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322节

  “磺胺那条产线磕磕绊绊总算是......摸索着弄出来了!纯度提上去了,虽然还不能跟洋人的比,但也相当有效!”

  “就这个月,咱们自己的磺胺已经用在几个重伤员的感染控制上,效果显著!”

  “外科敷料消毒生产线也稳定多了。”

  “还有就是按你走前提的方向,几种当地大宗止血消炎草药的有效成分粗提物,弄出来了点,成本低,量大。”

  “伤员外敷消炎和退烧针剂现在基本能自己保障了,外伤感染死亡率明显下降!”

  “我哥说,只要原料不断档,伤员再多些,他现在也有底气接下!”

  沈非愚一口气说到这,停下来看着周志远,眉宇间是获得巨大进展的如释重负和自豪。

  窑洞里一时只剩下两人悠长而清晰的呼吸声。

  周志远一直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粗糙的桌面上,那些被他摩挲得锃亮的边角映着窗棂投下的光斑。

  外面传来的战士训练的口号声、远处工坊传来的低沉而规律的敲击声,在此刻变得分外清晰。

  他缓缓抬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谷地。

  开垦的田地、整齐的营房、操练的身影、隐隐的药味和金属敲击声......这些景象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坚实而充满活力的后方图景。

  这一切来之不易,是沈非愚、薛辰、宋少华、王远山、沈非凡、孙师傅、薛星泽、郭志林,是谷里每一个留守的战士和协助的乡亲,用近乎榨干自己心血的拼命付出换来的。

  “老沈,”周志远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缓慢,“你们......都辛苦了。”

  没有华丽的夸赞,只有深深的感同身受。

  他站起身,给沈非愚面前的碗里续满水,推到沈非愚面前,“咱们以水代酒!”

  眼见沈非愚痛快的干了一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这边......”

  沈非愚立刻坐直,神情专注肃然。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归来的部队带来了巨大的功勋,也承受了无法忽视的创伤。

  “小鬼子的九路围攻......”周志远开始讲述,语调平实甚至有些干涩。

  他没有描绘宏大场面,只拣最核心的信息,向沈非愚介绍了此次出征的始末。

  “....最后一战,小鬼子的117联队,在长乐村附近,被我们几支部队合围、分割、歼灭。”

  “参与进犯武乡,犯下累累罪行的罪魁之一,鬼子军曹青木明辉,被我们在长治县城的宣讲台上,一枪狙杀,血溅当场。”

  “117联队残存的参谋官村田信雄,以及盘踞长治的一批汉奸头目如陈有福等,在我部的几次袭扰突击中当场毙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窑洞一角自己带回的那个染血的长布包。

  “......为粉碎这次围攻,独立支队南下部队1700余人,阵亡273人,重伤员近百,轻伤无算。”

  “新一团损失更大,晋东南一战,阵亡就超过四百,几乎被打光了骨架。”

  当‘273’这个数字从周志远口中吐出时,窑洞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沈非愚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淡了一分,眼中的神采被一股沉重的铅灰色覆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叹息。

  “他们的尸身......都......带回来了吗?”沈非愚的声音涩得厉害。

  周志远沉默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粗木桌深深浅浅的纹理上。

  不需要更多言语,那个动作本身便是最残酷的回答。

  带回来的是魂,是名字,是遗物,是抚恤的责任,但那些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晋东南的群山之中,与黄土和硝烟融为一体。

  长缨谷失去了273个热血沸腾的战士,273个家庭失去了他们的好父亲、好儿子、好丈夫。

  沈非愚缓缓闭上眼睛,肩背佝偻下去,良久,才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该......该让他们......睡个安稳觉了。”

  周志远点点头,“他们先走一步,咱们随后就来,不过,到时候,必须把胜利的消息带给他们!”

