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606节

  他身后的三人也纷纷摘下蒙面,都是些精悍的汉子,脸上带着风霜和狠劲,此刻也同样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志远和魏大勇。

  “在下刘七!这几个是我的生死弟兄!”领头汉子抱拳,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江湖气,“谢两位好汉仗义出手!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他目光扫过魏大勇背上那支裹着破布的长枪和腰间两把大张机头的驳壳枪,又落在周志远手里那把枪口还隐约带着硝烟味的驳壳枪上,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敢问两位好汉高姓大名?哪座山头发财?日后也好报答!”

  周志远靠在树干上,缓缓调匀呼吸,脸上刻意涂抹的锅灰被汗水冲出道道痕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刘七,反问道:“小刀会,鬼手刘?”

  刘七和他身后的三人脸色瞬间一变,手下意识地又按上了腰间的简陋武器,眼神中的警惕暴涨。

  “不必紧张。”周志远摆摆手,语气平淡,“伏牛山,张魁张大哥那里,听过刘当家的名号。专杀鬼子和汉奸,是条汉子。”

  他指了指县城方向,“钱贵,王扒皮的狗头师爷,死有余辜。你们干得漂亮。”

  听到“伏牛山张魁”和对方清楚自己的底细,刘七眼中的敌意稍减,但戒备未消。

  “原来是伏牛山的好汉!失敬!”他再次抱拳,语气客气了些,“不知两位在伏牛山,是哪路尊神?”

  “周远。”周志远没报匪号,只说了名字,又指了指旁边的魏大勇,“这是我兄弟,和尚。”

  “周兄弟!和尚兄弟!”刘七郑重地再次抱拳,他身后的三人也跟着行礼。

  “今日若不是两位神兵天降,我们兄弟几个,怕是折在城里了。这份情,小刀会记下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志远,“周兄弟身手了得,枪法更是神乎其技,进城是…?”

  “探探路,踩踩点。”周志远含糊带过,没有详说军火库的事,“本想悄摸地转转,没成想碰上刘当家干大事。”

  刘七也是老江湖,见对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方向,恨声道:“可惜那撅把子关键时刻卡了壳,差点误了大事,还连累了两位兄弟!妈的,下次非得弄几把快枪不可!”

  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周兄弟,伏牛山名头响亮,如今又得了两位这般猛将,想必是要做一番大事业?日后若有差遣,只要是对付鬼子和汉奸,我小刀会义不容辞!”

  “刘当家客气。”周志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都是为了打鬼子除汉奸,同路人。此地不宜久留,鬼子吃了大亏,肯定会封山搜捕。咱们就此别过?”

  “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周兄弟,和尚兄弟,后会有期!”

  刘七也是个干脆人,知道此地确实危险,立刻抱拳告别。

  “后会有期。保重!”周志远也抱拳回礼。

  刘七带着三个兄弟,朝着山林更深处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林海雪原之中。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魏大勇闷声道:“这伙人,手黑,但还算有骨头。”

  周志远点点头:“嗯,是股力量。不过现在不是深交的时候。走吧,回山。”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风雪似乎又有加大的迹象。

  两人不再停留,辨明方向,朝着伏牛山的方向,一头扎进更加深邃寒冷的山林。

  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子,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拔腿异常费力。

  怀里的冻饼硬得像石头,只能小口啃着就着雪咽下。

  沉默的行军持续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伏牛山那熟悉而险峻的山梁轮廓才出现在视野中。

  风雪在伏牛山寨墙外呼啸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晌午才渐渐平息。

  聚义厅内,巨大的原木火塘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宽敞的空间,也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刺骨寒意。

  周志远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和张魁隔着一张粗糙厚重的原木桌子相对而坐。

  桌上摊开着那张炭笔绘制的地图。

  “周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城里咋样?探到军火库的底没?”张魁搓着手,带着急切和担忧问道。

  曹大嘴和几个小头领也围在旁边,神情紧张。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热腾腾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滚烫的野菜汤,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冻僵的四肢百骸,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他放下碗,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绕城县城,龙潭虎穴。”周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绕城县城的位置。“军火库在城西北角,守备森严得超乎想象。”

