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几排是穿着深灰或深蓝旧军装的军官,松松垮垮,交头接耳,烟雾缭绕,为首的是崔道临、赵半城和一干旧军官头目;
右边则是穿着八路军灰军装或打着补丁旧军服的军官,坐姿相对端正,神情严肃,以张志昂、徐磊为首。
中间空着几排,是留给各县代表和一些中立小武装头领的位置。
周志远作为八路军代表,被安排坐在主席台一侧的边缘位置,位置微妙,既不喧宾夺主,又能纵观全场。
魏大勇和王朋兴站在他身后,如同两尊门神。
警卫排的战士则守在礼堂几个关键出入口。
崔道临红光满面地站在主席台中央,对着一个木头喇叭,长篇大论地宣读着阎长官的训词和保安旅成立的伟大意义,唾沫横飞。
台下旧军官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哄笑声。
我党控制区的军官们则沉默着。
冗长的开场白结束后,进入实质性议程。
“下面,宣布保安旅司令部及各支队主官任命!”崔道临亲信、旅部参谋长拿着名单,声音洪??。
“保安旅司令:崔道临将军!”
“保安旅参谋长:李明德上校!”(崔道临心腹,一个油滑的中年人)
“保安旅副参谋长兼军需处长:钱宝山上校!”(崔道临小舅子,一脸肥肉)
“第一支队支队长:刘刚上校!”
“第三支队支队长:孙大海上校!”(昨天的孙麻子,此刻坐在台下旧军官前排,得意洋洋)
“第六支队支队长:赵德柱上校!”
......
一连串任命下来,关键岗位清一色是崔道临的嫡系或旧军官。
提到二、四、五支队时,才轮到张志昂宣布由倾向我党的同志担任支队长、政委。
“下面,请张政委宣布旅部政治部及各支队政治主官任命!”
参谋长将话语权交给张志昂。
张志昂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任命:徐磊同志为保安旅政治部主任!”
“任命:王铁柱同志为第二支队政治委员!”
“任命:......”
名单刚念完,旧军官区就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不满的嘘声。
“接下来,是此次整编最重要的一项——军饷厘定与分配!”
崔道临拿过话筒,笑容可掬,“阎长官体恤将士,特批了足额军饷!由旅部军需处统一接收、管理、划拨!
各支队按编制实额领取!钱处长,你来详细说明一下!”
钱宝山挺着肚子站起来,拿起一份文件:“是!司令!此次整编,阎长官特批,全旅官兵,每人每月军饷......”
他故意顿了顿,看了台下一眼,然后报出一个比实际拨发少了一大截的数字!
“......各支队按月凭实额花名册,到旅部军需处领取!”
“什么?”张志昂这边一个四支队姓陈的营长(倾向我党)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钱处长!这数目不对!阎长官拨下来的饷额,明明......”
“嗯?”崔道临脸色一沉,威严地打断他,“陈营长!注意会场纪律!饷额是由长官部和旅部核定!
你说不对?你有阎长官的手令吗?还是你比司令部更清楚?”
钱宝山也冷笑一声:“陈营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军饷发放,自有法度!你说我们克扣?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扰乱军心,诬蔑长官!”
那陈营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后几个军官也愤愤不平,却被徐磊用眼神制止了。
旧军官区则发出幸灾乐祸的低笑。
“证据?”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主席台边缘。
周志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油纸包,缓步走到主席台中央,站在了崔道临和张志昂中间的位置。
“崔司令,张政委,诸位。”周志远目光扫过台下,最终停在脸色微变的钱宝山和眼神阴沉的崔道临脸上,“既然是公开大会,厘定军饷关乎全旅官兵切身利益,更是关系到部队能否安心作战,保境安民!
有些事,还是放在明面上,算个清楚明白比较好。免得底下弟兄不明就里,心生怨怼,还以为长官们......中饱私囊。”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
连那些嬉笑的旧军官都屏住了呼吸。
赵半城捻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孙麻子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志远手里的油纸包。
崔道临强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周营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们保安旅内部事务!你是观礼代表,恐怕......”
“崔司令此言差矣。”周志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我是八路军代表,也是第二战区序列内的友军代表。
保安旅成立,是为了联合抗日,稳定晋南。若是军心不稳,饷源不明,克扣成风,这旅成立的意义何在?
