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日军的侦察机如同不祥的秃鹫,在远处高空掠过,但并未发现这支在湖面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船队。
当天色再次擦黑,经历了近几个小时的漂泊,西岸那覆盖着绿色植被的湖岸线终于清晰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岸边,隐约可见一些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在活动,还有几面青天白日旗在晚风中飘扬。
“到家了,终于活着回来了!”
一名靠在船舷边的战士喃喃自语,浑泪水无声地滑落。
船队缓缓靠向一片芦苇丛生的浅滩。
岸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有人举着枪警戒,有人挥舞着旗帜示意。
船底擦过湖滩的泥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周志远第一个从摇晃的船头跳下,冰凉的湖水瞬间没过大腿,湿透的裤管紧贴在皮肤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上岸,脚下是久违的坚实土地。
芦苇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岸上警戒的士兵端着枪,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移动着。
“站住!哪部分的?”一名上尉排长带着几个士兵快步上前,手电筒的光柱在周志远和他身后陆续下船的士兵们身上扫过,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些人的模样,比最狼狈的溃兵还要惨烈,但那眼神中残留的凶悍和杀气,却绝非溃兵所能拥有。
周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挺直了腰板,“国民革命军陆军27集团军45军125师第313步兵团,团长杨志!率六百虎贲,历劫归来!”
“杨...杨志...不会是那个江南突击......”
上尉排长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最近几天最火的部队,当属那个异军突起的“江南突击队”和“杨志”。
他脸上瞬间布满震惊,手电光下意识地垂了下来,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是...是打下了彭泽的杨团长?江南突击队?”
“就是老子们!”王阳紧跟着周志远爬上岸,累得几乎站不稳,却梗着脖子喊了一声,“彭泽的鬼子中队,被老子们送去见阎王爷了!”
陆陆续续,六百余名战士互相搀扶着踏上了西岸的土地。
他们沉默地列队,许多人甚至需要拄着步枪才能站稳,身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铁血气息。
岸上的守军士兵们看着这支仿佛从地狱归来的队伍,无不肃然起敬,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连夜飞遍了九江防区,更以更快的速度通过电波传向27集团军司令部、第九战区长官部,直至武汉军委会。
两天后,九江,313团驻地——那个巨大的废弃纺织厂。
厂区内外早已被清扫干净,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一座简陋却庄重的主席台,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全团近四千官兵肃立成整齐的方阵,崭新的苏械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冷光。
与这严整的军容相对比的,是站在队伍最前方那六百余人。
他们换上了干净整洁的军装,暂时掩盖了身上的伤疤和疲惫,但眉宇间的风霜和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却无法洗去。
他们就是两天前从鄱阳湖西岸被接回来的“江南突击队”残部。
此刻,他们被特意安排在了整个方阵的最前方,接受即将到来的检阅和......奖励。
主席台上,将星云集。
第九战区长官部派来的中将高参、军委会政治部少将副主任、27集团军司令杨森上将端坐中央,旁边是周志远和313团的其他主官段休、雷猛、魏大勇、冯启东等人。
台下,除了部队,还有闻讯赶来的中外记者,镁光灯不时闪烁。
战区高参首先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抑扬顿挫,充满了官方的激情:
“全体官兵们!值此国难当头,倭寇肆虐之际,我英勇之国民革命军,从不缺乏血战到底、力挽狂澜之壮士!
日前,我第九战区所属之精锐小部队——江南突击队,在其指挥官、313团团长杨志上校的卓越领导下,于敌后险境,发扬大无畏之牺牲精神,深入虎穴,一举克复战略要地彭泽县城!
全歼守备日军一个精锐中队!
沉重打击了日寇之嚣张气焰,极大振奋了我全国军民之士气!
此乃抗战以来,敌后奇袭作战之光辉典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六百名突击队员,语气更加慷慨激昂:“‘江南突击队’!这个名字,必将载入抗战史册!
是你们,用鲜血和生命,书写了这气壮山河的篇章!
虽然,由于敌众我寡,最终未能扩大战果,克复马当要塞,但你们孤军深入、浴血奋战的壮举,已足以让日寇胆寒!
让国人振奋!”
台下,那六百名突击队员面无表情地听着。
王阳嘴角撇了撇,用只有旁边柴仲良能听到的声音嘟囔:“妈的,说的好像老子们不想打下马当似的,狗日的重兵堵着,飞过去啊?”
柴仲良眼神冷峻,只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台上的高参话锋一转,开始大谈特谈领袖英明、国军英勇、抗战必胜的套话。
最后,他宣布:“为表彰杨志上校及其所率江南突击队之赫赫战功,经军委会核准,特授予杨志上校青天白日勋章一枚!
并授予这支英雄部队——‘虎贲营’之光荣称号!
自即日起,原江南突击队所部六百余勇士,整编为313团第五营!
