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了。”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许山雕是守户之犬,震天南已露豺狼相,其他山头,未见其面,难辨其心。咱们这点人,贸然拜山,无异于羊入虎口。今天震天南这顿‘杀威棒’,就是最好的教训!”
鹞子也滑到近前,点头附和:“支队长说得对。这些山大王,要么只想守着破窝苟活,要么就眼红咱们的枪,肚子里没憋好屁。
咱们的目标是打鬼子,不是来剿匪拜码头的。硬骨头啃不动,软骨头啃了也没劲。”
魏大勇挠了挠被棉帽压住的短发,咧嘴道:“那感情好!省得跟那些歪瓜裂枣磨嘴皮子,憋屈!还是回咱老营痛快!”
“回伏牛山!”周志远大手一挥,队伍立刻转向东南方向。
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二十余条身影融入风雪,朝着根据地的方向加速滑去。
山林间的气氛似乎也因为他们的决断而少了几分压抑。
队伍沿着一条相对开阔、被积雪覆盖的河谷滑行了大半天。
两岸山势渐缓,林木稀疏,视野开阔了不少。
就在绕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片背风的小洼地时,担任尖兵的鹞子突然打出紧急停止的手势,整个人瞬间矮身,伏在一块巨石后面。
“有情况!”
鹞子的声音压得极低,顺着风传到后面。
周志远和魏大勇立刻手势示意队伍散开隐蔽。
战士们如同演练了千百次,无声无息地滑入路旁的沟壑、树后、雪堆,瞬间消失。
周志远和魏大勇则迅速滑到鹞子身边的巨石后,小心地探出一点视线。
洼地另一侧,一条蜿蜒的土路从山坳里延伸出来。
此刻,一支奇特的队伍正缓缓行进在路上。
一支送葬的队伍。
约莫三四十人,清一色的粗白麻布孝服,头上顶着高高的孝帽子。
队伍前方,八个壮汉吃力地抬着一口黑漆漆的厚重棺材,棺材上蒙着一块同样白色的粗布。
棺材后面,跟着十几个哭哭啼啼的“孝子贤孙”,有男有女,个个低着头,用宽大的孝袍袖子掩着脸,发出抑扬顿挫的悲泣声。
队伍最后,跟着十几个扛着铁锹、镐头的“帮闲”,似乎准备去下葬。
寒风呜咽,白幡在风中抖动,配合着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在这荒山野岭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凄凉诡异。
然而,周志远、鹞子和魏大勇这三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睛,几乎同时眯了起来,捕捉到了致命的破绽!
“抬棺的,步子太稳了!”鹞子声音冷冽,“八个人抬那棺材,看着沉,可他们脚下踩在雪窝子里,步幅一致,下盘稳得很!一点不像普通农夫吃力,倒像是练家子!”
“哭丧的,假的!”魏大勇的牛眼瞪得溜圆,指着那些“孝子”,“他娘的,那哭声干嚎没眼泪也就罢了!几个‘孝子’腰里鼓囊囊的,孝袍下摆撩动时,老子瞥见了!是盒子炮的木匣子棱角!
还有最后面扛家伙的,那铁锹把子都磨出包浆了,握锹的手势不对,倒像是随时准备抡起来砍人的刀把式!”
周志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队伍。
棺材……那蒙着的白布下,边缘似乎有硬物微微顶起的棱角,不像是尸体轮廓。
那些“孝子”低头掩面时,偶尔抬起的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林子,绝非普通乡民应有的恐惧或悲伤。
“是绺子!假扮的!”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看这架势,是想在这条路上做买卖。目标……应该不小。”
果然,他的话音未落,从山坳的另一头,传来了沉闷而规律的马蹄声。
一支日军的运输车队出现了!
打头是一辆架着歪把子轻机枪的边三轮摩托,摩托斗里的鬼子机枪手戴着防寒帽,双手拢在袖子里,机枪蒙着防雪布。
后面跟着四辆由两匹驮马拉着的军用大车,车厢用厚厚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隐约可见下面堆叠的方形轮廓,像是弹药箱或粮食包。
每辆大车车辕旁,坐着两个抱着三八式步枪的鬼子兵,缩着脖子抵御风寒。
最后还有一辆边三轮押尾。
总共约莫二十来个鬼子兵。
送葬队伍似乎被突如其来的车队惊扰,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哭声似乎更大了些,抬棺的汉子们也停下了脚步,队伍堵在了并不宽阔的路中间。
打头的鬼子三轮摩托在距离送葬队伍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摩托车斗里的军曹不耐烦地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对着送葬队伍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地大声呵斥着,那颐指气使的语气再明显不过。
后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车上的鬼子兵懒洋洋地抱着枪看着,脸上带着看热闹和嘲弄的神情。
显然,他们对这支“送葬队伍”没有任何怀疑,只当是一群碍事的支那贱民。
送葬队伍前面一个像是“主事”的、身材高大的“孝子”连忙点头哈腰,对着鬼子军曹的方向连连作揖,似乎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其他的“孝子”哭嚎声更大,显得更加“悲切”和“慌乱”。
鬼子军曹似乎被哭嚎声吵得更加烦躁,猛地抽出腰间的王八盒子,对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示警,厉声咆哮着,用枪口指着路边,意思再清楚不过:立刻!马上!滚到路边去!