  他开始详细描述看到的一切:

  “两人多高的青砖围墙,顶上全是螺旋铁丝网,通了电的罐头盒子挂着,碰着就是个死。

  四角四个大碉堡,砖石水泥的,比城墙还高出一截,每个碉堡上下三层,射击孔密密麻麻,机枪、掷弹筒都架着。墙头有鬼子哨兵端着刺刀巡逻,皮靴声听得清清楚楚,半点空子没有。”

  他抓起几粒苞米粒,在桌上摆出军火库的布局:“围墙外面,五十步宽的开阔地,一根草都没有!拉了好几道带刺的铁丝网,挂着‘立入禁止’的骷髅牌子。

  隔着铁丝网,能看见里面几排拱顶大仓库,全是厚钢板门。鬼子兵牵着狼狗在里面巡逻,还有活动的吊车。卡车进出就一条道,大门是厚重的铁门。”

  火塘里爆开一颗火星,映亮张魁骤然绷紧的脸。

  他搓着蒲扇大的手掌,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娘的,通电铁丝网?四角炮楼?这他娘的是个铁王八壳子啊!”

  声音在空旷的聚义厅里嗡嗡回响。

  几个围拢的小头领,曹大嘴、冯启东都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那点刚被周志远潜入县城又全身而退点燃的热切,瞬间被浇熄大半。

  “强攻,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填。”周志远的声音低沉。

  他用手指蘸了点凉透的茶水,在桌面那张简陋地图上,将军火库的位置用力画了个醒目的叉。

  “眼下这点家当,不够塞绕城县城鬼子的牙缝。”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桌面,反而沿着县城边缘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戳在碾子沟的位置——那个代表炮楼的黑三角符号上。

  炭笔灰簌簌落下。

  “这钉子,离咱十五里,卡着东进的路。一个鬼子小分队,加一个排的二鬼子。牙口看着唬人,但比城里的铁王八,软乎多了。”

  张魁的眉头依旧拧着,粗声问道:“周兄弟,你的意思是…先啃这块骨头?可炮楼也不是泥捏的!龟田那老鬼子给这炮楼配了重家伙!硬啃,怕也得崩掉几颗牙。”

  他想起上次侦察带回来的消息,炮楼里那两挺重机枪。

  周志远没直接回答,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聚义厅里几张或忧虑或期待的脸,最后落在魏大勇身上。

  魏大勇抱着膀子靠在粗大的原木柱子上,闭目养神,但周志远知道,这头猛虎的耳朵,一个字都没漏掉。

  “牙口硬,得看谁去拔。”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张大哥,各位兄弟,咱们伏牛山要在这白山黑水站稳脚跟,打出威风,让鬼子汉奸不敢小觑,让活不下去的汉子敢来投奔,光靠守不行。得亮剑!

  得让方圆百里都知道,伏牛山这把刀,出鞘必见血!碾子沟这颗钉子,就是咱们祭旗的第一刀!”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锋:“至于崩牙?今晚,我带和尚,再加十个警卫大队的老兄弟去。天亮之前,让碾子沟炮楼,从地图上抹掉。一个活口不留。”

  “十个?”张魁差点跳起来,“周兄弟,那炮楼里四五十号人枪,还有重机枪……”

  周志远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人多动静大。打这种仗,不是比谁嗓门高,是比谁刀子快,心更狠。十个,够了。”他转向魏大勇,“和尚,告诉同志们,今晚的活儿,不见血光,只闻鬼哭。”

  魏大勇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闷的“嗯”字,转身就往外走,厚重的皮靴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坚实的闷响。

  没有多余的废话,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张魁看着周志远沉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又看看魏大勇消失在门口那铁塔般的背影,一肚子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水,冰得他一个激灵,最后重重把碗顿在桌上:“他娘的!干!周兄弟,山上百十号兄弟,给你们压阵接应!”