仍由杨志上校统辖!
望尔等发扬‘虎贲’之精神,再立新功!”
掌声雷动,记者们的镁光灯对着周志远和前排的突击队员疯狂闪烁。
周志远上前一步,接过那枚青天白日勋章。
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喜悦,只有一片沉静,他抬手向台下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利落。
杨森上将也起身讲了几句,肯定了313团和杨志的功劳,语气倒是多了几分真诚和川人特有的豪气:“格老子的,杨志是我27集团军的娃儿!
没给老子丢脸!
虎贲营?好名字!就是要像老虎一样凶,像奔牛一样猛!
给小鬼子点颜色看看!
313团,不愧是老子手里的尖刀!”
表彰仪式在一片看似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记者们围着周志远和几个突击队军官试图采访,被段休和卫兵客气但坚决地挡开了。
人群散去,主席台旁只剩下周志远、杨森和战区来的几名高官。
战区那位政治部副主任,一个面容白皙、带着金丝眼镜的少将,踱步到周志远面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杨团长,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啊!
此次彭泽奇袭,虽未竟全功,但已震动敌胆,意义非凡。
如今‘虎贲’已成,正是一鼓作气,再创辉煌之时。”
周志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长官的意思是?”
少将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据可靠情报,冈村宁次因彭泽之事,已紧急抽调106师团主力回援彭泽、马当一线。
目前湖口当面之敌,兵力空虚,士气受损,正是我部发起反击,收复失地,打乱日军部署的绝佳良机!
军委会和战区长官部一致认为,你部新获补充,士气正盛,‘虎贲营’更是锐不可当,当为此次反击之先锋!
命令已下达,着你313团,即日整军,向湖口之敌发起全面反攻!”
站在周志远身后的段休、雷猛等人脸色瞬间变了。
刚刚经历连番血战,伤亡惨重才撤回来休整两天,补充的兵员和装备还没完全磨合,又要去啃硬骨头湖口?
这分明是把他们当炮灰!
杨森更是勃然大怒,一步跨到那少将面前,浓眉倒竖,川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放你娘的屁!
姓刘的,你龟儿子安的啥子心?
老子的娃儿刚在敌后拼掉半条命回来,气都没喘匀,装备都没整利索,你就喊他去反攻湖口?
湖口是啥子地方?小鬼子重兵把守的硬骨头!
你当是去赶集哇?
这是要拿我27集团军的血去染你们的顶子!
老子不同意!”
刘副主任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冷:“杨司令,此言差矣。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收复失地,乃民族大义!
岂能因一己之疲敝而裹足不前?
况日军主力确已东调,湖口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贵部杨团长能率千余残兵克复彭泽,如今兵强马壮,五千虎贲在手,何惧湖口区区残敌?
若因畏战而错失良机,恐对杨团长和‘虎贲营’的英名有损,更辜负了领袖和全国民众的期望啊!”
他巧妙地将“民族大义”和“领袖期望”这两座大山压了下来。
“你...!”
杨森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一时被这冠冕堂皇的话堵住。
一直沉默的周志远开口了,“长官,反攻湖口,职部责无旁贷。”
“志远!你...”
杨森惊愕地看着他。
周志远抬手示意杨森稍安,目光直视刘副主任,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但,正如司令所言,我团新经血战,补充之新兵占大半,训练不足,磨合不够。
重装备虽在,弹药亦需补充。
仓促投入攻坚,非但难以克敌,恐徒增伤亡,反挫锐气,辜负长官信任和民族期望。”
刘副主任眉头微皱:“杨团长有何高见?战机稍纵即逝,不容拖延!”
“高见不敢当。”周志远语速平稳,“职部请求两点:第一,此战涉及敌后穿插、据点拔除、城镇攻坚,情况瞬息万变,需临机决断。
恳请战区授予我团独立作战指挥权,湖口方向作战,由我全权负责,各部协同,皆听我团号令!”
刘副主任眼神闪烁,和其他几个战区军官交换了一下眼色。
独立指挥权?
这意味着战区和集团军都很难直接干预他的具体行动。
但想到反攻湖口本就是九死一生的硬仗,让他去折腾也好,成功了是战区指挥有方,失败了正好拿他当替罪羊。
于是微微颔首:“可。只要是为了胜利,战区自当赋予前线指挥官临机专断之权。第二点呢?”
周志远目光更沉:“第二,敌后作战,补给线漫长,兵员装备损耗难以即时补充。
为维系战力,完成反攻任务,职部恳请战区授权:
凡我部反攻区域内,所有因战溃散、失联之国军部队,无论原属何部,营级及营级以下建制者,
若无更高一级明确作战指令,其临时指挥权归我313团,由我整编补充,就地投入战斗!
同时,地方保安团、警察等武装,亦需配合我部作战行动,提供情报、向导及必要之物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