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锅!熬点糊糊!快!”
后勤的人推着独轮车在瓦砾堆里艰难挪动。
“老乡!没事了!出来吧!鬼子被打跑了!”
几个战士用力拍打着摇摇欲坠的院门,冲着里面惊恐未定的百姓喊话。
何辅国和门岳在几个卫兵簇拥下走了过来。
何辅国军服扣子崩掉一颗,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眼神有了光。
门岳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迹,脸色依旧阴沉,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他扫过遍地狼藉和那些累脱了形的士兵,目光最后钉在周志远身上。
“周支队长,”何辅国开口,声音干涩,“偏关光复,赖贵部血勇,将士用命。辅国代傅长官,谢过!”
他抬手敬了个军礼。
周志远跳下断墙,回礼。
“何长官客气,打鬼子,份内事。”
门岳鼻子里哼了一声,硬邦邦地说:“城是拿下了,可筱冢联队主力、山崎大队残部,还有那些伪蒙王八羔子,拍拍屁股往绥远方向跑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他吊着的膀子晃了晃,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
孔团长刚指挥人把一挺打废的九二重机枪从庙墙豁口拖出来,闻言立刻凑过来,嗓门洪亮:“门师长这话在理!狗日的跑得倒快!
咱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溜回绥远老窝!追上去,咬住他尾巴,狠狠撕下一块肉来!也让那帮狗汉奸瞧瞧厉害!”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追,还是不追?怎么追?
周志远没立刻接话。
他走到豁口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弹壳、碎砖的湿冷泥土,用力捻了捻,又放眼望向西北方沉沉的黑暗。
寂静的旷野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大队人马仓皇远遁的喧嚣和烟尘。
何辅国眉头紧锁:“追击?我军新复偏关,兵疲马乏,伤员亟待救治,辎重粮秣也需重新整理。
鬼子虽溃,但建制未散,伪蒙骑兵更是惯于流窜。贸然追击,万一敌有接应,或者依托有利地形反咬一口……”
“何长官怕了?”门岳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刺,“兵疲马乏?鬼子被赶出城,比我们更慌!伪蒙军?一帮墙头草,顺风仗能打,逆风跑得比兔子还快!
趁他病,要他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孔团长立刻站到门岳一边:“我同意门师长所说的!鬼子这是丧家之犬,伪蒙军更是吓破了胆!现在追上去,正是痛打落水狗!咱们两部合力,咬他一口狠的!716团还能打!独立支队的弟兄,我看也还没杀够本!”
他眼神灼灼的看向周志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志远身上,等他决断。
夜风吹过废墟,带着呜咽般的哨音。
周志远松开手,混杂着血污的泥土簌簌落下。
他抬眼,目光扫过何辅国脸上的顾虑,门岳眼中的戾气,孔团长紧绷的肌肉,最后落在那面在夜风中倔强飘扬的旗帜上。
“追!”
一个字,斩钉截铁。
门岳紧绷的下巴线条松弛了一瞬,孔团长猛地一拍大腿:“好!”
何辅国欲言又止。
“但不是全军压上。”周志远语速极快,“何长官,门师长,你部主力连续作战,此次又是新入偏关,情况未稳。请负责城内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救治伤员,巩固城防!孔团长!”
“在!”
“你部立刻抽调两个轻装营,补充弹药干粮!准备追击!”
周志远命令道,随即转向王朋兴。
“命令!独立支队:警卫大队魏大勇部、突击大队西村、堀田部、机炮大队楚云舟部,第一大队宋少华部三营!全体轻装!卸下一切非必要辎重!二十分钟内,城外集结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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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衔尾追击,不能竟全功的遗憾!一比一战平!
“是!”
王朋兴转身飞奔而去。
“孔团长,”周志远盯着孔团长,“你部两个营为左翼,我部为右翼箭头。我们合成一股,咬住鬼子主力溃逃方向,衔尾追击!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撕咬,是放血,不是找鬼子决战!追出五十里,无论战果如何,立刻脱离!”
“明白!”孔团长重重点头,“撕下一块肉就跑!绝不恋战!”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刚刚沉寂下来的偏关城东门外瞬间再次沸腾。
急促的口令声、武器碰撞的铿锵声、骡马不耐烦的嘶鸣响成一片。
魏大勇磨破的脚丫子,草草裹了几层布条就套上破靴子,一边往身上挂弹链,一边喊着:“都他妈手脚麻利点水壶灌满!干粮揣好!谁掉队,老子把他让他去蒋子轩那边喂马!”
