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弯腰,单手拎起那个沉重的布包,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解开系着的布条,松本航平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出来。
周志远面无表情地抓起头颅后的头发,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匕首。
“支队长,我来!”鹞子跳下车,动作麻利地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卷结实的麻绳,三两下拧成一股粗壮的索套。
他接过松本的头颅,将绳索穿过其下巴和断裂的脖颈,打了个极其牢固的死结。
在众人的注视下,鹞子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蹭蹭几下就爬上了路边一棵枝桠粗壮的老槐树。
他选定了最高处一根伸向绕城方向、在风雪中微微摇晃的粗枝,将绳索的另一端在树干上死死绕了几圈,打了个复杂的绞索结。
“走你!”
鹞子低喝一声,将那颗狰狞的头颅用力抛甩出去!
头颅带着绳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悬挂在那根伸出的树枝末端!
绳索瞬间绷直,松本航平那张凝固着惊骇与绝望的死人脸,正对着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绕城!
寒风吹过,头颅在空中无力地打着旋儿,断裂的脖颈处冻凝的暗红色血块清晰可见。
这一幕在肃杀的风雪背景下,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
“绕城的鬼子汉奸,明早睁眼就能收到老子的‘年礼’了。”周志远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在风雪中摇晃的“灯笼”,声音比寒风更刺骨,“走!”
众人迅速上车。
老猫长鞭一甩,骡车再次启动,沿着官道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那棵老槐树和树梢上悬挂的恐怖“战利品”,在呜咽的风中诉说着无声的复仇。
接下来的日子,绕城果然如同炸了锅的蚂蚁窝。
松本航平的头颅被高高悬挂在城西官道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风雪,瞬间传遍了全城。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日军守备司令部、宪兵队以及所有依附鬼子的汉奸机构。
松本被刺,警察局正副局长一死一失踪,再加上之前刘金牙、马老四的暴毙,绕城的日伪高层几乎被连根拔起,人心惶惶到了极点。
新任命的警察局长童镇天,成了惊弓之鸟,整日里疑神疑鬼,龟缩在警局大院不敢轻易出门。
他一方面疯狂地派人搜捕“黑风寨余孽”,以向新来的鬼子指挥官表忠心;
另一方面,又提心吊胆,生怕伏牛山的人再来找他“叙旧”。
他记得周志远的警告,更记得松本头颅在风雪中晃荡的景象,那份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周志远需要的关于卧虎岗和日军任何异动的零星消息,小心翼翼地塞进文庙街石狮子底座下的砖缝里,祈祷这能换得自己多活几天。
新调来的日军指挥官是个少佐,名叫藤田健。
他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精锐中队覆灭、宪兵队长被斩首、城内铁杆汉奸几乎被屠戮一空,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更让他抓狂的是,这鬼天气!
数九寒天,大雪封山,道路难行。
伏牛山的地形本就复杂险峻,如今更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成了天然的屏障。
大部队进剿?那纯粹是送死!
小股部队渗透?看看松本和那个加强中队的下场就知道了。
“八嘎!八嘎!”藤田少佐的咆哮声时常从守备司令部的窗户里传出来,伴随着摔砸东西的声响。
他只能强压怒火,命令各部加强城防和据点守备,同时派出少量便衣特务,试图向伏牛山方向渗透打探消息,但收效甚微。
风雪成了伏牛山最好的盟友,将一切窥探的目光都阻挡在外。
藤田只能咬牙切齿地在作战地图上用红笔狠狠圈住“伏牛山”,把复仇的希望寄托在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后。
与绕城的焦头烂额、风声鹤唳截然相反,此刻的伏牛山,虽然依旧被严寒笼罩,却涌动着一种充满干劲的热烈气息。
聚义厅巨大的火塘烧得通红,松柴噼啪作响,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厅内,核心骨干围坐。
地上铺开着一张巨大的伏牛山及周边地形图。
“老石头,念!”张魁的大嗓门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后勤总管老石头拿着一份清单,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支队长,魁爷,各位兄弟!咱们经过一系列的战斗,端了鬼子汉奸的老窝,还连续捞了几票大的!
