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浊漳河谷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河水冲刷血迹的哗哗声格外刺耳。
程瞎子擦了擦眼睛,喉咙里发出漏风箱般的笑声:“哈哈...咳咳...狗日的小鬼子,你们也有今天!你们倒是给我继续狂啊!不过,咱们这边,哪来的这么猛的炮兵?”
他的目光越过尸山血海,死死盯向西边戴家垴的方向,那里的主阵地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是戴家垴!”
通讯兵大喊着抱起步话机,电流声刺啦作响,“这是东面戴家垴方向的炮火支援!真是来的太及时了!”
不远处,叶深从炸塌的掩体后猛然抬头,眼前被炮火撕碎的日军掩体还在冒烟,焦糊味和血腥气蒸腾而上。
他狠狠一捶身边滚烫的岩石,“是周志远的独立支队!前不久,他们应该在戴家垴及时堵住了117联队的前锋部队。”
“看来他们那里顺利结束了。也只有他手底下的炮兵能打的这么准!”
他抄起一支沾血的冲锋枪,嘶声裂肺:“771团!给老子清场!一个喘气儿的黄皮都别留!为同志们报仇,杀!”
“杀!!!”
憋屈到极致的怒吼瞬间冲垮了河滩上短暂的凝滞。
如林的刺刀映着浑浊的天光,排山倒海般压向失去火力支撑的日军残兵。
失去了重火力的獠牙,这些刚刚还在疯狂反扑的野兽,此刻成了待宰的羊群。
刺刀捅穿棉布的噗嗤声、濒死鬼子的绝望嚎叫、刀刃劈砍骨头的钝响,取代了震耳欲聋的枪炮,成为这片血色河滩的主旋律。
程瞎子踩着一个鬼子曹长的背脊拔出卷刃的大刀,黏稠的血顺着刀槽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环视周围,772团的战士正像饿狼扑食般分割着残余的敌人。
“痛快!”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扭头对着一个传令兵吼道:“告诉戴家垴的周志远!谢谢他们的救命炮火!回头老子请他一顿大酒!”
与此同时,戴家垴主阵地上。
楚云舟靠着一截被炸得歪斜的木梁,对着步话机唾沫横飞:“...三号炮位修正两个密位!鬼子要敢耍小聪明,就给老子直接点名!”
而周志远站在那块遍布弹痕的巨岩掩体后,闭目凝神。
脑海里的三维地图不断刷新:长乐村方向的蓝色光点正在迅速压缩代表日军的红色光团,那是好消息。
但东面,一公里外,一股规模庞大的红色光点集群正高速向戴家垴移动——日军第105联队前锋,一个加强步兵大队!
“支队长!东面!鬼子尖兵露头了!”高地上负责瞭望的警卫战士高声示警,指向东北侧的山棱线。
只见七八个土黄色的小点正猴子般敏捷地翻过山脊,谨慎地探头探脑。
“来的还真他娘的快!”
张大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奔上高地汇合,额头上的汗混着血泥糊了一片。
“按预定方案!”周志远猛地睁开眼,“大彪,带你的人进左侧前突阵地,火力小组交叉配置,沉住气!和尚!”
“在!”魏大勇把擦好的狙击枪往肩上一甩,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杀气霍然站起。
“带上你的人,站住右侧那几块高点,瞅准了那些拎指挥刀的、揣小炮的、背步话机的打!谁蹦的欢,就给我打谁!”
“明白!咱们独立支队面前,不允许太嚣张的小鬼子存在!”
魏大勇狞笑一声,大手一挥,五十多个沉默精悍的警卫大队神射手立刻猫腰跟上,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嶙峋的乱石坡后。
“堀田优斗!”
“到!”堀田无声无息地从一块风化岩后闪出。
“你的突击二中队散开,前压五百米,盯死沟底的灌木丛和小岔路,护好咱们的侧翼!鬼子敢分兵绕,给我死死咬住,拖住他们的脚步!”
“嗨!”
堀田无声颔首,转身打个手势。
两百多道身影,悄然融入下方破碎的山地和植被之中。
楚云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周志远:“炮阵已经标定覆盖区域,就等鬼子踩进来!只是炮弹不多了......”
周志远目光扫过阵前百米那片看似凌乱,实则暗藏杀机的缓坡。
那里,用鬼子破烂尸体、炸碎的沙袋、焦黑的木头精心构筑的假目标旁,埋着工兵营的“铁西瓜”。
蒋子轩手下几个从敌后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正猫在不起眼的浅坑里,手里攥着引爆雷管的电线。
“等着听响吧。”
山脊线上,几个鬼子尖兵显然观察了一阵,没发现阵地明显的火力点,胆子壮了几分,其中一个挥舞着小旗向山下打出安全的信号。
几秒钟后,一个整编小队的土黄色身影出现在山脊后,端着刺刀,以标准的散兵线,小心翼翼地沿着缓坡向上探来。
后面隐约还能看到更多的头盔攒动。
“沉住气!放近了打!这次不是杀敌为先,咱们的首要目标是不放任何一个小鬼子从咱们眼前过去!冲杀了这么久,正好让身体‘缓缓’!”
张大彪的声音在步话机里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新一团的战士们屏住呼吸,指头扣在冰冷的扳机上,透过石缝和焦黑的工事缺口,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目标。
六十米...五十米...
队伍前方的两个鬼子军曹似乎踩到了什么,低头疑惑地看了看脚下松软的土层。
“拉!”
轰!轰!轰轰轰!
平地起惊雷!