枪声让送葬队伍一阵“惊恐”的骚动。
那“主事孝子”似乎被吓破了胆,连忙指挥抬棺的汉子们:“让开!快给太君让开道儿!靠边!都靠边!”
八个抬棺汉子咬着牙,吭哧吭哧地挪动脚步,艰难地将沉重的棺材连同后面哭哭啼啼的人群,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道路右侧的雪地里,让出了足够车队通行的路面。
鬼子军曹哼了一声,似乎很满意这些支那人的识相,收起手枪,对后面车队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打头的三轮摩托率先启动,引擎发出轰鸣,缓缓驶过让出的通道。
接着是第一辆马车,车辕旁的两个鬼子兵斜睨着路边缩成一团、哭声不断的“送葬队伍”,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
当第一辆马车刚完全通过,第二辆马车走到送葬队伍中间位置时,第三辆马车的前轮刚刚压上送葬队伍原先停留的位置——
异变陡生!
“动手!”
那一直点头哈腰的“主事孝子”猛地直起腰,脸上的卑微瞬间被狰狞取代,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吼!
声音洪亮凶狠,哪还有半分悲戚!
几乎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
砰!砰!砰!砰!
路两侧看似杂乱的雪堆、枯草丛中,猛地站起七八条身影!
手中赫然是早已上膛的汉阳造、老套筒!
枪口喷吐出火焰,子弹呼啸着射向车辕旁毫无防备的鬼子兵!
噗嗤!啊!
第一辆马车车辕旁的一个鬼子兵胸口爆开血花,哼都没哼就栽下车去!
另一个鬼子兵肩膀中弹,惨叫一声,手中的步枪掉落。
第二辆马车的一个鬼子兵反应稍快,刚想举枪,就被侧面射来的子弹打穿了脖子!
第三辆马车刚进入火力范围,车夫和旁边的鬼子兵也瞬间被两发子弹撂倒!
与此同时,那八个抬棺的壮汉发一声喊,齐齐发力,竟将那沉重的棺材猛地向前方路中央一掀一推!
轰隆!
沉重的黑棺如同攻城锤般翻滚着砸在路面上,正好挡在第三辆和第四辆马车之间,将车队拦腰截断!
棺材盖在巨大的冲击下裂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干草和……几支闪着寒光的步枪枪管和明晃晃的大刀片子!
“孝子”们更是瞬间撕掉了伪装!哭嚎变成了怒吼,掩面的袖子甩开,露出的是凶神恶煞的脸和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盒子炮、老旧的左轮、甚至土铳,齐齐开火!
子弹狂风暴雨般泼向近在咫尺的鬼子兵!
“动手!”
“剁了这帮东洋畜生!”
“抢啊!”
土匪们狂喊着,如同出笼的饿狼,一部分人继续依托地形向车队射击,另一部分则悍不畏死地抽出棺材里的大刀,嗷嗷叫着扑向因为突然遇袭而陷入短暂混乱的马车!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确实让鬼子瞬间懵了,损失惨重。
眨眼间,车辕旁猝不及防的鬼子兵就被撂倒了七八个,鲜血染红了车辕和雪地。
然而,精锐与乌合之众的差距,在最初的混乱过后,立刻显现出来!
“敌袭!反击!就地防御!”
那个开摩托的鬼子军曹虽然第一时间肩膀上就挨了一枪,但他竟强忍着剧痛,嘶声力竭地咆哮着,猛地扑倒在摩托车旁,利用车身作为掩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王八盒子,朝着扑来的土匪连连开火!
啪!啪!
一个挥舞着鬼头刀刚冲到他面前几米远的土匪,被他一枪正中面门,仰面栽倒!
押尾的三轮摩托上的歪把子机枪手反应更是快得惊人!
在袭击爆发的第一秒,他就猛地掀开了机枪上的防雪布,在摩托车斗里半跪起来,双手抓住机枪握把!
“八嘎呀路!”
机枪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压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歪把子机枪那独特的、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咆哮声瞬间压过了所有枪声!
密集的子弹形成一道炽热的火鞭,狠狠地扫向从道路右侧扑上来的土匪群!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土匪,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身体在高速奔跑中剧烈抽搐,棉袄被撕开一个个破洞,血雾喷涌,惨叫着栽倒在地!
进攻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剩下的土匪惊恐地扑倒在地,寻找掩体,胡乱地朝着机枪方向还击。
但歪把子居高临下,射界开阔,死死地压制住了右侧的土匪。
与此同时,那些从第一波袭击中缓过神来的马车夫和鬼子步兵,也展现出了可怕的战斗素养。
他们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是立刻依托马车厚重的车厢作为掩体,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第311章 各有所长的杨家兄弟,请君入伙!
“隐蔽!依托马车!”
“手雷!炸掉左侧的伏兵!”
几个鬼子老兵大喊着,动作麻利地摘下腰间挂着的手雷,拔掉保险销,在钢盔或车辕上用力一磕,奋力朝左侧雪堆和枯草丛中埋伏土匪的位置扔去!
轰!轰!轰!
几声猛烈的爆炸在路左侧炸开!火光和硝烟腾起,破碎的弹片和冻土碎石如同暴雨般四射!
“啊!我的眼睛!”
“二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