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巴搞到一小罐,从一个吓破胆跑进山的老乡手里换的,用...用了一个银角子。”
曹大嘴有点不好意思,随即又振奋起来,“粮食...嘿,这才是大头!周家坳那边同志摸进村了,村里人跑了大半,剩下些老弱病残。
鬼子还没顾上搜刮那里!他们在一户地主老财家后院的地窖里,找到这个!”
他身后的战士吃力地放下四五个沉甸甸的大麻袋,解开绳子,里面是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
虽然有些干瘪,但绝对是实打实的粮食!
“好!”周围的战士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欢呼。
“没惊动敌人吧?”
周志远追问。
“绝对没有!”曹大嘴拍着胸脯,“村口碰上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盘问,秀才郁朗培训的同志对答如流!
老头直嘀咕‘看着眼生’,但是没多问!
我们装成逃难的,说家里房子被炮弹炸了,来投亲戚,顺带‘借’点粮。
那老财家的地窖位置,还是老头顺嘴告诉的,说鬼子还没顾上去他家翻腾呢!
我们摸了进去,拿了粮,留块光洋压在地窖口,算‘买’的!神不知鬼不觉!”
曹大嘴暗自感叹,获得成长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更多的人在飞速的进步着!
“郁朗,记你一功!”周志远看向正在火堆边烤火秀才。
秀才腼腆地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不过,”曹大嘴兴奋劲稍退,脸色沉了沉,“回来的路上,远远看到有膏药旗在滠水河对岸晃。像是鬼子的巡逻队,人不多,七八个,带着几个穿黑皮的二狗子,沿着河岸走,像是在查船。”
“意料之中。”周志远点点头,“鬼子占了武汉,外围的河汊水道肯定要控制。以后去河边,加倍小心。”
正说着,魏大勇也从山脊上滑了下来,脚步轻快。
“支队长,周围几个山头都摸了一遍,视野好的点都留了哨。暂时没发现鬼子大部队的迹象。不过,”
他顿了顿,“在山梁上,看到东边远处,靠近大路的方向,有烟。像是...像是烧房子。”
气氛微微一凝。
鬼子在清乡?还是报复?
“知道了。哨位轮换,一刻不能松懈。”
周志远吩咐道,随即看向冯启东那边,“启东,你那边怎么样?”
冯启东正蹲在陡崖下一个被扩宽了些的浅洞前,洞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和石块,几个战士正小心翼翼地把那袋宝贵的玉米和装着鱼的麻袋抬进去。
旁边另一个更小些的洞口,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面点着一盏用罐头盒改的、冒着黑烟的小油灯。
“储藏洞弄好了,暂时只能这样。作坊...”冯启东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上沾着黑油和铁锈,“地方小了点,但凑合能用。拆了颗鬼子的九七式手雷,弄出点炸药。
主要是修枪,几支撞针歪了的驳壳枪和卡壳的中正式弄好了。就是...”
他拿起地上一个用几块坚硬的花岗岩勉强拼凑起来、中间凹陷的“石砧”,又拿起一把变形的刺刀,“缺家伙,硬修只能凑合。还有,子弹壳倒攒了些,但复装火药和底火是硬伤,鬼子手雷里的炸药太猛,直接装填容易炸膛。”
“能修几支是几支。火药的事,再想办法。放心,一切都会有的,其实短期内没必要想着自己造,敌人那里有,我们去抢他们的就好了!”
周志远看着冯启东被油灯熏黑的脸,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坳。
鱼汤的香气混着烤玉米的焦香弥漫开来,战士们围着篝火,小口却珍惜地吃着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热食。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滚烫的开水冲开炒米,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
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些,低低的交谈声响起,内容多是关于白天的收获和对未来的担忧,但语气里少了些失落,多了些实打实的盼头。
周志远独自走到坳口,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从这里望出去,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起伏的山峦轮廓。
更远的地方,武汉的方向,天际线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祥的暗红。
粮食、水源、隐蔽所...生存的基石在一点点夯筑。
但这平静能持续多久?
鬼子不会忘记百乐门的耻辱,松本一郎那条毒蛇更不会善罢甘休。
魏大勇看到的烟柱,曹大嘴发现的巡逻队,都像悬在头顶的剑。
囤山为营,以静制动。
这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
第三天清晨,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葫芦坳。
坳内比前两天多了几分秩序。
水潭边用石块垒砌了更规整的蓄水池,战士们取水时井然有序。
储藏洞的入口用树枝和藤蔓做了更隐蔽的伪装。
冯启东的“叮当”作坊里,敲打声节奏稳定,偶尔有淬火时“嗤”的一声轻响和腾起的水汽。
周志远正在检查魏大勇布置在坳口内侧的几个诡雷绊线——用极细的鱼线连接着拉开保险环的手雷,巧妙地隐藏在枯草和碎石下。
这玩意儿对付大队人马作用有限,但对付小股搜索队或夜间摸进来的探子,足以致命。
“支队长!”负责瞭望东面山口的哨兵像猿猴一样敏捷地从树上滑下,压低声音急促地报告,“有情况!东边,从大路进山的那条沟里,有动静!人影,七八个,穿黄皮,带着枪!正朝咱们这边摸过来!”