  周志远摇摇头,手指在地图碾子沟的位置点了点:“你们做好搬运物资的准备,去的人不宜过多。无声无息,速战速决。人多反而坏事。”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碾子沟炮楼已是囊中之物。

  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在漆黑的夜幕下肆意切割。

  雪虽停了,但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伏牛山的密林里,十二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快速穿行。

  每个人都从头到脚裹着厚实的白布伪装服,与雪地浑然一体。

  脚下特制的乌拉草鞋底缠着厚厚的粗麻布,踩在雪上,只有极其轻微的“噗噗”声,迅速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周志远走在队伍最前,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坚实的地面上,避开松软的雪窝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

  他的脑海中,一幅清晰的三维立体地图正缓缓展开,覆盖了周围近五公里的区域。

  地图上,代表着碾子沟炮楼的深红色光点异常刺目,而代表着日伪军哨兵和巡逻队的淡红色光点,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在固定的路线上缓缓移动。

  魏大勇紧随其后,背着他那支用破麻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的莫辛纳甘,腰间的两把二十响驳壳枪机头大张,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肌肤。

  他身后,曹大嘴、王冕、李致远等十名精挑细选的警卫大队战士,如同他的影子,沉默而迅捷。

  每人除了步枪,腰间都挂满了手榴弹,有的还背着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块和几瓶用烈酒、火油自制的燃烧瓶,瓶口塞着浸透煤油的布条。

  武器碰撞的轻微声响被厚实的棉袄和白布完全吸收。

  距离炮楼还有一里多地,周志远猛地竖起右拳,整个队伍瞬间凝固,如同雪地里凸起的岩石。

  他侧耳倾听片刻,脑海地图上,炮楼外围两个代表巡逻队的淡红光点正沿着既定的路线从炮楼两侧交错而过。

  “哨位:楼顶一个鬼子,探照灯。炮楼一层射击口有固定哨。东西两侧壕沟外各一个暗哨,伪军。”

  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个人的耳中。

  “巡逻队刚过,间隔一刻钟。探照灯扫过周期二十息。”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快速划出炮楼和周边障碍的简易图:“铁丝网两层,带刺,没通电。壕沟宽一丈五,深一丈,结薄冰。

  雷区在壕沟外十步,梅花桩布置,绊雷为主。”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和尚,带小七、铁柱,解决西侧暗哨。曹大嘴,带顺子、石头,解决东侧暗哨。其他人,跟我清理雷区通路。动作要快,要静!”

  “明白!”

  低沉的回应几乎同时响起。

  魏大勇领着两人,像三片被风吹动的雪片,悄无声息地滑向西侧。

  周志远则带着剩下的人,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按照脑海地图上标注的雷区安全路径,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那些代表死亡陷阱的深红色小点。

  战士们用匕首或刺刀,极其缓慢地探查、确认,再用特制的木钩小心地勾起纤细的绊线,解除引信。

  冰冷的金属在极寒中触手生寒,动作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汗水从额角渗出,瞬间在眉毛上凝成白霜。

  另一边,魏大勇三人已接近西侧壕沟。脑海地图上,代表暗哨的淡红色光点就在壕沟外一个不起眼的雪堆后面。

  魏大勇伏在雪地上,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了目标——一个裹着破旧黄呢子大衣的伪军哨兵,正缩在雪窝里,抱着老套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旁边插着一把铁锹。

  魏大勇对身后的小七打了个手势。

  小七,人如其名,精瘦灵活,像只狸猫。他深吸一口气,身体贴着冰冷的雪地,利用沟沿的阴影和起伏的地形,蛇形匍匐前进,动作轻柔得没有带起一丝雪沫。

  十米…五米…三米…伪军哨兵毫无察觉。

  就在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他们头顶又移开的瞬间,小七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从雪地里弹起!

  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捂住哨兵的嘴,巨大的力量让哨兵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同时将其死死按在雪窝里。

  右手反握的刺刀带着冰冷的寒光,精准无比地从哨兵左颈侧第三与第四节颈椎骨的缝隙间,斜向上狠狠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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