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一直没说话,任由争论发酵,眼神扫过每一张脸,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直到争论声渐渐因他的沉默而平息,所有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他身上,指挥部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都说完了吧?魏大勇要顶,楚云舟担心炮击,宋少华怕放进来被动,周鸿文想打游击,薛副支队担心后勤和工厂,蒋大队长怕家当被砸……”
他顿了顿,手指猛地戳在地图长缨谷外围那三道如同天然锁钥的山隘上——鹰嘴隘、野狼峪、黑风坳。
“我们的地方,凭什么要按他田边盛武的节奏打?他以为他的牛刀够大够沉,就能一刀剁下来?老子偏要让他这刀,砍在棉花上,再剁进铁砧里!”
他手指的力量几乎要将地图戳穿。
“我的打法,就八个字:层层剥皮,关门打狗!”
指挥部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步,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周志远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凌厉的节奏感,“宋少华!”
“到!”
宋少华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你的‘磐石’一营,立即前出鹰嘴隘!但记住,不是让你真当磐石去硬顶!在隘口两侧高地,给老子构筑表面阵地!要做得像模像样,战壕、散兵坑、假火力点,怎么像主力防御怎么弄!
再派两个连,在隘口前五里,利用地形节节阻击,但只准用步枪和少量轻机枪!
不准暴露重火力!打要打得热闹,但要显得‘力不从心’!伤亡嘛,做做样子就行,实在不行丢点破枪烂帽子!
给老子演一出‘仓促应战、且战且退’的戏码!把吉野联队的主力,一步步给我引进鹰嘴隘!
你的任务就一个:让鬼子觉得,突破鹰嘴隘,前面就是一片坦途,长缨谷唾手可得!”
宋少华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是!支队长!保证演得真真的!让鬼子以为撞破了咱的大门!”
“第二步,侧翼剜肉,断其爪牙!”周志远的手指猛地滑向鹰嘴隘侧后方的野狼峪。“王远山!”
“在!”
王远山像弹簧一样蹦起来。
“你的‘利箭’二营,全员轻装,带足手榴弹、炸药包和冲锋枪!提前埋伏在野狼峪两侧的密林和陡坡后面!
等鬼子主力被宋少华诱入鹰嘴隘深处,注意力全在前方时,你给老子看准时机,从野狼峪这条侧沟狠狠捅他的腰眼!
目标:鬼子拖在后面的辎重队、炮兵观察所、通讯分队!特别是那些拉炮的骡马和弹药车!动作要快!要狠!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老子不要你全歼,就要你把他这条运输的‘腿’给老子打折!让他重炮变成哑巴,让他的炮弹运不上来!”
“明白!”王远山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闪动着猎人般的兴奋,“专挑软肋下刀子!保证把他后勤搅个稀巴烂!”
“第三步,扎紧口袋,关门打狗!”
周志远的手指最后重重落在鹰嘴隘出口与长缨谷腹地连接处的咽喉要道——黑风坳。“李显!”
“到!”四营长李显沉稳应道。
“你的四营,任务最重!是最后的铁门栓!在黑风坳,利用那里的‘一线天’地形,给老子构筑真正的、坚固的阻击阵地!
要能扛住鬼子步兵的集团冲锋!同时,工兵连!”
周志远看向李文山。
李文山立刻站起:“支队长!”
“你工兵连协同四营,在黑风坳两侧山崖,给老子埋上足够量的炸药!计算好药量,要做到关键时刻,能瞬间把两边的山石给老子炸塌下来,彻底封死坳口!
我要让吉野联队的主力进了鹰嘴隘,就再也别想从黑风坳这条正路退出去!把门给我焊死!”
“是!保证完成任务!把退路给他炸成死胡同!”
李显和李文山异口同声,语气斩钉截铁。
“第四步,铁砧与铁锤!”周志远的目光转向楚云舟和魏大勇,最后落在阴影里的西村、堀田身上。
“楚云舟!”
“在!”
楚云舟站起身,身形笔直。
“你的机炮营,是咱们的‘雷霆之锤’!把所有能动的炮,75山炮、九二步炮、还有那几门宝贝的105,都给老子秘密部署在这里、这里!”
他的手指快速点在地图上鹰嘴隘内几处反斜面阵地和长缨谷入口附近的预设炮位。
“你的任务分成两截:前期,鬼子在鹰嘴隘和宋少华纠缠时,除非王远山那边遇到大麻烦,否则一炮不许发!给老子藏好了!藏严实了!
后期,等鬼子主力被诱过鹰嘴隘,挤在通向黑风坳的这条狭长谷道里,进退维谷时,听我命令,所有炮火,给老子集中火力,覆盖谷道!
特别是鬼子的重机枪阵地、迫击炮小队和人员密集区域!老子要你用炮弹,把这条谷道变成鬼子的血肉磨坊!”
楚云舟眼神锐利如鹰,飞快地在地图上做着标记:“明白!前期装死,后期开席!火力覆盖点已确认!”
“魏大勇!”
“俺在!”
魏大勇早已按捺不住。
“你的警卫营,还有西村、堀田的突击大队,是老子最锋利的剔骨刀!”
周志远眼中寒光四射,“等楚云舟的炮火把鬼子砸懵了,队形彻底乱套了,你们这两把尖刀,就从鹰嘴隘两侧、黑风坳侧翼,给老子狠狠地捅进去!