光是现大洋就抄回来三千多块!金条十二根!布匹、棉花装满了三间库房!粮食够咱们七八百号人敞开肚皮吃到来年开春!还有这些…”
他指着旁边几个打开的箱子,“西药!盘尼西林、磺胺粉、绷带消毒水!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儿啊!比金子还金贵!”
“好!好哇!”曹大嘴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这下咱们伏牛山真是鸟枪换炮了!小鬼子这年货送得可真他娘的及时!”
刘彪咧着嘴直笑:“我就说跟着支队长干,准没错!这下看那些狗日的汉奸还敢不敢蹦跶!”
周志远脸上也带着一丝笑意。
他敲了敲桌子,让兴奋的众人安静下来:“东西是好东西,但怎么用,得好好合计。魁哥,伤亡弟兄们的抚恤,要第一时间发下去,一分钱都不能少,家里有困难的,山上来养!重伤员的药,紧着最好的用!”
“放心!这事儿我亲自盯着!”
张魁重重点头。
“老石头,布匹棉花,优先给战士和妇孺做冬衣,剩下的存着。粮食省着点吃,别光顾着眼前痛快。药品单独存放,由山里的老郎中统一调配,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周志远条理清晰地安排着,“另外,魁哥,整训不能停!天气冷,就多在屋里练瞄准、练战术协同!别到时候开春了,枪都拿不稳!”
“明白!那些新来的兔崽子,会让你带来的老手亲自操练!保管开春让他们脱胎换骨!”张魁拍着胸脯。
“还有更重要的事,”周志远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冯启东,“启东,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布置的如何了?”
冯启东立刻站起身:“支队长,按您的吩咐,老赵头在绕城东关支起了个杂货摊,陈小六进了‘松竹’商行当先生,王婶在城南成衣铺上了工,孙瘸子也在茶馆当起了‘茶博士’。
联络方式和暗号都确认无误。这两天陆续有零星消息传回来,主要是城里的恐慌情绪和鬼子加强戒备的情况。卧虎岗那边,正在搭线,暂时还没更深入的消息。”
“很好。”周志远点点头,“告诉他们,首要任务是活下去,站稳脚跟。情报不急在一时!另外,魁哥,发动群众的工作要立刻抓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伏牛山周围星罗棋布的几个村庄上:“咱们以前力量小,只能在山里转悠。现在不一样了!鬼子汉奸被我们打疼了,暂时不敢露头,这正是咱们把根扎下去的好机会!
派咱们信得过的老兄弟,带上些粮食、盐巴,分头下山,去找那些最穷苦、被鬼子汉奸祸害得最惨的村子!
告诉他们,伏牛山的队伍是打鬼子的,是替穷人做主的!帮他们解决点过冬的实际困难,建立联系,发展可靠的眼线和‘堡垒户’!
要让老百姓知道,山上有支队伍,是他们的靠山!”
“对!是得这么干!”张魁深以为然,“以前咱们人少枪少,自顾不暇。现在腰杆子硬了,就得把根子扎进土里!这事儿我去办!挑些机灵又稳重的老兄弟下去!”
“嗯,注意方式方法,别吓着老乡。鬼子汉奸的耳目还在,小心行事。”周志远叮嘱道。
伏牛山在周志远的调度下高速运转起来。
战士们顶着风雪刻苦训练,喊杀声和拼刺的撞击声回荡在山谷;
后勤的老弱妇孺忙着缝补、做饭、照看伤员;
一支支精干的小分队,带着物资和无限的希望,悄然下山,如同种子般撒向伏牛山周边饥寒交迫的村庄。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风雪稍歇。
冯启东脚步匆匆地走进聚义厅,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支队长!魁爷!有重要情报!”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走到火塘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周志远和张魁等人立刻围拢过来。
“老赵头和陈小六分别从不同渠道确认了同一个消息!”冯启东语速很快,“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前一天!
鬼子有一趟重要的物资专列,从新京方向开过来,经哈大线南下,预计在腊月二十三晚上十点左右,经过咱们北面一百二十里外的‘黑石岭’小站!
这趟车挂的是军用物资专列的车厢号,守卫据说比平时多一倍!里面装的,全是鬼子准备运往前线和各大据点的过冬补给!粮食、被服、药品、弹药…可能还有武器!”
