鹞子带着几个侦察尖兵,如同融入雪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前方更高的观察点。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周志远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举着望远镜,镜片扫过下方山谷的出口区域。
魏大勇趴在他旁边,瞪着一双牛眼,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下去看个清楚。
杨明则半跪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中正式的枪身,像抚摸着情人的肌肤。
“找到了!”鹞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压得极低,“支队长,三点钟方向,离谷口大概五里地,背靠矮山,有河沟。”
镜头迅速移动、聚焦。
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出现在视野中。
几排用原木和帆布匆匆搭建的简易营房围成一圈,中央是几堆篝火的余烬,冒着稀薄的青烟。
营房外围用沙袋和削尖的木桩垒起了简易工事。
最显眼的是营房侧后方,整整齐齐停着四辆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旁边还有几门用绿色防雨布半遮着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几门迫击炮。
一些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的身影在营地里缓慢移动,数量不多,显得颇为松懈。
营地边缘,靠近河沟的地方,上百匹驮马拴在木桩上,正埋头拱着雪下的枯草。
“辎重和炮兵的老窝!”魏大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像饿狼看到了肥肉,“狗日的,真会挑地方,躲在山外面让步兵进去拼命!”
“看人数,”周志远的镜片缓缓移动,仔细点数着那些晃动的土黄色身影,“两个小队,撑死了百十号人。主要火力是那几个固定哨位上的轻机枪。”
周志远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而他则带着魏大勇几人连续观察着日军营地的情况。
时间很快就又过去了大半天。
“他们应该在轮换!”鹞子若有所思的说道,指向谷口方向一条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道路,“下午有一队鬼子,大概三百多人,离开营地,扛着枪进了山。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另一队三百多日军,顺着一条笑路开从山里返回,进了营地休息。
看旗号,撤回来的是‘第二中队’,进去的是‘第三中队’。”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眼中的寒光比这山风更刺骨:“明白了。鬼子一个大队,把重家伙和后勤扔在这里,派三个步兵中队轮番进山清剿。
山里路难走,他们也要休整。现在山里的是第一中队,第二中队刚回去睡下,第三中队刚进去顶替。
下一波轮换…按时间算,第一中队撤出来,第二中队再进去,应该是在…”
他抬手看了看缴获的日军军官腕表,“大约半天后。”
“半天…”张魁凑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够咱们干一票,可要是被山里山外的鬼子夹在中间…”
“夹不了!”周志远斩钉截铁,“霞光谷离这里至少大半天的山路,第一中队被抗联拖着,一时半会儿抽不出身。
第三中队刚进去一个多小时,位置不明。我们的机会,就在第二中队刚睡下,营地最松懈,第三中队还没返回的这个空档!
打掉这个补给点,断了鬼子的弹药粮食重炮,山里的第一中队就是没牙的老虎,抗联的压力立减!第三中队就算赶回来,也是疲兵,我们正好以逸待劳!”
他目光扫过身边几张被寒风刮得通红却写满战意的脸:“干不干?”
“干他娘的!”魏大勇第一个小声喊道。
“端了它!”张魁眼冒凶光。
杨明没说话,只是用力攥紧了手中的枪,指节发白。
“好!”周志远眼中厉色一闪,“鹞子,带你的侦察排,解决掉营地外围所有流动哨和暗哨,手脚干净!
大勇,你带一个排,跟我摸到河沟那边,解决马匹附近的哨兵,弄两身皮!
其余人,由张魁、致远带领,隐蔽接近到营地外围二百米待命!等我们信号!”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
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悲鸣。
河沟旁,两个鬼子哨兵缩着脖子,踩着脚,裹紧了大衣,倚在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他们步枪随意地靠在树干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嘴里叽里咕噜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和进山清剿的苦差事。
拴在旁边的十几匹驮马偶尔打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
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下风处,积雪与枯草掩盖的浅沟里,周志远和魏大勇如,一动不动。
魏大勇看着那两个毫无戒备的哨兵,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对着周志远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又指了指左边那个稍矮的鬼子。
周志远眼神冰冷,微微摇头,左手五指张开,示意稳住。
他右手缓缓从绑腿里抽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刺刀,锋刃在微弱雪光下不反光,却透着渗人的寒意。
魏大勇也心领神会地摸出了他那把厚背阔刃的鬼头短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个哨兵掏出烟卷,哆哆嗦嗦地点燃,一点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明灭。
借着点烟的瞬间光亮,周志远看清了两人相对的位置。
就在那矮个鬼子深吸一口烟,惬意地吐出烟雾,高个鬼子低头拢火点第二支烟的刹那!
周志远和魏大勇如同蓄满力的弹簧,猛地从沟里弹射而出!
