是这场战斗的指挥者所在！
说不定，这一连串战斗后背的始作俑者就在上面...
就在这一刻！
岩石后的临时指挥所里，楚云飞举起了他那支经过精心校准的中正式步枪。
冰凉的金属贴腮板稳稳抵在他同样冷峻的颧骨上。
枪口微微下移，缺口式机械瞄具在硝烟中异常清晰地分割着混乱的战场，十字分划的尽头，牢牢锁定了那个正歇斯底里抬头观望的身影——吉田少佐。
呼吸悠长平稳，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枪声、爆炸声、惨嚎声，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只有扳机护圈上那微微弯曲的食指，在感知着唯一的世界。
吉田仿佛被毒蛇盯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致命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锁定了楚云飞的方向，瞳孔中仅剩下对死亡的原始恐惧！
“砰！”
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独特的枪声从左侧高地骤然响起！
高速旋转的子弹瞬间跨越上百米的距离，精准地钻入吉田少佐因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嘴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定格。
吉田恼羞成怒的表情凝固成一张丑陋的面具。
他的后颈猛地爆开拳头大的血洞，混合着骨渣和脑组织的猩红喷泉狂飙而出！
他那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身体，如同被抽了骨头的皮囊，软软地向后瘫倒下去，“扑通”一声砸地面上，抽搐了几下，再无动静。
那双血红的眼睛兀自圆睁着，空洞地倒映着峡谷上方阴霾的天空。
“少佐！！！”
藤野中尉发出非人的惨嚎，连滚爬爬地扑过去，试图用双手捂住那如创口，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他的手套。
钱伯钧在右侧高坡看得真切！
“他娘的！看见没！团座的神枪！要了那小鬼子指挥官的老命了！弟兄们！小鬼子头目被咱们团座一枪撂倒啦！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团座亲手击毙的人是谁！这小鬼子也算是有福啦！”
这次精准的狙杀如同点燃了最后一把烈火！
早就憋足劲的358团精锐在震天的呐喊声中一跃而起！
“杀啊！”
“为兄弟们报仇！”
“小日本子！你们也有今天！”
雪亮的刺刀映着跳动的火光，如同决堤的洪流，凶猛无比地从山谷上坡位置卷下来，直扑那已然彻底丧失战意的敌群！
“投降！我们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