缓坡中央骤然炸开七八团巨大的泥烟火球!
翻滚的气浪夹杂着锐利的弹片和碎石块,如同铁扫帚般横扫鬼子队形!
十几个猝不及防的身影惨叫着被狠狠掀飞,肢体抛散,血雾弥漫!
整个散兵线瞬间被打散了架,侥幸没死的鬼子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寻找掩体。
“打!”
张大彪的驳壳枪第一个打响!
霎时间,戴家垴主阵地左侧如火山喷发!
布置在交错位置的重机枪、轻机枪疯狂地喷吐火舌,编织出密集的交叉火网,将侥幸逃出地雷阵的鬼子死死压在坡道下,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夹杂在爆豆般的机枪声中,一点也不起眼。
韩岳拉动枪栓,弹壳清脆地跳出,他冰冷的目光再次锁进瞄准镜,寻找着下一个有价值的猎物。
距离战场一里外,山脚下105联队本阵。
一个刚爬上山坡试图用望远镜观察前线战况日军军官身体猛地一僵,钢盔上瞬间多了一个小小的弹孔。
红白的浆液从后脑勺喷出尺远,尸体软软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滚到指挥官佐藤脚边。
“八嘎!支那狙击手!”副官惊骇欲绝地扑过去。
佐藤中佐脸色铁青,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尸体,拔刀怒指山顶:“压制!重机枪掩护!命令井上小队强行突击!掷弹筒!给我把支那人的火力点敲掉!”
几具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发出沉闷的咆哮,子弹“啾啾”地打在张大彪和梅瑞峰阵地前的岩石和工事上,火星四溅。
更有六七门掷弹筒“咚”“咚”地发射,榴弹带着短促的哨音砸向突击大队暴露的火力点附近。
爆炸腾起的烟尘弥漫开来。
“机枪!换位置!别在原地当靶子!”梅瑞峰猫腰在战壕里快速移动,“狗日的掷弹筒手!二排!给老子瞄着点,露头就揍!”
混乱的射击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借着火力掩护,一队大约五十名鬼子兵大喊着,挺着刺刀,从右侧被炸开的缺口处亡命地冲了上来!
他们显然吸取了教训,阵型散得更开,不顾被放倒身边的同伴,目标明确——直扑中央阵地!
“妈的!冲着中央来了!顶住!”梅瑞峰抓起一个牺牲战士遗落的带刺刀的三八步枪。
一个机枪阵地被掷弹筒炸得四分五裂,射手当场牺牲,副射手满脸是血地挣扎着想把被炸歪的轻机枪扶起来。
“班长,我们这边压力有点大!”一个新一团的战士声音带着颤音喊道。
“别他妈哆嗦!稳住!”一个老兵班长侧着身子,用中正式步枪沉稳地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伍长开了一枪,子弹精准地钻进对方胸口。
老兵飞快拉动枪栓,“咱们八路军当兵吃粮就是为了杀鬼子,保护老百姓!瞄准了就打!别怕!”
周志远的目光仿佛穿透烟尘,清晰地“看”到中央防线的局部混乱。
“楚云舟!偏东三十度,距离四百!坐标区域宽二十米!三发急速射!”
“收到!标定区域!三发急促射!”
很快,交战双方都听到头顶传来的熟悉尖啸。
张大彪下意识大喊:“趴下!炮弹来了!”
轰!轰隆!轰!
三门九二步兵炮射出的炮弹几乎同时砸在中央阵地前三十多米的坡地上!
精准地覆盖了正亡命冲锋的鬼子小队后半段!
猛烈的爆炸气浪瞬间将密集的人群撕碎,肢体和泥土混合着断枪四处飞溅,形成一道灼热的死亡幕墙!
浓烟和火光不仅瞬间挡住了后续鬼子的视野,更让冲在前面的十几个鬼子成了孤军!
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扼断!
“打的真他娘的准!这就是传说中的张飞绣花吧?”张大彪从尘土里抬起头,呸出一口泥,眼中凶光大盛!
他猛地跃出浅壕,手里的大刀片子带着破空声狠狠劈向一个被震懵了的鬼子上等兵!
“死!”
刀光闪过,一颗顶着屁帘帽的脑袋冲天飞起!
“同志们!杀啊!别放回去一个!”
张大彪浑身浴血,状若疯虎,迎着零星的子弹和刺刀就撞了进去!
新一团的战士们瞬间被点燃了血性,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端着刺刀从掩体后蜂拥而出!
失去了速度和阵型,又被爆炸隔断了后援的几十个残存鬼子兵,如同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小鱼虾,在几倍于己的八路军战士的刺刀洪流中,迅速被分割、淹没!
凶狠的肉搏惨烈而短暂,刺刀捅穿身体的“噗嗤”声和濒死的惨叫不绝于耳。
只几分钟,中央防线上就躺满了穿黄色军服的尸体。
一个侥幸躲过冲锋,逃回去报告的小队长语无伦次地哭喊:“支那...他们火力交叉太猛!神出鬼没的炮火支援!还有冷枪!突击小队...玉碎了...”
显然,小鬼子由于急于赶路,并没有随身携带太多的重武器。
“八嘎!”
佐藤中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黑。
他没想到对方的阻击如此难啃,正面冲锋伤亡惨重,两次突袭皆被粉碎,连他派去从侧翼偷袭的小队也杳无音讯。
再看看身边倒下的军官尸体和远处山坳里隐约传来的“八路优待俘虏”的喊话,一种冰冷的焦躁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