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啐了一口,吼道:“都看见了?哪来的鬼子?后面的人跟上!再磨蹭,宪兵队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高压之下,堵塞迅速疏通。
队伍再次提速,咬着牙穿过险地。
周志远始终冷眼旁观,只在关键隘口指挥张德禄安排体力好的士兵相互接应快速通过。
他将自己带来的警卫连精锐分成几组,如同锋利的楔子,不断楔入行军队伍的关键节点,驱赶、弹压、疏通。
原本一盘散沙的167师,被这股铁腕强行捏合,变成了一股只知道闷头向前的洪流。
日头从头顶渐渐偏西,炽热的光芒变得昏黄。
当队伍终于冲出最后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那道熟悉的山梁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一道染血的伤疤。
长山!
但此刻的长山阵地,正笼罩在更深的血色之中。
沉闷如滚雷的炮击声连绵不绝,整个山体都在微微颤抖。
炮弹炸开的火光像地狱之花,在焦黑的山坡上一次接一次地绽放。
浓密的硝烟几乎遮蔽了天空,连夕阳都被染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如同沸腾的油锅,隐约还能听到被风撕扯过来的撕心裂肺的喊杀声。
“长山...长山还在打!”
张德禄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周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炮火如此猛烈密集,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波田这条疯狗,把老本都押上了!
“停止前进!原地隐蔽!”
周志远厉声下令。
狂奔的队伍像被勒住缰绳的马,在树林边缘瘫倒一片,士兵们贪婪地喘着粗气,望着远处地狱般的景象,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周志远带着通讯兵走到一个角落。
“陈放!”
周志远对着步话机低吼,声音因紧张而沙哑。
“团...长官!我在!”
步话机里传来陈放虚弱但依旧清晰的声音,背景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阵地怎么样?包大队长呢?”
“炮...炮排只剩...两门炮了...炮弹...二十发不到...”陈放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包大队长...负伤了...还在...前沿...鬼子...鬼子在...在万岁冲锋...主峰...主峰快顶不住了...缺口...太多了...”
周志远额角青筋迸起。
几乎是最坏的情况!
如果他们没能赶回来,长山阵地就此丢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听着!陈放!我就在你们西侧山脚下!带着167师主力到了!给我撑住!再撑十分钟!十分钟后,看西边!”
周志远几乎是吼出来的。
“什么?”步话机里传来陈放难以置信的惊呼,随即变成了狂喜的嘶吼:“是!长官!撑住!我们死也撑住!弟兄们!援兵来了!
167师的兄弟到了!跟狗日的拼啦!!!”
“张德禄!”
周志远转身。
“到!”
“你的团,立刻展开!一营向左,二营向右,三营居中!以连为单位,沿着这道山脊线,给我构筑简易阵地!
动作要快!把你们那几门迫击炮给老子架起来!目标——正前方,鬼子进攻部队的屁股!听我号令!”
“是!”张德禄转身就跑,“一营!左翼展开!二营!右翼!三营跟我!迫击炮!快!快他妈把炮架起来!”
167师的士兵如同被抽打的陀螺,再次疯狂地动了起来。
他们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用手,在树林边缘的斜坡上疯狂地刨着简易的单兵掩体。
几门迫击炮被迅速组装起来,炮手手忙脚乱地测定方位。
周志远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举起望远镜。
三维地图在脑海中与眼前惨烈的景象瞬间重合。
长山主峰阵地,如同被巨兽反复啃噬过,工事坍塌殆尽,焦土之上,土黄色的浪潮正从多个缺口汹涌而上,与身着深蓝色和灰绿色的身影绞杀在一起,刺刀的反光在硝烟中频频闪动,如同垂死的磷火。
主峰最高点的重机枪阵地哑火了,几面残破的旗帜在烟火中飘摇欲坠。
“方位角...标尺...”
周志远精准地报出参数。
“一炮!三发急速射!放!”
“轰!轰!轰!”
167师阵地后方,四门匆忙架设的迫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弹呼啸着越过峡谷,准确地砸在周志远指示的区域!
轰隆!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日军后方腾起烟柱!
正亡命冲锋的日军前锋被这来自侧后方的打击猛地一滞!
“打中了!打得好!”
167师的阵地上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向鬼子开火!
“炮排!修正!目标不变!再打!把炮弹全给老子打光!”张德禄也红着眼睛嘶吼,作为军人,这种精准打击带来的快感瞬间冲淡了恐惧。
与此同时,长山主峰上,浴血奋战的守军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援兵!是我们的炮!167师的兄弟开炮了!”
“杀啊!跟狗日的拼了!援兵到了!”
包常仁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靠在半塌的掩体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步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炮弹落点,又猛地转向西边山麓。
当看到树林边缘影影绰绰的人影和闪动的炮口焰时,这个铁打的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天不亡我!天不亡长山!兄弟们!援兵就在山下!把狗日的压下去!”
濒临崩溃的防线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支援和援兵出现的希望暂时稳住!
“魏大勇!”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爆射。
“到!”
“带你的人!和167师警卫营所有能动弹的!组成突击队!目标——主峰左侧那个最大的缺口!
看到那片混战的地方了吗?从鬼子的腚眼后面给老子插进去!搅乱它!”
“明白!”魏大勇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开,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猛地端起汤姆逊冲锋枪,对着身后从167师警卫营挑选出来的百十号人吼道:“是爷们的!跟老子上!捅鬼子腚眼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冲啊!”
“杀!!!”
这支临时拼凑的突击队,在魏大勇这头下山猛虎的带领下,借着山坡的俯冲之势,嚎叫着扑向山下!
他们没有复杂的战术队形,就是一股决死的洪流,直插长山主战场日军冲锋集群最混乱的侧后方!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瞬间在日军后队炸开!
汤姆逊冲锋枪泼水般的火力、花机关清脆的点射、中正式步枪沉稳的射击,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火网。
猝不及防的日军后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八嘎!后面!支那军援兵!”
“侧翼!侧翼有敌人!”
“顶住!顶...”
指挥日军这个波次冲锋的少佐大队长惊怒交加的吼声戛然而止。
一发从167师阵地射来的迫击炮弹,在周志远引导下,极其精准地落在他身边,爆炸的气浪将他掀飞出去!
日军的进攻锋线彻底乱了!
前面被主峰守军死命拖住,侧后被魏大勇的突击队凶狠捅入,后方不断被167师的迫击炮弹骚扰,指挥中枢瞬间瘫痪!
周志远看了看身后刚刚喘过气来的167师的大部队,手一挥!
......
波田支队前线临时指挥部,设在香口镇外一处视野良好的高地上。
波田重一披着将校呢大衣,举着高倍望远镜的手如同岩石般稳定。
他黝黑精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那道深刻的法令纹,在望远镜后微微抽动。
镜筒里,长山主峰如同沸腾的火山口,每一次土黄色浪潮的涌动都让他冰冷的血液加速一分。
距离最后的胜利,似乎只差毫厘。
他看到了守军的拼死抵抗,也看到了自己士兵不断倒下,但这都在预料之中。
帝国军人的牺牲,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然而,就在那道代表胜利的土黄色浪头即将拍碎主峰上最后一点蓝色礁石的刹那!
西边!
从长山西麓那片该死的树林里!
“咚!咚!咚!咚!”
沉闷而突兀的炮弹出膛声撕裂了战场固有的喧嚣节奏!
紧接着,几团爆裂的火光,极其精准地在自己进攻部队的后腰位置腾起!
波田重一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握着望远镜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哪里来的炮?从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