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二话不说,猛地上前一步,咣当一脚踹在炮架上,整门炮被他这巨力踹得哐当一颤。
炮膛里传出细微的松脱声。
楚云舟先是愕然,紧接着一拍大腿:“哎!灵了!”
也顾不上心疼,转身怒吼:“磨蹭个卵!炮车套马!炮弹箱锁死!丢一发炮弹老子剥你们的皮!”
蒋子轩则带着辎重队的战士在据点小仓库里进进出出,像一群精准高效的蚂蚁。
“骡马!都牵过来!能驮三百斤以上的留下!”
“粮袋!不是那软趴趴的布袋子!全部换日军那种帆布弹料桶!装满炒面!对,塞实!塞不动了给我踩进去!”
“咸肉!都割成条,穿绳挂好,绑牲口鞍架上!水囊每人两个,出发前灌满!”
“步枪弹,每人基数两百发!重机枪弹链再加两条!”
“那堆新缴获的胶底鞋,拿出来分了!脚上草鞋都他妈给老子换掉!”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手里捏着个破本子,一边分派一边飞速勾划。
每勾掉一项,堆在仓库门口的物资小山就矮下去一截,迅速被扛到村口。
天色蒙蒙亮,但张家庄据点那不大的一片空场上,空气已经被钢铁、皮革、汗水和紧迫感凝固。
一百五十名第一大队挑出的百战老卒,人如同钢钉扎在地上。
快慢机的折叠枪托泛着冷光,绑腿打的结结实实,斜背的行囊鼓鼓囊囊,里面是足以支撑高强度突袭的炒面和咸肉。
三门六零迫击炮的底座深深陷进冻土里,旁边几个弹药手肩扛的木箱沉重得让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警卫大队这边则多了几分幽沉的杀气。
魏大勇领着一队人马站在侧面,身上不止一支武器,除了CY步枪,不少人背上挂了日式手弩或者大刀。
张子默正把一柄尾部带着倒钩的匕首插进靴筒。
王猛低头一遍遍检查长弹匣的快慢机。
楚云舟的炮兵大队人数最多也最显眼。
二十多匹健硕的骡子被套上炮车辕杆,不安地打着响鼻。
那六门擦得锃亮的九四式山炮,炮口斜指破晓的天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八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十门六零迫击炮则分别架设在轻便的驮架上,炮兵的弹药背囊看起来比人都要宽厚,压得脊背都有些佝偻。
楚云舟正弯腰,捏着一块油布,在给一门山炮的标尺做最后的擦拭。
蒋子轩的辎重大队则像是一个移动的堡垒。
超过五十头骡马排成几列,背上小山般地堆积着弹药箱、粮油桶、备用药品和工兵器具(工兵镐、斧子、油布、修理工具),甚至还有十几架简易担架。
每一个辎重兵腰上都别着晋造驳壳枪或者三八大盖,眼神警惕如护食的豺狼。
周志远站在一辆卸下帆布顶的日军卡车车厢上——这是临时充当的点将台。
他的目光逐行扫过这支聚集了独立支队最锋锐獠牙的队伍。
一千七百条汉子,无声地伫立,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骡马不耐的蹄声混在清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
“老子没别的话!”周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像磨盘滚过冰面,字字砸进每个人心坎,“386旅的同志正在流血牺牲!等着咱们手里的枪炮去救命!”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方那莽莽群山。
“晋东南!襄垣!狗日的鬼子第108师团伸得老长的脖子!咱们去!把它脖子剁了!”
他手臂狠狠一劈,“不是去顶,不是去守!是去宰牲口!砍它最厚的腰子!放干它的血!让它嚎给阎王老子听!新一团突击大队!”
“出发!”
没有口号,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沉闷整齐、又带着压抑血气的皮靴踏地声和马骡的嘶鸣。
“跟上!”魏大勇低吼一声,巨大的身影率先冲出村口简陋的木门,带着他那几十个精悍的幽灵尖兵,瞬间就消失在村外那片覆盖着稀疏灌木和嶙峋怪石的坡地下。
他们的任务是提前几公里,像最锐利的刮骨刀,悄无声息地清理掉前方一切可能的威胁。
大部队随即如一条裹挟着金属暗流的巨蟒,缓缓蠕动起来。
第一中队梅瑞峰带领的精锐紧随魏大勇的轨迹,保持着紧张压抑的静默。
沉重的炮车碾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炮兵大队在楚云舟的指挥下控制着速度。
辎重队的骡马行列是这条长龙的腹部,蒋子轩骑着匹蒙古马在队尾来回巡视,呵斥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散乱。
堀田优斗领着他那支主要由投诚日军士兵组成的突击二中队,沉默地穿行在队伍中段,这些面孔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但脚下的步伐同样坚定。
当最后一名辎重兵的身影消失在张家庄东沟口那道如同裂开巨嘴般的天然隘口后,周志远站在仅余滚滚烟尘的点将台上。
他回望了一眼据点围墙哨楼上老沈和宋少华沉默目送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没有回头,他猛磕马镫,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向大部队行进扬起的漫天黄尘。
一千七百人,一千七百把磨砺到极致渴望饱饮敌血的快刀,一头扎进了山陕交界的险恶山峦之中。
山道崎岖,时断时续,时而夹在百丈悬崖之畔,下方是浑浊咆哮、拍打着怪石的黄河支流;
时而需要攀上陡峭的背风坡,马匹喘着粗气,蹄铁在山石上敲击出点点火星。
骡马驮着沉重的炮架火炮,行进异常艰难。
坡稍陡些,人就得全体下马,在后面死命推扛。
“一二!起!”楚云舟的吼声在悬崖边的窄道上炸响,脸红脖子粗。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炮兵和炮兵连战士正用肩膀死命抵住一辆山炮炮车的拖拽辕木。
炮车的木轮深陷在刚下过小雨、被马蹄踩得稀烂的泥地里。
“老楚!快点!后面堵严实了!”前面大队传回梅瑞峰焦躁的催促。
“知道了!别催命!”楚云舟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和汗水,转身抓起一把炮兵工兵锹,发狠般塞进深陷的车轮后,“兄弟们,铆足劲!给老子推!轮子不转,就给老子撬!”