坳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周志远。
“看清了?距离多远?装备?”
周志远语速平稳,手上给绊线做最后伪装的动作丝毫未停。
“离山口还有两三里地,林子太密,具体人数看不太清,但肯定有鬼子!有长枪,好像...好像还架着个望远镜!”
哨兵喘着气。
“侦察队。”周志远立刻判断。
鬼子果然开始清乡搜山了!
规模不大,但极其危险。
一旦被他们发现葫芦坳的位置,招来大部队,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全体都有!隐蔽!准备战斗!没命令,不准开枪!”
他语速飞快地下达命令,“和尚,带你的神枪手上制高点!盯死山口那条沟!放他们进来!
启东,带几个人,去‘葫芦嘴’入口的高处守着,想办法搞几块大石头,准备用来堵住入口!听我信号行事!
老曹,你带十个手脚最麻利的战士,带上花机关和所有驳壳枪,埋伏在坳口两侧的灌木丛里!
如果我们不能无声无息的解决掉他们,就给我扫死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是!”
三道身影同时应声,如同离弦之箭般散开。
魏大勇带着两个枪法最准的战士,抱着一把九七式狙击枪和两支状态最好的中正式步枪,像壁虎一样飞快地攀上坳口两侧和后方陡崖旁的山脊。
各自寻找最佳射击位置,枪管悄无声息地从岩石缝隙或茂密的松枝间探出。
冯启东抓起一把工兵铲,叫上两个手脚利索的战士,如同鬼魅般溜出了“葫芦嘴”,消失在东面通往山口方向的密林里。
葫芦坳的空气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战士们无声地散开,像水滴融入沙地,瞬间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丛中。
坳内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雀偶尔的啁啾,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周志远紧贴着冰冷的岩壁,侧耳倾听。
哨兵的情报很准,东面山口方向,细微的、不同于山风的声音正清晰地传来——皮靴踩踏落叶碎石特有的“咔嚓”声,还有压得极低、短促的日语交谈,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来了。
他目光扫过预设的伏击点。
曹大嘴带着十个精悍的战士,像一堆堆沉默的土包,完全融入了“葫芦嘴”入口两侧半人高的铁线蕨和带刺的野蔷薇丛里。
他们手中紧握着驳壳枪和那挺弹鼓硕大的花机关,枪口低垂,但手指都扣在扳机护圈上,身体微微弓起,蓄势待发。
这些人都是老兵,知道什么时候该像石头,什么时候该化作雷霆。
魏大勇和另外两名枪法最准的战士,早已攀上坳口上方和后方陡崖旁的高点。
他们的身影被嶙峋的山石和虬结的松枝分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冰冷的枪管才会在树影间隙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光。
九七式狙击步枪和中正式的枪口,如同毒蛇的獠牙,静静地对准了那条蜿蜒伸入山口唯一通向葫芦坳的狭窄沟壑。
他们负责的是“眼睛”和最后的保险。
而冯启东,带着十多个膀大腰圆的战士,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山口沟壑的入口高点附近。
他们的任务,就是关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分辨出皮靴踩踏的节奏,大约七八人,保持着松散的搜索队形。
话语声也清晰了些。
“八嘎,这种鬼地方,能有什么?”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抱怨,“尽是石头和刺藤!”
“闭嘴,坂田!”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明显权威的声音呵斥道,是领头的伍长,“小野少尉的命令!任何可疑地形都要排查!
昨天东边村子发现游击队活动的痕迹!眼睛都给我放亮点!”
“嗨咿!”
几个声音闷闷地应道。
透过枝叶的缝隙,周志远已经能看到晃动的土黄色身影。
七八个鬼子兵,端着上了雪亮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刺刀在穿过林隙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干涸的溪床形成的天然小路前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坡和前方。
领头的伍长是个精瘦的老兵,眼睛时不时的扫过四周的环境,脖子上挂着一个望远镜,此刻正警惕地举着,扫视着前方葫芦坳入口那片被藤蔓半掩的狭窄缝隙——那就是“葫芦嘴”。
“停!”伍长猛地一抬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蹲下。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那处狭窄的入口。
藤蔓垂挂,岩石黝黑,寂静无声。
“太安静了......”伍长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常年战场爬滚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指了指入口,“山本,前田,你们两个,交替掩护,过去看看!保持距离!”
“嗨咿!”
两个最靠前的士兵应声,深吸一口气,端着枪,弓着腰,一左一右,极其谨慎地向狭窄的入口摸去。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刺刀尖微微前探,眼神死死盯着入口内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