目标:鬼子各级指挥官、重武器操作手、电台!用冲锋枪、手榴弹、大刀片子,给老子搅!
搅他个天翻地覆!把他们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
西村,你们尤其要发挥特长,把他们的指挥系统给我彻底打瘫!”
“得令!”魏大勇兴奋地低吼一声,拳头重重互砸了一下。
西村厚也微微颔首,冰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嗜血的寒芒,堀田优斗则如同绷紧的弓弦,身体微微前倾。
“第五步,四面楚歌!”
周志远看向周鸿文和沈非愚。
“周鸿文!”
“到!”
年轻的营长挺起胸膛。
“你的三营,没经过大战阵的新兵多一些,硬仗经验少点,但腿脚要快!等前面打起来,鬼子彻底被缠住、被炸懵、被分割的时候,你带三营,配合根据地所有能拿枪的民兵、县大队、区小队!
给老子在外围使劲敲锣打鼓,漫山遍野放枪,点烽火!
制造我军主力已将他们反包围的假象!给鬼子心理上最后一击!让他们彻底崩溃!”
“是!保证把动静闹得比鬼子重炮还响!”
周鸿文信心满满。
“老沈,”周志远看向政委,“地方上的动员、坚壁清野、群众转移。如果事有不顺,特别是兵工厂和医院的紧急疏散隐蔽,就交给你了!绝不能让鬼子碰到咱们的根基!”
沈非愚重重点头:“放心!群众和家当,绝不会丢给鬼子一件!你们只管在前方放手打!”
最后,周志远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决战前的肃杀:“都听清楚了没有?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连环套!
宋少华是诱饵,王远山是剔骨小刀,李显是铁门栓,楚云舟是重锤,魏大勇和突击大队是尖刀,周鸿文是疑兵!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我要用这长缨谷外的三道山隘,把吉野联队这四千‘精锐’,一口一口,连皮带骨,给老子嚼碎了咽下去!”
指挥部里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火焰,那是对胜利的渴望,也是对即将到来的血腥搏杀的亢奋。
“记住!”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刀出鞘,“这一仗,不要俘虏!不要缴获!只要鬼子的命!
把他们彻底打疼!打怕!打残!让筱冢老鬼子知道,他这孤注一掷,押上的是他手下四千条狗命!散会!各营立即行动!时间不等人!”
“是!”
......
鹰嘴隘口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宋少华搓了把冻得发木的脸,哈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被风扯碎了。
他猫在一处刚挖好的单兵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隘口外那条蜿蜒的土路。
远处,暗沉沉的天边,一道扭曲的烟尘正缓慢但坚定地爬过来。
“来了!狗日的吉野联队!”
趴在旁边的连长肖志凌压低声音,嗓子带着点沙哑的兴奋。
“都他娘的把头给老子缩回去!”宋少华低声呵斥,眼神却锐利,“按计划,第一道阻击线就位!
记住喽,只准用汉阳造和三八大盖!歪把子都给老子藏严实了!
手榴弹?不到最后关头别拿出来现眼!给鬼子演场大戏!演砸了,支队长拧下老子脑袋前,老子先拧了你们的!”
“明白!”几个连长低声应和,迅速猫着腰散开,沿着宋少华精心布置的“表面阵地”传递命令。
战士们动作麻利地钻进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战壕和散兵坑里。
这些工事位置显眼,但深度……顶多能趴下个人,真要挨炮弹,跟纸糊的没两样。
几个用树枝稻草扎的假人,套上破旧的军装,歪歪斜斜地杵在显眼的火力点位置上。
土路的尽头,烟尘越来越近。
很快,打头的日军尖兵小队出现在望远镜里。
土黄色的军装,锃亮的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谨慎地交替掩护前进,动作娴熟而警惕。
他们后面,是黑压压的主力部队,刺刀反射着天光,如同移动的金属丛林。
队伍中间,隐约能看到驮着重机枪和迫击炮零件的驮马,还有几个被簇拥着的军官身影,望远镜的镜片偶尔闪过一点反光。
“砰!砰!”
隘口第一道阻击线上的枪声骤然响起,清脆但稀疏。
几个八路军的神枪手趴在一处不起眼的土坡后,用缴获的三八大盖不紧不慢地点射着。
子弹打在尖兵小队前方的土路上,溅起几点浮尘,精准地压制着他们前进的速度,却又不造成太大杀伤。
“八路!有阻击!”
尖兵小队迅速卧倒,架起步枪还击。
“哼,果然有埋伏。”日军队伍中,骑在一匹高大东洋马上的吉野大佐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身材粗壮,留着典型的仁丹胡,眼神阴鸷,“不过是些土八路的零星抵抗,想迟滞皇军的步伐?愚蠢!”
他拔出指挥刀,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寒光:“第一大队!进攻!碾碎他们!让这些支那猪见识见识帝国甲种师团的威力!”
“杀给给!”
日军队伍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一个中队的日军步兵迅速展开,在几挺轻机枪“哒哒哒”的掩护下,端着刺刀,弯着腰,以标准的散兵线向隘口的第一道阻击线发起了冲锋。
隘口这边的枪声顿时“密集”起来——主要是汉阳造和老套筒的声响,夹杂着几挺歪把子机枪短促的点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