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那片被硝烟、火光和血腥笼罩的死亡谷道。
那里,枪声和爆炸声正在迅速变得零星,取而代之的是战士们搜剿残敌的怒吼和零星的鬼子垂死哀鸣。
巨大的乱石山如同墓碑,封死了所有生路。
空气中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是这场精心布局的围歼战最残酷的注脚。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最终,他转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命令部队,加快清剿速度!不要俘虏!不留活口!给老子把吉野联队第一大队的名字,从鬼子华北方面军的序列里,彻底抹掉!
告诉楚云舟,吉野联队的第二大队已经得到第一大队即将覆灭的消息,果然停步不前,全员锁在杜家庄了!
客人已经如愿上桌,咱们该上菜了!”
......
松本少佐手里的电报纸像块烧红的烙铁,灼得他指骨生疼。
那几行字带着旅团参谋部特有的口吻,却字字滴着血:“吉野联队第一加强大队于黑风坳遭遇优势敌军伏击,全员玉碎。你部立即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防御,固守待援,避免重蹈覆辙。”
“全员……玉碎……”松本喃喃地重复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把掺着冰碴的沙子,又冷又涩。
一千多条命,一个整编的甲种精锐大队,配着师团直属的重炮和战车,就这么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目光钉子般扎在黑风坳那个被参谋用红铅笔狠狠圈起来的位置。
“黑风坳…”他嘶哑的声音在临时指挥所——杜家庄唯一还算完整的砖石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三面绝壁,一线天…好一个绝地!好一个周志远!竟然把吉野君…把整整一个大队…装进了这样的口袋!”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瞬间驱散了长途行军带来的燥热。
他刚才还带着部队,沿着吉野大队留下的车辙印,正急匆匆往那个方向赶,意图合兵一处。
现在想来,每一步都像是朝着鬼门关狂奔。
“少佐阁下!”作战参谋小野中尉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急促地说,“第一大队玉碎,说明八路军主力就在黑风坳附近!此地离黑风坳不足二十里!
太危险了!我们应立即后撤,退到西坪镇建立防线!或者立即向野田联队靠拢!”
他手指在地图上急切地划拉着,指向更后方的安全区域。
“撤退?”松本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如刀,剐在小野脸上,那眼神里混杂着后怕、暴怒和一种异样的清醒,“往哪里撤?黑风坳是死地,难道通往西坪镇的山路就是坦途?
周志远既然能一口吞掉吉野大队,难道会放过我们这支送到嘴边的肥肉?
他必然在通往后方的大小道路上,都埋下了伏兵!我们现在乱动,就是自寻死路!”
他霍地站起身,抓起指挥刀,刀鞘重重顿在铺着地图的弹药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图上的铅笔和尺子跳了一下。
“杜家庄!就在这里!”
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杜家庄的位置,“这里,就是我们最坚固的盾牌!”
小野看着地图上那个孤零零的小村庄标记,又看看祠堂窗外被烧得只剩焦黑梁柱的残破屋舍,以及远处荒芜、空无一人的田野,急道:“少佐!杜家庄已被八路军坚壁清野!
房屋损毁严重,水源被污染,我们缺乏足够的坚固工事!而且此地无险可守,完全是平原村落!万一八路主力……”
“八嘎!”松本厉声打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小野君,你被吉野大队的覆灭吓破胆了吗?
用你的脑子想想!一千多帝国精锐,在那样不利的地形被全歼,需要多少兵力?
周志远就算把他的独立支队榨干了,再加上李云龙的新一团,也必然是把所有能拿枪的人都填进了那个绞肉机!他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还有多少力气?”
他踱到窗边,指着外面死寂的村庄和开阔的田野,声音带着一种强行说服自己也说服部下的激昂:“你看!你看这四野!可有八路大部队运动的痕迹?没有!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他们现在在哪?
必定还在黑风坳那个血肉磨坊里打扫战场,清点他们那点可怜的缴获!
没准正围着吉野君的尸体欢呼呢!他们筋疲力尽,伤亡惨重,还能有余力,有胆量,立刻奔袭二十里来啃我们第二大队这块硬骨头?”
松本转过身,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和自得的狞笑:“杜家庄是平原不假,但这也意味着视野开阔!我们提前布置警戒,广布明暗哨,挖掘简易工事,依托这些残垣断壁形成交叉火力!
八路敢来强攻?正好!让他们在开阔地上尝尝我们第二大队机枪和掷弹筒的厉害!
我们以逸待劳,固守待援!等旅团主力和航空兵一到,内外夹击,正好为吉野君复仇!把周志远的人头挂在旗杆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传我命令!各中队立即以杜家庄为核心,环形布置防御!
依托现有房屋废墟,挖掘散兵坑和机枪掩体!步兵炮小队在村中心祠堂附近构筑发射阵地!
骑兵小队作为预备队!通讯班,立刻架设电台,向旅团详细报告我部位置及固守决心,请求空中侦察和战术指导!
同时,派出侦察兵,向黑风坳方向前出五里,严密监视,发现敌踪立即回报!”
