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惊心动魄的枪炮声和此刻尘土飞扬的忙碌景象,构成了一幅奇特的战后画卷。
城中心盐店废墟旁,一座临时搭建的“医院”支了起来。
几块破门板铺在砖头上就是病床。
伤员们挤在一起,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缺医少药是最致命的。
有限的急救包早已耗尽,只能用开水煮过的布条充当绷带,盐水清洗伤口。
一个游击队员的胳膊被手雷破片削掉了一大块皮肉,露出森白的骨头,一个稍懂点救护的老兵正满头大汗地用布条试图给他捆紧止血,但那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门板。
旁边一个腹部中弹的队员脸色灰白,气息微弱,嘴里无意识地哼着家乡的小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周志远在魏大勇和冯启东的陪同下巡视到这里。
他脚步停在那名重伤员面前,眉头紧锁。
冯启东蹲下身,掀开盖在伤员腹部、已经被血浸透的破布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对着周志远微微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没救了。
陈捷刚清点完一批弹药,匆匆赶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脸上的兴奋瞬间黯淡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那名哼着家乡小调的伤员身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那伤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调停了,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了看陈捷,又看向周志远他们,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同志......放心走......家里......有我......”陈捷的声音哽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猛地别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再转回来时,眼里是强压下的悲痛。
他对着旁边负责救护的老兵轻声吩咐:“给......给这位兄弟喂点水......让他......舒坦点走......”
周志远沉默地看着。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对冯启东低声道:“把咱们剩下的消炎药,给那几个感染重的用上。”
“是。”冯启东毫不犹豫地拿出贴身的一个小油纸包,走向另一名伤口已经发黑,正在高烧呓语的伤员。
“周队长,这药......”
陈捷看到了,想说什么。
“战士们的命要紧。”周志远直接打断他。
中午,在城内一处相对完好、被临时征用的大院里,陈捷执意要设宴。
所谓的“宴”,简陋得令人心酸。
院中架起几口大铁锅,锅里咕嘟着大块的肉,散发出浓郁的肉香,掩盖了战场上残余的些许气味。
肉是昨夜被不幸打死的战马肉。
没有精米细面,只有大筐烤得焦黄的杂粮窝头。
几坛浑浊的土酒摆在院中唯一的石桌上。
“周队长!魏大哥!冯兄弟!还有各位八路军的兄弟们!”陈捷站在石桌旁,端起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浑浊的酒液。
他的声音洪亮,脸上竭力挤出笑容,试图冲淡空气中还未散尽的悲伤,“没有山珍海味,就这些马肉!管够!同志们放开肚子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打!”
他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一阵咳嗽,脸涨得通红。
王大成、栓子等游击队的骨干也纷纷端起碗,大声附和着,气氛被强行点燃起来。
游击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用刺刀或削尖的木棍穿着大块马肉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经历了地狱般的战斗,这热腾腾的食物和粗粝的酒水,是对疲惫身体和紧绷神经最好的慰藉。
周志远没有推辞,接过陈捷递来的酒碗,同样一饮而尽。
魏大勇更是直接抱起一个酒坛子,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抹了抹嘴巴,咧开大嘴笑了:“痛快!让我尝尝这马肉够不够劲道!”
他抓起一整条烤得焦香流油的马腿,豪迈地啃了起来。
冯启东则安静得多,拿了一个窝头,掰开,夹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马肋排肉,小口吃着,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周队长,”陈捷拉着周志远在石桌旁坐下,脸上的笑容敛去,“昨晚......真多亏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压阵,咱这百十口子,就得全折在盐店门口!”
他端起酒碗,又敬了周志远一下。
“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再说其他的,就是见外了!”周志远拿起酒坛给自己和陈捷重新倒上,没有多余的客套,“你们的伤亡如何?”
“死了二十七个,重伤......三十多个,轻伤几乎人人带点。”陈捷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低沉下去,“都是跟着我在山里东躲西藏、啃树皮熬过来的老兄弟......”
他仰头又是一大口酒,试图借那股辛辣压住眼底翻腾的东西。
“不过,值了!拿下稷山城,打死鬼子半个中队,伪军一个连!缴获的枪弹,够咱再拉起一个中队!”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眼中又迸发出狠劲,“狗日的鬼子和汉奸,以后再想欺负咱稷山的乡亲,就得掂量掂量!”
“小鬼子的反应不对。”周志远拿起一块窝头,慢慢嚼着,目光却看向远处城楼方向,“按常理,周边据点该有驰援的动静了。”
陈捷一愣,也皱起眉头:“是啊......奇了怪了。昨晚文庙那边的枪声也不小,盐店这边动静这么大,烧红了半边天,炮楼那边离这儿也就二十里地,按说早该听见了......
