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641节

  角落里的几口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开水,准备下饺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人手一件的新棉衣。

  虽然还是粗布面子,但里面絮的可是实打实从鬼子军被里拆出来的新棉花,厚实暖和。

  战士们脱下了破旧褴褛的旧袄,换上新棉衣,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一个个挺胸抬头,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几个半大孩子穿着明显改小了的鬼子棉裤,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

  “开饭喽!”

  随着老石头一声带着笑意的吆喝,大厅里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排队排队!都有份!管够!”张魁婆娘系着围裙,挥舞着大铁勺,指挥着几个妇人给战士们分菜。

  大块油亮的野猪肉被舀进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盛得满溢。

  周志远、张魁、老石头、冯启东、刘彪、曹大嘴等核心骨干围坐在火塘边主桌上。

  魏大勇坐在周志远身侧,面前也摆着一个大海碗。

  张魁端起一个粗陶碗,里面是难得的、缴获的日本清酒,他满面红光,声如洪钟:“弟兄们!婆娘们!娃儿们!这第一碗酒,敬咱们支队长!没有他带着咱们虎口拔牙,就没有今天这满桌的肉,身上的新袄,山底下埋着的金山银山!干了!”

  他仰脖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让他龇牙咧嘴却畅快无比。

  “敬支队长!”大厅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喊,无数碗被高高举起。

  周志远也端起一碗清酒,站起身,火光映亮了他坚毅的脸庞:“这酒,敬所有参加这次行动的弟兄!敬那些在冰河湾、在野狐沟口倒下的好汉!

  敬所有在山上日夜操劳、支援前线的父老乡亲!

  伏牛山的骨头,打不断!鬼子汉奸欠下的血债,咱们一笔一笔跟他们算!

  今天,先过个痛快年!干了!”

  他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胸膛。

  “干!”

  群情激昂。

  气氛彻底放开。

  战士们大口吃肉,大口喝粥,嚼着喷香的白面馍馍,互相吹嘘着战斗中的惊险瞬间。

  刘彪唾沫横飞地比划着:“……那鬼子骑兵冲过来,马头都快顶到老子枪口了!老子就听支队长喊‘打’!手指头这么一扣……”他做了个夸张的射击动作,“啪!那鬼子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栽下去!”

  周围的战士哄笑着起哄:“彪哥,吹吧你就!我明明看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放屁!老子那是冻的!”

  “哈哈哈!”

  ......

  喧嚣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杯盘狼藉,鼾声四起。

  周志远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火塘边,跳跃的火光在他沉静的瞳孔里映出两点金芒。

  那张标记着卧虎岗位置的简陋地图摊在膝上,指尖在地图西南角那个标记上反复摩挲。

  “睡不着?”张魁打着酒嗝,拎着半壶酒晃悠过来,魁梧的身躯在周志远旁边坐下,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顺着周志远的目光瞥了一眼地图,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琢磨孙大疤瘌那老小子?”

  “嗯。”周志远声音低沉,“树欲静而风不止。陈砚秋那趟不是白跑的。咱们端了黑风寨,又啃下鬼子这块硬骨头,声势起来了,卧虎岗离咱们最近,孙大疤瘌坐不住。他那‘划界而治’的算盘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么他先动手,要么……”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咱们先拔了这颗钉子!卧虎岗不除,咱们向西、向北发展,后院随时可能起火。这老匪,跟鬼子不清不楚,祸害百姓比熊瞎子更甚,留着就是心腹大患!”

  张魁眼中精光一闪,捏着酒壶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妈的,老子早就想剁了孙大疤瘌这老狗!当年他仗着人多势众,抢过老子三批皮货,还打折了我两个弟兄的腿!

  这仇一直记着呢!现在咱们兵强马壮,枪也有了,炮也有了,还怕他个鸟?干他娘的!”

  “干,是肯定要干。”周志远语气斩钉截铁,“但不能蛮干。孙大疤瘌是老江湖,卧虎岗经营多年,地势比黑风寨更险要,三道寨墙,卡着自家山寨的咽喉。

  硬啃,就算啃下来,咱们也得崩掉几颗牙。得等,等一个机会,等他犯错,等他露破绽。”

  而几天后,周志远所说的机会,就来了。

  周志远和张魁正在闲聊,聚义厅厚实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鹞子裹着一身寒气闪了进来,帽檐和肩头落满了雪。

  他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走到火塘边,低声道:“支队长,有情况。”

  周志远和张魁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们班在卧虎岗西南三十里的老鸹岭蹲点,发现一伙生面孔。”鹞子语速很快,“人数不少,一百五十到两百人,骡马二十多匹,都带着硬家伙,汉阳造、老套筒不少,还有几挺老旧的捷克式。

  看打扮和做派,不像本地的绺子,风尘仆仆,像是从关内远道窜过来的。领头的报号‘过江龙’,四十出头,一脸横肉,左眼是瞎的,戴个黑眼罩,凶得很。”

  “过江龙?”张魁浓眉拧起,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似乎在记忆中搜索,“没听说过这号人物,确实不像咱们这边的。”

  鹞子继续道:“他们没直接去卧虎岗,在老鸹岭背风处扎营了。但今天后晌,我们的人看见孙大疤瘌手下的二当家‘独眼狼’带着几个人,鬼鬼祟祟摸进了他们的营地。

  两边谈了有半个时辰,出来时那‘过江龙’脸色铁青,独眼狼也是阴着脸走的。

  我们抓了个落单撒尿的舌头,那小子吓得尿了裤子,说…说过江龙那伙人是来投奔孙大疤瘌的,结果姓孙的胃口太大,要吞掉他们七成的骡马和枪械当‘进门礼’,只答应给个靠外围的破寨子落脚。

  过江龙当场就拍了桌子,两边差点动刀子,最后不欢而散。那舌头还说,过江龙临走撂下狠话,说孙大疤瘌想吃掉他,小心崩了满嘴牙!”