  一时间,窑洞内,再无其他声音。

  转眼到了第二天。

  长缨谷东南一角,独立支队专门划出来的,用于安置牺牲战士的陵园。

  初春的山风卷起新翻的泥土气息,掠过排列整齐的青石碑尖,发出低沉的呜咽。

  长缨谷东南角的陵园,新添了两百七十三座坟茔。

  深灰军装的战士们列队肃立,如同沉默的森林,只有手臂上崭新的白布孝章在风中微颤。

  空气沉得坠人,只能时不时的听见压抑的粗重呼吸。

  周志远站在最前列,面前是块临时凿平的山岩。

  他肩背绷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块新碑,声音刻意拔高,压过风声,清晰地传到在场的每个人耳朵中,“今天,我们站在这片染血的河山,送牺牲的同志回家!”

  他顿了顿,眼前浮起晋东南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战壕,戴家垴崖边堆叠的战士躯体,担架上失去小腿的重伤员浑浊的眼神。

  “二百七十三人!两百七十三副脊梁,埋在了晋东南的山梁上!”

  他猛地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新一团的李云龙团长问张大彪:‘咱新一团的根还在不在?’老子今天也问你们一句——独立支队的脊梁骨,还在不在?!”

  “在!在!”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骤然炸响,盖过风声。

  前排一名断臂的老兵用仅存的右臂砸在胸口军装上,力道大得发出闷响。

  更多的拳头砸了上去,“咚咚”作响,汇成震撼人心的鼓点。

  “根断了,树就倒!脊梁弯了,天就会压下来!”周志远的声音拔高,锋利如刀,“躺在这里的两百七十三位兄弟,他们的血浸透了长乐村的地!”

  “他们的骨头撑住了戴家垴的崖!他们把命豁出去,要的是啥?”

  “是要你们的眼泪流干?是要你们腿肚子发软?是要这块地盘改姓鬼子汉奸?”

  “他们要的,是活着的兄弟挺起腰!要河源的百姓能站直走路!要鬼子听到咱们独立支队的名号就哆嗦!血债!就得用血来偿还!今天流的血泪,全他娘的给老子记在账上!记在小鬼子的头上!”

  “他的声音在肃杀的陵园里回荡,“鬼子不是拜他们的神吗?咱也拜!拜的就是这些埋在地里的同志!”

  “拜他们的胆气!拜他们的魂!带着他们的精气神向前冲,你们背后就是无数双先走一步盯着你们的眼睛!”

  “谁敢弯脊梁,别说小鬼子的刀,老子手里的枪,地上的兄弟,天理良心都饶不了他!”

  “根在!脊梁在!血债!就得用血来偿还!”副支队长薛辰站在队列中,大声呼喊,脖子上青筋暴起。

  “根在!脊梁在!血债!就得用血来偿还!”

  参加祭奠仪式的千余条喉咙迸发的声音撕裂长空,山谷回声激荡,坟前的石碑似乎也跟着嗡嗡震颤。

  仪式结束,周志远独自蹲在一座新坟前,将一捧黄土轻轻覆盖上去。

  深棕色土壤顺着指缝滑落。

  “支队长。”沈非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将一本厚厚的粗麻纸账簿递到周志远旁边翻开的页上,“这是抚恤章程和第一批抚恤粮食、现银的签收册子,已经派人送出去了。”

  周志远视线没离开眼前的墓碑,只点了点头,“钱粮是一份心,人丁更要紧。家里没了壮劳力的,村里的民兵队和支队后勤,要定期挑水劈柴,种子农具及时送到地头。”

  “让郭志林的人上心盯着,哪个汉奸敢伸手克扣,直接毙了。”

  “我懂。”沈非愚应道,目光也落在那座墓碑,“各村农会都打过招呼了,战士的牺牲是血债,更是部队的根基,不敢慢待。”

  周志远从怀里掏出半包烟,郑重的摆放在坟前中央:“如果哪一天我先走了,记得给我的坟头送包烟就成!”

  “走,去孙师傅那儿看看,他不是说给我憋了个大的吗?”

