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岗?孙大疤瘌的人?”哨兵心头一凛。
这孙大疤瘌可是方圆几百里响当当的老牌悍匪,盘踞卧虎岗多年,最近也在趁乱收兵买马,据说手下有三百多条枪,心狠手辣,连以前的熊瞎子都让他三分。
他的使者?哨兵不敢怠慢,示意同伴看住,自己转身飞快地跑向聚义厅报信。
消息传到聚义厅时,周志远正和几个核心骨干对着地图研究开春后的行动方向。
厅内巨大的火塘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
“孙大疤瘌?”张魁浓眉一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忌惮,也有几分旧识的感慨,“这老小子,鼻子够灵的。咱们刚啃下黑风寨,他就派人来了?”
刘彪“嘿”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怕是看咱们壮大了,来探虚实的吧?”
曹大嘴摩挲着腰间的枪柄,咧嘴道:“管他安的什么心,敢炸刺儿,老子请他吃‘花生米’!”
周志远放下手中的炭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是敌是友,会会便知。孙大疤瘌是老江湖,他派人来,总比直接带人来‘串门’要好。
魁哥,致远,大嘴,跟我去迎一迎这位陈先生。和尚,”
他看向如同铁塔般立在阴影里的魏大勇,“你也来,站我身后,见机行事。”
魏大勇“嗯”了一声,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沉默地站到了周志远侧后方一步的位置。
那股无形的、如同猛兽般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让厅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寨门吱嘎嘎打开,两辆骡车和那陈姓文士被带了进来,停在聚义厅前的小广场上。
新搭建的窝棚、穿梭往来的持枪战士、甚至远处训练场上隐隐传来的喊杀声,都清晰地落在那位陈师爷眼中。
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四周,掠过那些崭新的三八大盖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掷弹筒轮廓时,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
周志远带着几人从聚义厅高大的门槛内走出。
张魁落后半步,李致远和曹大嘴分列左右,魏大勇则像一座移动的山,紧跟在周志远身后。
七百多人凝聚起来的气势,无形地压了过去。
陈师爷立刻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抢步上前,对着周志远深深一揖:“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威震伏牛山、手刃熊彪的周支队长了!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是人中龙凤,气度非凡!
在下陈砚秋,蒙卧虎岗孙大当家不弃,忝为账房,兼跑跑腿传个话,见过周支队长!
见过张副支队长!见过诸位好汉!”
他礼数周全,话语圆滑,姿态放得极低。
周志远微微颔首,不卑不亢:“陈先生客气。孙大当家是绿林前辈,伏牛山上下也久仰大名。风雪天劳烦先生跑这一趟,辛苦了。请厅内说话。”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敢当,不敢当!周支队长先请!”
陈砚秋连忙谦让,跟着周志远等人进了聚义厅。
厅内温暖,巨大的火塘驱散了寒意。
分宾主落座,早有人奉上粗瓷大碗的热茶。
寒暄几句天气道路后,陈砚秋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周支队长,张副支队长,实不相瞒,陈某此次前来,是奉了我家孙大当家之命,特来向伏牛山道贺!”
“哦?道什么贺?”张魁接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自然是恭贺贵寨雷霆手段,一举铲除了黑风寨熊彪那等为祸一方、恶贯满盈之徒!”
陈砚秋语气真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愤,“那熊彪,盘踞黑风寨多年,不仅劫掠商旅,祸害乡里,更是不知廉耻,暗中与东洋鬼子勾勾搭搭,实乃我绿林道之耻!
贵寨替天行道,行此大快人心之举,我家大当家闻之,亦是拍案叫好!只恨未能亲临,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我家大当家常说,绿林之中,虽有山头之别,但在这国难当头、倭寇肆虐之际,更应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才是正理。
贵寨高举抗日义旗,威名远播,四方好汉景从,此乃大义所在,令人钦佩!”
铺垫做足,陈砚秋终于图穷匕见,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诚意:“故,我家大当家特派陈某前来,只为表达两层意思:
其一,是真诚的道贺!这两车薄礼,”
他指了指外面,“乃是上好的关东粳米二十石,肥猪三口,腊肉五百斤,还有几坛辽东烧锅的好酒,略表心意,给贵寨的兄弟们添点油荤,暖暖身子,万望笑纳!”
不等周志远等人表示,他紧接着说道:“其二嘛,也是我家大当家的一点小小恳请。
卧虎岗与伏牛山,同在莽莽群山之中讨生活,往日虽无深交,却也素无仇怨。
如今贵寨声势浩大,兵强马壮,我家大当家深感欣慰之余,亦不免有些‘卧榻之侧’的忧思……咳咳,”
他干咳两声,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当然,这绝非疑忌周支队长!实乃江湖险恶,不得不虑。
故此,我家大当家诚心诚意,愿与伏牛山立个君子之约: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划界而治,井水不犯河水!
贵寨向西、向北发展,我卧虎岗绝不干涉分毫;
我卧虎岗向东、向南讨些生活,也望贵寨行个方便。
彼此相安无事,共御外侮,不知周支队长、张副支队长意下如何?”