  周志远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火光照亮了他嘴角一丝冰冷的笑意:“破绽来了!天赐良机!”

  张魁也反应过来,兴奋地一拍大腿:“狗咬狗!孙大疤瘌这老狗,贪心不足蛇吞象!他这是逼着过江龙跟他翻脸啊!”

  “翻脸是必然。过江龙远道而来,人困马乏,但绝非善茬,被孙大疤瘌如此羞辱,咽不下这口气。”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老鸹岭和卧虎岗之间一片被标记为“橡树岭”的谷地,“鹞子,这里地形如何?”

  “绝佳的伏击地!”鹞子立刻答道,“橡树岭是连接老鸹岭和卧虎岗的必经之路,一条七八里长的狭长山谷,两侧山势陡峭,遍布乱石和枯木,中间一条冻得梆硬的土路,比饮马河的冰面窄多了,骡马并行都勉强。只要堵住两头,中间就是死地!”

  “好!”周志远一拳砸在地图上,“孙大疤瘌刚跟我们谈崩,又惹上了过江龙,正是焦头烂额、防备松懈的时候。他料定过江龙人少力疲不敢硬闯,更料不到我们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动手!传令!”

  他果断下令:

  “一、鹞子,你的人继续盯死过江龙和卧虎岗的动向!特别是过江龙,一旦他有拔营向卧虎岗移动的迹象,立刻飞马回报!我要知道他出发的准确时间和路线!”

  “二、魁哥,立刻集合所有能战之兵!除六连和七连留守山寨外,警卫排、一到五连全部带上!”

  “三、刘彪,你带二连一排的弟兄,现在就出发,抄小路直奔橡树岭北口!带上所有能收集到的绳索和伐木斧!到了地方,给我把进峪的路彻底堵死!”

  “四、其余人,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发!目标——橡树岭南口!魏大勇!”

  “在!”

  魏大勇无声地出现在周志远身后。

  “你带警卫排,配两挺歪把子,一具掷弹筒,走最前面开路!遇到零星岗哨,迅速解决!”

  “明白!”

  命令如疾风般传遍伏牛山。

  短暂的惊愕后,是迅速而高效的动员。

  没有喧哗,只有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和粗重的喘息。

  战士们脸上还残留着过年的兴奋和一丝临战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对周志远命令的服从和对胜利的渴望。

  老石头带着后勤的人,将一摞摞杂粮饼子和咸肉块塞进战士们的干粮袋。

  风雪未停,天色将明未明。

  一队沉默的人马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滑出伏牛山寨门,迅速消失在莽莽雪林之中。

  魏大勇魁梧的身影走在最前方,如同一柄出鞘的巨刃,劈开风雪。

  周志远紧随其后,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山路难行,积雪没膝。

  但得益于日常严苛的山地行军训练和劫粮归途的磨砺,队伍的行进速度极快。

  魏大勇和警卫排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总能提前发现并无声处理掉几处孙大疤瘌布下的外围暗哨,确保大部队的踪迹不被泄露。

  午后,队伍抵达橡树岭南口附近。

  刘彪派回的联络员已经等在山梁上:“支队长!魁爷!北口已经堵死!砍了十几棵老松,搬了好些大石头,堆得有三四丈高,除非长了翅膀,否则别想过去!”

  “好!”周志远点头。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地形。

  橡树岭果然如鹞子所言,形如一个狭长的口袋。

  入口处相对开阔,但越往里越窄,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枯死的树木张牙舞爪。

  峪底那条冻土路在雪中蜿蜒,像一条僵死的蛇。

  “曹大嘴!”

  “到!”

  “看到左侧那个突出的石砬子了吗?把你那两挺歪把子和掷弹筒给老子架上去!居高临下,控制整个峪底中段!”

  “是!保证打得鬼子…不,土匪哭爹喊娘!”

  曹大嘴咧嘴一笑,带着他的火力组迅速向石砬子攀爬。

  “李致远!”

  “在!”

  “带你的一连,埋伏在右侧山坡的乱石和枯木后面!等我的信号,往下冲!”

  “是!”

  “张魁!”

  “老子在呢!”

  “你带三连和警卫排剩下的人,跟我守在南口!这里是口袋底,等他们全进来了,给我死死扎住口子!一个都别放跑!”

  “放心!老子这口刀,今天要开荤!”张魁抽出缴获的鬼子尉官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魏大勇,带你的突击队,跟我在南口前沿!一旦打起来,听我命令,准备向里突击,分割他们!”

  “嗯!”魏大勇应了一声,开始检查他的一支莫辛纳甘和腰间的两把二十响。

  他身后,老猫、铁拳等十几个精悍的战士无声地散开,寻找着最佳的射击和突击位置。

  伏击阵地迅速布置妥当,战士们利用天然的岩石缝隙、树根凹陷和厚厚的积雪构筑掩体,将身体和武器深深藏匿起来。

  战士李栓趴在冰冷的雪窝里,紧紧攥着刚发到手的崭新三八大盖,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急促,心跳得像打鼓。

  旁边的老兵油子曹大嘴低笑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怂个球!待会儿跟着老子,枪口压低,搂火就行!保管让你小子也开开荤!”

  李栓用力点头,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却更加刺骨,渗入骨髓。

  就在战士们感觉手脚都快冻僵的时候,南面山坡上负责瞭望的哨兵猛地打出了手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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