又谈何联合抗日?阎长官若是知道他的饷银被如此盘剥克扣,导致兵无战心,甚至引发哗变,恐怕也不会高兴吧?”
他直接把阎长官搬了出来,更点出了“哗变”的可能。
崔道临眼角抽搐,一时语塞。
周志远不再看他,转向台下,声音陡然提高:“这里,我们转弯的时候....捡到的!是某些做好事又不愿意留名的‘热心人士’提供的一些材料!
这上面详细记录了自筹划建立保安旅以来,阎长官拨付给保安旅的各项军饷、物资数目!
以及旅部军需处实际划拨到各支队的具体数额!还有经手人的签名画押,和一些士兵代表的控诉!
时间、地点、人物、克扣金额,一笔笔,清清楚楚!
先不说真假,起码不是空穴来风......”
他猛地将油纸包拍在主席台的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钱处长!崔司令!要不要我现在就念一念?让全旅的军官代表们,还有在座的各位父老乡亲代表,都来听听,这中间的巨额差额,都进了谁的腰包?”
整个礼堂,瞬间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崔道临的脸彻底黑了下来,死死盯着周志远,眼神像是要杀人。
钱宝山更是脸色惨白如纸,肥肉都在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赵半城也失去了镇定,阴鸷的目光死死锁在周志远身上。
旧军官区一片哗然,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疑、愤怒、甚至恐慌的神色,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如同沸腾的开水!
克扣军饷是潜规则,可一旦被当众掀开盖子,捅到明面上,那就是天大的丑闻!
捅到阎长官那里,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志远恐怕是不担心揭开这个盖子的!
反正他们又不在保安旅混。
至于....捡来的?好心人士?
谁信,谁傻!
真的,假的?
十个人里,有五对人,都会相信这里面的东西肯定是真的!
“胡说八道!这是诬陷!是伪造!”钱宝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失态地尖叫起来,指着油纸包,“姓周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干涉我们旅内部事务?拿出这些假东西,是何居心?你......你想破坏整编!破坏团结!”
他语无伦次,色厉内荏。
“外人?”
周志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开始躁动的旧军官,“我是外人,可被克扣了军饷、穿着破衣烂衫、拿着烧火棍去跟鬼子拼命的士兵兄弟不是外人!
他们是你们保安旅的兵!是你们这些长官嘴里要保护的百姓!”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志昂和徐磊,“张政委!徐主任!你们是保安旅的政治主官!掌管军纪风纪,也是保安旅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这样明目张胆、证据确凿的贪墨军饷行为,你们管不管?
如果你们管不了,或者碍于某些情面不便管,那我周志远,作为友军代表,今天就把这份材料,连同今天的会议记录,一字不落地,直接呈报八路军总部和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
请阎长官亲自派人来查!看看这保安旅的蛀虫,到底有多大!”
“对!查!查他娘的!”
“老子的兵几个月没发全饷了!”
“怪不得钱胖子吃得油光满面!”
周志远话音刚落,台下我党控制区的军官们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齐声怒吼!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旧军官区里,竟然也有几个平日就对钱宝山专权克扣不满的营、连长,此刻也涨红着脸跟着喊了起来:“就是!账目公开!”
“还弟兄们血汗钱!”
“钱胖子,你他娘的说清楚!”
场面彻底失控!
钱宝山吓得连连后退,差点瘫倒在地。
崔道临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下:“反了!反了!都给我住嘴!”
然后,此时礼堂已经炸开了锅。
士兵代表的怒吼像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噼里啪啦炸响一片。
几个平日被钱宝山压得喘不过气的中下层旧军官,脸红脖子粗地跟着叫嚷“账目公开”、“还钱”。
他们比八路军这边军官士兵可是表现得激烈得多!
钱宝山那身肥肉筛糠似的抖,脸白得像糊墙的纸,蹬蹬后退两步,要不是椅子挡着,差点一屁股瘫地上。
他哆嗦着指向周志远,又指向台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崔道临一张胖脸涨成了紫猪肝,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起来:“反了!都他娘的反了!宪兵!宪兵呢!把这几个带头闹事的给老子抓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心腹军官下意识要动,可台下黑压压一片激愤的人头,特别是周志远身后那几个眼神冷得像刀子、手按在快慢机上的警卫,硬是让他们钉在了原地。
当兵的眼睛也是红的,真动起手,子弹可不认人。
“崔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