一番话,软中带硬,捧中有求。
道贺送礼是面子,提出“划界而治,井水不犯河水”才是里子。
既抬高了伏牛山,又暗含了孙大疤瘌对这支迅速崛起力量的忌惮和约束之意。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志远身上。
张魁眉头微皱,他对孙大疤瘌这老狐狸的做派心知肚明,这“划界而治”听着好听,实则就是划地盘,想把伏牛山框住。
他想开口,却被周志远一个眼神止住。
周志远端起粗瓷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沿漂浮的茶梗,啜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陈砚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孙大当家的心意,周某心领了。这贺礼,我们收下,也代全寨兄弟谢过孙大当家的慷慨。”
陈砚秋脸上的笑容更盛:“周支队长爽快!那这约定……”
周志远放下茶碗,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至于陈先生所说的‘划界而治,井水不犯河水’……周某认为,此言差矣。”
陈砚秋笑容微微一僵:“哦?周支队长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周志远目光如电,直视陈砚秋,“伏牛山立的是抗日旗,聚的是杀鬼子、保家乡的兄弟!
我们打的是鬼子汉奸,保的是父老乡亲!这山,是中国的山!这路,是中国人走的路!
只要是打鬼子的地方,就是我伏牛山抗日游击队要去的地方!
只要是祸害百姓的败类,不管他盘踞在东边还是西边,是黑风寨还是别的什么山头,都是我伏牛山要拔掉的钉子!”
他语气陡然转厉,身上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隐隐透出:“孙大当家想守着他卧虎岗的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那是他的选择。
但我伏牛山抗日游击队,志不在此!我们的刀枪,只认鬼子汉奸!我们的脚步,不会因任何人的‘划界’而停止!
若孙大当家真如陈先生所言,有心‘共御外侮’,那自当戮力同心,并肩杀敌!
若只想守着地盘逍遥,那也请自便,只要不资敌、不害民、不阻我抗日之路,我伏牛山自然不会无端寻衅。
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妥协!
所谓的“井水不犯河水”,在周志远这里,被重新定义成了“抗日则友,害民资敌则敌”!
界限不在东西南北的地盘,而在是否抗日!
陈砚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惊愕。
他显然没料到周志远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完全不按江湖套路出牌。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志远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巨汉——魏大勇。
只见魏大勇低垂着眼睑,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但那魁梧身躯所散发出的、如同即将扑食猛虎般的沉寂压迫感,却让陈砚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伏牛山实力最直观的注脚!
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张魁、李致远、曹大嘴等人则挺直了腰板,眼神锐利地看向陈砚秋,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陈砚秋到底是老江湖,短暂的失态后,立刻又挤出几分苦笑,拱手道:“周支队长快人快语,志向高远,陈某佩服!佩服!
您这番话,陈某定当一字不差,带回去禀明我家大当家!至于如何定夺,那就是我家大当家的事了。无论如何,今日能面见周支队长风采,已是陈某之幸!礼已送到,陈某告辞!”
说罢,不顾张魁等人的挽留,陈砚秋率人执意离开了伏牛山。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陈砚秋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卧虎岗那点暖意早已被伏牛山上扑面而来的铁血气势冻得粉碎,周志远那双平静却锋利的眼睛和三言两语间定下的“规矩”,像冰锥子扎在他心头。
他紧裹着单薄的棉袍,催促着两个赶车的精壮汉子,两辆骡车在崎岖的山道上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山谷。
回到卧虎岗的聚义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陈砚秋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孙大疤瘌——本名孙德彪,左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是他最显眼的标志——正懒洋洋地歪在铺着整张虎皮的大师椅上,一只脚踩在火盆边沿,手里把玩着两颗油亮的铁胆。
他身后侍立着几个剽悍的亲信,腰间的盒子炮都大张着机头。
“回来啦?老陈。”孙大疤瘌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惯有的粗犷和不耐,“伏牛山那帮孙子,收下礼了?周志远那小子,怎么说?”
“大当家的,”陈砚秋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脸上努力想挤出点笑,却比哭还难看,“礼……收下了。”
“嗯?”孙大疤瘌这才抬起眼皮,露出那双带着凶戾和狡猾的眼睛,“收下了就行。那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他也应承了?”
陈砚秋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艰涩起来:“回大当家的话,那周志远……他……”
“他什么?有屁快放!吞吞吐吐像个娘们!”孙大疤瘌不耐烦地一挥手,铁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拒绝了!”陈砚秋心一横,语速急促起来,“那周志远狂妄至极!他说他伏牛山立的是抗日旗,聚的是杀鬼子的兵!
他打的是鬼子汉奸,保的是父老乡亲!他说这山是中国的山,路是中国人走的路!
只要是打鬼子的地方他都要去,只要是祸害百姓的败类,不管在东边西边,是他黑风寨还是别的什么山头,都是他要拔掉的钉子!
至于大当家您说的‘划界而治’……”
陈砚秋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觑孙大疤瘌的脸色,声音更低,“他说,他伏牛山的刀枪只认鬼子汉奸,脚步不会为任何人停止。
若大当家真心‘共御外侮’,就并肩杀敌;
若只想守着地盘逍遥,只要不资敌、不害民、不阻他抗日之路,他也不会无端寻衅……”
他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周志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砰!”
孙大疤瘌猛地一拍身边沉重的酸枝木茶几,震得茶杯跳起老高,茶水四溅!
他脸上的刀疤因暴怒而扭曲得更加狰狞,像一条蛰伏的蜈蚣活了过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孙大疤瘌霍然站起,魁梧的身躯像头被激怒的棕熊,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端掉个熊瞎子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敢在老子面前摆谱?划界而治是给他脸了!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
老子在卧虎岗称王称霸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打转呢!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喘着粗气,在厅内焦躁地踱步,厚重的牛皮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亲信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