  陵园外,各大队主官肃立等候。

  副支队长薛辰前不久刚护送黄金去延安回来,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警卫大队队长魏大勇腰间挂着两把崭新的王八盒子,枪柄上缠着染血的布条,粗壮的胳膊环抱着那把改装过枪托的三八步枪;

  炮兵大队队长楚云舟低头拍打着军服上的土灰;

  突击大队队长西村厚也神色有些复杂,目光在陵园入口的石碑上短暂停留后迅速垂下。

  旁边的第一大队队长宋少华、第二大队队长王远山、第三大队队长周鸿文和第四大队队长李显一个不少,都从各自驻地赶回了长缨谷参加此次祭奠仪式。

  剩下的围在更外面的一圈的是他们的副职和教导员,还有支队部的一些参谋,在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着。

  周志远走到近前,没说话,只朝孙师傅所在的山坳方向扬了扬下巴。

  一行人默契转身,沉默地跟上。

  脚步踏在山路上,沉闷的声响取代了祭奠时的呐喊,沉重的气氛被一种暗含焦灼和期待的寂静取代。

  七拐八绕进入兵工厂深处一处被油布半遮掩的山坳,浓烈的火硝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孙师傅干瘦的身影正俯在一排奇特的发射装置前,粗糙的手指仔细检查着炮管接口的螺丝。

  “支队长!沈政委!”早就得到通知的孙师傅抬起头,黑黄脸上的褶子在兴奋中挤作一团。

  他手里攥着一根三尺来长的圆筒弹体,指着地上那堆铁家伙:“不负所托,支队长画的‘钻天猴’大号炮,成了!”

  东西摆在山坳空地上,极为扎眼。

  赫然是107毫米轻型牵引式火箭炮!

  十二根乌黑的钢管以三乘四的方式,上下两排并排固定在两个带简易转轴轮的铁框子上。

  钢管粗过手腕,尾部焊接着一圈薄铁皮尾翼,固定在铁框上,前端留有装填口。

  轮子显然是汽车旧轮胎改造,轮胎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但承重足够了。

  另一侧地上躺着十几枚带着细长尾翼的火箭弹,涂成灰扑扑的颜色,尾翼下能看到几根缠好的引火线。

  魏大勇看着发射架下那对大木轮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孙老头儿,这东西怎么就像是把好几门炮绑在一起,靠谱吗?”

  楚云舟没吭声,蹲下身,手指快速在空中划拉起来:“高低角、管长、射程......”

  他不时抬头瞄一眼那些炮管的角度。

  沈非愚倒是眼睛一亮,指节敲了敲冰凉的钢管壁,发出沉闷的回响:“这管子......无缝的?咱们自己的设备弄出来的?”

  一旁的一位冯启东‘绑回来’的,精通冶炼的卢教授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仔细审视着焊接的管架接口,开口介绍道。

  “嗯,小高炉那边废了几十炉钢水,勉强拉出这种口径的管子,强度倒是顶得住发射药爆发。”

  他抬头看了看发射架指向的角度,“孙师傅,原来催了我们半天,是为了搞这么一个大家伙啊!这东西的射角最大多少?”

  “给支队长开开眼就知道了!”孙师傅咧嘴一笑。

  很快,他招呼众人,携带着火箭炮及弹药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演武场。

  也不多解释,抄起两枚火箭弹,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半百老头。

  他旋开尾盖露出涂黑的引火槽,捻出一撮准备好的细绳药塞进槽里,又在两枚弹体头部分别缠上厚厚浸了桐油的棉布条,最后小心插进第一排左右两根炮管。

  “柱子!拿火!”孙师傅冲着旁边一个正用油布擦拭工具的小年轻吼了一嗓子。

  魏大勇来了兴趣,一个箭步上前,从那名被喊得有点懵的小年轻手里夺过冒着白烟的火绳筒:“我来!”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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