汗水混着泥巴滴进脚下的烂泥里,沉重的炮架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
旁边几个辎重队的骡马也陷住了,蒋子轩心疼地大叫:“稳住!稳住!卸下两箱弹药!人先扛过去!”
前方探路的魏大勇传来了第一个坐标讯息。
一队二十人左右的日伪混编巡逻队,正沿着预定的山谷小路搜索前进。
张子默和王猛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悬崖石缝中滑下,落在那小队身后不过五十米远的几块巨大风化岩后面。
日伪军毫无察觉,一个伪军甚至在惬意地卷着劣质烟卷。
王猛看向张子默,眼神询问是否同时解决。
张子默微微摇头,下颌朝着其中穿着日军军曹装束的身影点了点,又指了指另外两个端着轻机枪的日军位置。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
王猛则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掷弹器,拿出了一颗沉重的铁疙瘩——特配的铸铁杀伤爆破弹。
魏大勇如同巨大的灰色山魈,从侧面山林的枯枝乱石中暴起!
沉重的鬼头大刀带起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劈进一个端枪扫视侧翼的日军哨兵脖颈!
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被呼啸的山风掩盖。
几乎在他动手的同时,“噗!”“噗!”
两声如同撕开布帛般的低沉闷响。
队伍中间那名日军军曹和另一个操作轻机枪的副射手胸前同时绽开两朵小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他们的鲜血甚至没来得及喷溅出来,就浸透了单薄的军装。
与此同时,王猛手中的掷弹筒筒口冒出一小股几不可见的硝烟。
那颗铁疙瘩越过短促的空间,正好落在那挺歪把子机枪中间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几个日军士兵脚下。
轰!
沉闷的爆炸在山谷中回荡,但声音被两边高耸的山崖吸收,没传多远。
铁雨横扫,将那七八个日军士兵连同歪把子机枪都炸得血肉横飞。
“妈呀!”仅剩的五六个伪军魂飞魄散,枪都扔了就要跑。
一直隐蔽在侧翼的韩岳和李振远如同鬼魅般扑上,韩岳手里那把军刺精准地从背后捅进一个伪军的肾脏,捂住嘴巴的手劲大的能捏碎骨头。
李振远则干脆利落拧断了一个伪军的脖子。
最后一个伪军被张子默像抓小鸡一样从乱石堆里拎出来,冰冷的枪口抵着脑门。
“就一个。”张子默对后面跟上来的韩岳摇摇头,意思问话的价值不大。
韩岳眼神漠然地点点头。
那伪军目睹着同行同伴如同割草般倒下,裤裆早已湿透,瘫软在地。
魏大勇走上前,俯视着他,巨大的阴影将其完全笼罩。
没等魏大勇开口,那伪军带着哭腔嘶喊起来:“别...别杀我!我说!前面...前面十五里地的问天崖...有...有一个排皇协军...守着隘口查路...没...没有太君...”
王猛捡起地上的歪把子机枪检查了一下,对魏大勇摇头:“没用了,被炸坏了。”
魏大勇大手一挥,两个队员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尸体拖向旁边悬崖下的乱石堆深处,迅速用碎石泥土草草掩盖掉血迹。
整个伏击点除了空气里残留的一丝血腥味和爆炸后的焦糊气,迅速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问天崖,排级的伪军...一群废物点心而已。”魏大勇记下坐标,对着通讯兵打了个手势,简短地复述了一遍地点和敌人数量。
通讯兵立刻打开背上电台的旋钮,将讯息发送出去。
后行的大部队接收到了电文。
前方“石头”已被悄无声息地搬开。
行军第二日的黄昏,沉重的阴云从西北方向的山脊后翻涌上来,带着冰碴的风骤然变得刺骨。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开始砸落,迅速连成一片幕布。
不到一刻钟,狭窄的山谷小径就变成了泥泞溜滑的陷阱。
“稳住!脚下看稳!”宋少华的吼声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飘渺。
一匹驮着两箱迫击炮弹的骡子在前队一个陡峭泥泞的拐弯处打滑,两条前腿猛地跪倒,沉重的弹药箱向前滑撞,拉车的骡夫被绳套猛地拽倒,半边身子滑向路旁。
“啊!”骡夫的惨叫和骡子的挣扎声瞬间被风雨吞没。
“丢箱!砍套!”宋少华扑过去,一边死命抱住那骡夫往回拖,一边对旁边的炮兵大喊。
立刻有战士抽出刺刀,拼尽全力割断骡子身上的绳套。
沉重的弹药箱滑坠下山谷,瞬间被一片黑暗吞噬。
骡子失去了大部分重量,惊恐地嘶鸣着,被众人七手八脚从泥坑边缘硬拉了回来。
骡夫脸色惨白,浑身泥浆地被拉起,惊魂未定地看着幽深的谷底。
损失了两箱炮弹。
后面的炮车和辎重队伍顿时被堵住,停滞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