可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周边几个炮楼都静悄悄的,哨楼上人影都没多一个,好像......好像稷山城跟他们没关系似的。”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头莫名地有点发毛。
“有两种可能。”周志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鬼子兵力捉襟见肘,附近据点抽不出机动兵力,或者有更重要的目标。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在憋更大的反扑,在集结力量。”
他指了指堆放在院子角落的那几部外壳烧得有些发黑的野战电话机,“电台还没找到?”
“没有。”陈捷摇头,“盐店烧得太透,就算有也成渣了。文庙那边倒是找到个小功率的,可惜被流弹打穿了,马三炮捣鼓了半天,屁都没响一个。”
他口中的马三炮,就是那个在城里铁匠铺当学徒,负责接应的队员,此刻正蹲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地对着那台被拆开的破烂电台发愣。
“留好。日后总有用处。”周志远道。
他心中那个三维地图悄然展开,以稷山县城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出去。
周边已知的据点、公路、山势走向一一浮现。
地图上,代表稷山县城的点异常明亮,而周围本该涌向这里的红色光点,却一片沉寂。
这反常的寂静,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所以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让侦察兵扩大范围,向东、向北,再探三十里。特别注意是否有部队大规模集结或调动的痕迹。”
周志远对陈捷吩咐道,“另外,城里剩余的汉奸、治安队残余,今天天黑前必须肃清干净。城门控制好,最近两天许进不许出。”
“明白!我马上安排!”
陈捷对周志远的判断毫不怀疑,立刻叫过王大成低声嘱咐。
周白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马肉汤走了过来,将碗轻轻放在周志远面前的石桌上。
他脸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敬。“周队长,喝口汤,暖暖身子。”
周志远点点头:“昨晚,干得不错。”
这是他对这个胆大心细还懂日语的小伙子正面肯定。
周白石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都是队长和您指挥得好......我......我就是胆子大点,运气好......”
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周队长,您......您队伍里,是不是......是不是有特别懂电台的?”
“怎么?”
周志远看向他。
“我......我在省城念书那会儿,偷偷翻过几本讲无线电原理的洋书......就是太浅了,也没摸过真家伙。”
周白石眼中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我想学......我想以后咱们游击队也能有自己的电台!不用再像这次一样,两眼一抹黑,连鬼子啥时候来都不知道!”
周志远看着这个眼神热切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破译和操作电台,需要极高的天赋和系统训练,不是靠几本浅显的书就能掌握的。
但这份求知欲和主动性,在敌后异常珍贵。
“基础很重要。”周志远开口,声音平稳,“物理,数学,尤其是数学。电台原理的核心是电磁波、频率、波长,这些都离不开数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白石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上,“有笔吗?”
周白石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眼神炽热地看着周志远。
周志远接过本子和铅笔,随手翻开一页空白。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带着一种独特的沉稳。
铅笔尖沙沙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清晰流畅的线条和符号。
他一边写,一边用清晰而简洁的声音解释:
“这是最基础的莫尔斯电码表,点划组合代表字母和数字,背熟它,像背你的名字一样。这是直流电和交流电最直观的区别图示......
这是矿石收音机的简易原理图,从它开始理解调谐接收......这是波长、频率、波速之间的基本关系公式......
这是调幅(AM)和调频(FM)最核心的特征差异示意......”
他没有讲任何高深的理论,只是用最直观简单的图形和公式,勾勒出无线电世界最关键的那几块基石。
这些图形和符号,如同钥匙,给周白石打开了一扇通往神秘领域的大门。
周白石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志远的手指和纸面,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符号,每一个词语,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子里。
他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那股强烈的求知欲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知道,眼前这位周队长,此刻随手写下的这些东西,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先啃透这些。”周志远将写满符号和图示的那几页纸撕下,递给周白石,“弄懂原理,比单纯操作机器更重要。学好它,也保护好自己。”
“是!谢谢周队长!我一定好好学习!一定尽快弄懂他们!”
周白石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几张纸,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用油纸重新包好,紧紧捂在胸口,激动得语无伦次。
阳光在院中移动,渐渐有了些暖意。
粗犷的喧闹声、咀嚼声、划拳声交织在一起,暂时驱散了战争的阴霾。
酒意和饱食带来的暖意,让游击队员们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气,疲惫被暂时压下。
魏大勇打着响亮的饱嗝,拍着王大成的肩膀豪迈地说笑;
冯启东则被几个游击队员围着,请教拆卸保养那门宝贝掷弹筒的窍门,他难得地说了不少话,手把手地演示着如何用简易工具调整撞针簧片的松紧度;
栓子正唾沫横飞地跟人比划昨晚在文庙怎么用一颗边区造手榴弹炸翻了鬼子马槽......
陈捷看着这一切,脸上的凝重稍缓。
他再次端起酒碗,正要招呼周志远,却被周志远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志远站起身,目光投向院外:“布防不能松懈。尤其是夜间。”
很快,夜色再次笼罩了稷山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