“军用物资专列?腊月二十三晚上?”周志远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沿着哈大铁路线快速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上——黑石岭站。
“黑石岭…”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摩挲着那一片区域,眉头微蹙。
黑石岭一带地势相对开阔,铁路两侧多是农田和缓坡,虽然也有丘陵,但距离铁路较远,不适合大规模伏击部队隐蔽。
尤其是撤退时,在开阔地带带着大量物资,很容易被鬼子的铁甲车或骑兵追上。
“这地方…不好打伏击啊。”张魁凑过来,看着地图,粗重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太敞亮了!咱们要是动手,动静小不了,鬼子援兵坐着铁甲车一会儿就能到!就算打下来,那么多东西,靠人背马驮,在雪地里根本跑不快!”
“启东,还有其他备选地点吗?或者更详细的地形情报?”周志远沉声问。
冯启东摇摇头:“时间太紧,目前就确认了车次时间和黑石岭这个必经点。黑石岭往南二十里,倒是有一片叫‘野狼沟’的山地,铁路从沟里穿过,但那里地形太险,咱们大部队进出和撤离都困难,而且离鬼子黑石岭据点太近,枪一响,援兵转眼就到。”
聚义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劫下这趟物资专列,对伏牛山意义重大!
不仅能极大缓解物资压力,更能沉重打击鬼子的补给线,提升士气。
但伏击点的选择,成了摆在面前的难题。
周志远的目光在地图上反复逡巡,手指从黑石岭顺着铁路线向南滑动。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位于黑石岭以南约四十里,地图上标注着“冰河湾”的地方。
“冰河湾…”周志远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
他记得这个地方!
当初带人转移时曾路过附近。
那里有一条叫“饮马河”的大河,冬季冰封,河面开阔平坦如镜。
而铁路线则在距离冰面约二百多米的一处高坡上蜿蜒而过,那高坡的坡度不算太陡,但足以形成对铁路的俯瞰。
“老猫!”周志远猛地抬头,看向警卫排里最熟悉周边地形的老兵,“冰河湾!我记得铁路是不是有一段贴着饮马河的高坡走?河面冬天能过车马吗?”
老猫一愣,随即也兴奋起来:“对!支队长!就是那儿!饮马河冬天冻得死硬,冰层厚得能跑大车!铁路线就在河岸西边的高坡上,坡不算高,但离河面有二百多米落差,坡下就是一片老大的柳树林子,一直延伸到河边!
林子再过去就是一大片光溜的冰面!咱们要是从坡上动手,打完了直接滑下坡冲进林子,再上冰面…那可比在平地上跑快多了!冰面上,鬼子的铁甲车和骑兵就是摆设!”
“冰面能撑得住满载的物资?”张魁有些担心。
“绝对没问题!”老猫拍着胸脯,“那冰层,往年开春化冻都得到三月!现在正是最厚实的时候!咱们拉雪橇在上面跑,稳当得很!”
“雪橇?”周志远立刻抓住了关键,“咱们能做多少雪橇?能拉多重?”
“这个…”老猫挠挠头,看向后勤的老石头。
老石头立刻接话:“支队长!咱们山里不缺木头,好手艺的兄弟也不少!只要您发话,我立刻组织人手!
大的雪橇,用粗木做底,前面套两头骡子,一次拉个千八百斤不在话下!小的爬犁,人拉或者狗拉,也能运不少!
只要材料够,几天时间,赶制出百八十架没问题!”
周志远猛地一拍地图:“好!就是它了!冰河湾!”
他眼中闪烁着果断的光芒:“天时——腊月寒冬,冰封大河!地利——高坡俯瞰铁路,柳林遮蔽,冰面坦途!人和——咱们伏牛山上下一条心!这趟鬼子的年货,咱们收定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魁哥!立刻动员!山上所有能动的战士,除了必要的留守警戒,全部集合!
老石头,动员所有能出力的家属和青壮,组织运输队!
老猫,你带几个兄弟,立刻出发,再去一趟冰河湾,把铁路线位置、高坡坡度、柳林范围、冰面情况,特别是适合隐蔽部队和发起冲锋的位置,给我一寸一寸摸清楚!画最详细的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