楚云舟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用手势指挥着仅存的炮兵拆卸那两门相对轻便的75mm山炮和九二步兵炮,将炮管、炮架、轮子分开,迅速绑上驮骡。
弹药手们抬着沉重的炮弹箱,喊着号子往大车上装。
西村厚也默不作声地将狙击步枪的伪装布缠紧,检查着消音器。
堀田优斗把最后几冲锋枪弹匣插进胸前的弹挂袋,又往怀里揣了几颗手雷。
突击队员们动作迅捷无声,整理着各自的装备,杀气内敛。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士兵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
他们快速检查着步枪枪机,将成捆的手榴弹挂在胸前,刺刀雪亮。
孔团长那边的两个营也动作飞快。
许多士兵来不及处理身上细小的伤口,只是用布条草草一裹,抓起武器和干粮袋就冲出城门。
不到二十分钟,一支由独立支队精锐和716团两个轻装营组成的追击部队,如同两股汇聚的灰色铁流,在偏关东门外集结完毕。
人数不算多,约莫一千三四百人,但个个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狼。
周志远翻身上马,目光扫过一张张在朦胧月光和城头火把映照下显得模糊而坚毅的脸。
他手中马鞭一指西北方向沉沉的黑暗。
“目标!绥远!撵上那帮狗日的!揍他娘的!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践踏大地的闷响,汇成一股汹涌的暗流,朝着西北方席卷而去。
何辅国和门岳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迅速消失在夜幕深处。
门岳脸色复杂,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妈的,真有种!果然就没有叫错的外号!老子算是彻底服气了!”
何辅国则对着黑暗中行了一个长长的军礼。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追击者最大的障碍。
队伍放弃了宽阔的官道,专走山间小路、干涸的河床、起伏的丘陵。
尖兵由张阳带着突击队员组成,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游弋在大队前方一里多地,循着鬼子大队人马仓皇撤退留下的痕迹一路追下去。
大量丢弃的背包、饭盒、破军服、翻倒的弹药箱、被遗弃的骡马尸体、散落一地的文件纸片......
“支队长,方向没错!痕迹很新!鬼子跑得慌,辎重扔了一路!”张阳派回的联络员压低声音向周志远汇报。
周志远点点头,催促着队伍加快脚步。
每个人都清楚,必须趁着夜色和敌人惊魂未定的机会,尽可能缩短距离,咬住他们的尾巴。
战后的强行军是一场残酷的考验。
脚底板磨出血泡,踩在冰冷的石子路上钻心地疼,破了又磨,磨了再破,血水很快浸透了鞋袜。
肩膀被枪带勒进肉里,火辣辣一片。
沉重的弹药和装备仿佛要把人压垮。
喉咙干得冒烟,水壶里的水早喝光了,只能舔舔干裂的嘴唇。
困意如同潮水不断袭来,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走着走着就有栽倒的危险。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魏大勇背着那挺沉重的捷克式轻机枪,步履依旧沉重有力,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推土机。
他的脚伤处早已麻木,每一步都留下模糊的血脚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少华一边走一边低声给几个战士鼓劲:“撑住!想想你们倒下的排长!想想城隍庙里的小鬼子!咬紧牙关,追上他们,给战友报仇!”
孔团长骑着马在队伍侧翼来回跑动,不时低声嘶喊:“跟上!都跟上!腿肚子别打摆子!想想偏关城头那面旗!”
天蒙蒙亮时,队伍抵达一处叫乔山岭的山坳。
前方负责搜索的尖兵突然传回紧急信号!
队伍立刻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周志远和孔团长、魏大勇、宋少华等人迅速摸上一道土梁。
望远镜里,前方约两里地的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里,景象令人惊喜异常!
一支乱哄哄的部队正在进行短暂的“休整”。
看军服,正是伪蒙骑兵第七师的一部以及少量殿后的日军步兵!
人数约莫一个加强营,七八百人。
伪蒙骑兵显然惊魂未定,马匹散乱地聚在一起啃食着野草,许多骑兵歪倒在马下或靠在石头上呼呼大睡,武器随意扔在身边。
只有少数鬼子兵在几个制高点设立了简易警戒哨,但也是哈欠连天。
他们显然是鬼子主力撤往绥远途中,被留下来断后或掉队的尾巴!
此刻彻底暴露在追击兵锋之下,如同一大块毫无防备的肥肉!
“狗日的!真是天助我也!”
孔团长兴奋地差点喊出来,拳头狠狠砸在身前的大石块上。
魏大勇牛眼瞪圆,舔着干裂的嘴唇,低声提议:“支队长!让俺带警卫大队先冲他娘的!捅他个透心凉!”
宋少华也急声道:“支队长,打吧!趁他们没醒过神,一口吃掉!”
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战机稍纵即逝!
“打!”
他猛地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命令通过手势和简短口令迅速传达。
楚云舟的炮兵动作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