小野张了张嘴,看着松本少佐那带着疯狂赌性的眼神,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重重顿首:“哈依!”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因第一大队覆灭消息而惶惶不安的日军士兵,在军官的呵斥和皮鞭下,强打起精神,开始在杜家庄的废墟间忙碌起来。
铁锹铲土的嗤嗤声、搬动断木砖石的碰撞声、军官粗暴的指令声,打破了村庄死寂的黄昏。
简易的环形防御圈很快成形。
机枪架设在半塌的土墙豁口后,黑洞洞的枪口警惕地指向村外的旷野;
步兵炮被推到祠堂前的空地上,炮口昂起;
士兵们挥汗如雨,在断壁残垣间挖掘着散兵坑。
几股黑烟从村中几处未燃尽的废墟里袅袅升起,是士兵们在焚烧一切可疑的东西取暖。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土腥味和一种压抑的紧张。
村外,几组双人哨被放到一里开外,趴在冰冷的田埂后,瞪大眼睛望着被暮色吞噬的远方。
更远处,几个骑马的侦察兵身影,朝着黑风坳的方向,消失在地平线模糊的轮廓里。
夜色,如同墨汁般,无声地浸透了整个晋西北荒原。
寒气刺骨,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骨头缝里。
杜家庄的日军阵地,经过几个小时的忙碌,显出几分临战前的“稳固”。
几堆篝火在避风的墙根下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试图驱散严寒,也映照着士兵们疲惫而紧绷的脸。
哨兵裹紧了单薄的军大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来回踱步,踩得冻土嘎吱作响。
祠堂里,松本少佐裹着厚毯子,就着马灯微弱的光,再次审视地图,不时抬头听听外面死寂的夜色,眉头紧锁。
小野参谋靠在一堆弹药箱旁打盹,鼾声轻微。
一种建立在巨大误判之上的“安全感”,如同瘟疫般在第二大队中蔓延。
所有人都相信了松本的判断:
八路主力正陷在黑风坳的胜利余波中,无力也无胆来犯。
与此同时,在杜家庄西南方向,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干涸河床里,却是一片无声的沸腾。
没有火光,没有人声喧哗,只有低沉的引擎轰鸣被刻意压抑在最低转速,如同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三十辆模样奇特的“卡车”静静地匍匐在黑暗中。
它们并非普通的运输车辆,而是长缨谷兵工厂在缴获的日军卡车底盘上,经过无数次失败和改装,呕心沥血打造出的杀戮兵器——24管107毫米火箭炮发射车!
粗糙焊接的倾斜导轨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每一根导轨都像通往地狱的管道。
炮弹已经装填完毕,粗壮的弹体如同沉睡的毒蛇,静静蛰伏。
火箭炮炮兵连长林勇,一个满脸风霜、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正带着他的骨干,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蒙着红布的手电筒发出的微光,进行发射前最后的检查和诸元装定。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发射药气息。
“方位角,标定!”
“距离,标定!”
“高低机,锁定!”
“装药号,统一!引信,瞬发!”
“电路通路检查,完毕!”
精确的口令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快速传递,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不容丝毫差错的决绝。
士兵们动作麻利而肃穆,眼神里没有即将大开杀戒的兴奋,只有一种执行精密指令的冰冷专注。
他们知道,自己手中操控的,是集合了整个根据地智慧和血汗的雷霆之怒。
距离他们数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坡上,周志远裹着厚厚的日军黄呢大衣,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穿透浓重的黑暗,死死锁定杜家庄方向那片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篝火闪烁的轮廓。
他身旁站着的是刚刚从黑风坳战场赶回的魏大勇,身上还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硝烟味。
“都准备好了?”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
“报告支队长!”魏大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亢奋,“林勇那边刚打信号,三十门炮,五轮齐射的弹药,全妥了!炮口都指着杜家庄鬼子心窝子呢!就等您一声令下!”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闪着寒光:“嘿,松本那老鬼子,还真把杜家庄当王八壳了?以为咱啃不动他?
做梦!这下让他尝尝咱的厉害!保管连人带壳,给他炸成齑粉!”
周志远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放下望远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寒风吹过荒原,卷起枯草和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杜家庄的篝火,像垂死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力地眨动。
“时辰到了。”
周志远的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然。
他抬手,对着身后肃立的通讯兵:“信号弹。三发红色。”
通讯兵猛地挺直腰板,迅速从腰间信号枪套里拔出信号枪,熟练地装弹、举枪。
“嗵!嗵!嗵!”
三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如同三颗燃烧的流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猛地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猩红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下方的干涸河床,也映亮了河床里那一排排指向杜家庄、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刺目的红光划破天际的刹那,杜家庄外围一个趴在冰冷田埂上的日军哨兵猛地抬起了头。
他正被寒风吹得昏昏欲睡,这突如其来的的光芒瞬间刺入他的眼球,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赤…赤…信号弹!”他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红色!八路的进攻信号!”
他的尖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杜家庄表面那虚假的宁静。
祠堂里,正对着地图沉思的松本少佐猛地抬头,看到窗外被染成一片红色的天空,瞳孔骤然收缩!
“纳尼?”他几乎是扑到窗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三颗正在缓缓下坠的光点。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还在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背他所有预判的恐怖信号时——
“呜——呜——呜——!”
一种从未听过的,如同无数根巨大琴弦被死神的巨手同时狠狠拨动、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猛然间从西南方向的夜空中疯狂涌来!
那声音不是单一的炮弹出膛声,而是无数道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厉啸叠加在一起,汇成一片席卷天地、毁灭一切的死亡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