滑雪板赋予了他们超乎寻常的爆发速度,几十米的距离眨眼即至!
“呃?!”矮个鬼子刚听到雪地被急速压实的异响,惊愕地扭过头,只看到一道灰影裹挟着刺骨的寒风扑到面前!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冰冷坚硬的东西瞬间刺入了他脖颈侧面的柔软处!
剧痛和窒息感同时袭来,他眼珠暴凸,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只发出半声短促的“嗬嗬”,便瘫软下去。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周志远捂着他口鼻的手套,顺着指缝溢出来,在雪地上留下几滴迅速凝结的暗红。
几乎是同时,魏大勇那熊一般的身躯已经扑倒了那个高个鬼子。
巨大的冲击力将对方狠狠撞在粗糙的树干上。
高个鬼子被撞得七荤八素,刚张开嘴要叫喊,魏大勇蒲扇般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捂了上去,将他后脑勺死死按在树皮上!
右手的鬼头刀没有丝毫犹豫,自下而上,从鬼子胸腹之间的膈肌位置狠狠捅了进去,手腕猛地一拧!
鬼子身体绷直,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股血沫从魏大勇指缝里涌出。
魏大勇感受着刀下生命的迅速流逝,直到对方身体彻底软倒,才缓缓抽刀,在鬼子棉袄上蹭了蹭血迹。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几匹受惊的马匹不安地挪动蹄子,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快!”
周志远低声催促,迅速扒下矮个鬼子还算完整的大衣和棉帽,套在自己身上。
魏大勇也麻利地剥下高个鬼子的衣帽。
两人互相帮忙,将沾血的鬼子内衣塞进雪堆深处,快速换上日军土黄色的军大衣,戴上那顶标志性的屁帘帽,将帽檐压低。
周志远捡起地上的三八式步枪,魏大勇则捡起另一支,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尽力模仿着鬼子士兵那种略显罗圈腿的走路姿势,一前一后,朝着灯火稀疏的营地内部走去。
营地里一片死气沉沉。
大部分营房都黑着灯,只有靠近中央几堆篝火旁,有十几个鬼子围坐着烤火,低声交谈,或者抱着枪打盹。
寒风中飘来他们的话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几个固定哨位上的机枪手缩在沙袋后面,偶尔探出头警惕地望望漆黑的营地外围,但对两个从河沟方向走来的“自己人”并未过多留意。
周志远和魏大勇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尽量沿着营房投下的阴影移动。
刺鼻的汗味、马粪味、机油味和食物的混合气味充斥着鼻腔。
周志远的目光快速扫视着:
西侧几间最大的营房,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此起彼伏的鼾声——这是第二中队的营房,刚撤回的鬼子正在酣睡。
东侧稍小些的营房黑着灯,门口堆着空弹药箱——显然是第三中队的空营房。
营地中央靠后,几间相对坚固、门口有沙袋工事和哨兵站岗的独立木屋,里面传来电台的滴滴声和军官的呵斥——指挥部和通讯枢纽。
最重要的,北面那片被严密看护的区域:四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旁边用厚厚的防水帆布盖着的几堆方形物资,再旁边就是那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和排开的迫击炮阵地。
这里只有两个流动哨在懒洋洋地巡逻。
“看弹药!”魏大勇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下巴朝北面物资区旁边一个孤零零的小木棚努了努。
木棚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马灯,隐约可见里面堆满了黄澄澄的炮弹箱和长条形的机枪子弹箱。
两个哨兵抱着枪,背靠着木棚的门框在打瞌睡。
周志远心中雪亮。
鬼子的布置和他预判一致:主力疲惫酣睡,警戒外紧内松,重火力弹药集中存放。
两人装模作样地在营地里晃了小半圈,在一个堆放空汽油桶的角落阴影里停下,假装整理绑腿。
“看清楚了?”
周志远声音压得极低。
“娘的,那堆炮弹看得老子心痒痒!”魏大勇舔着嘴唇,眼中闪着兴奋又残忍的光,“指挥所、电台、睡觉的、弹药库、大炮…齐活儿了!支队长,咋整?就等您一句话!”
周志远目光扫过中央篝火旁昏昏欲睡的鬼子,又瞥了一眼北面弹药库门口打盹的哨兵,最后落在西侧那片死寂的营房上。
他抬起手腕,借着远处篝火微弱的光,看了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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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周志远收回看向腕表的目光,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在黑暗中幽幽指向十一点二十七分。
他再次扫了一眼营地。
篝火旁烤火的鬼子缩着脖子打盹,弹药库木棚门口的两个哨兵脑袋一点一点,鼾声几乎要压过风声。
西侧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像闷雷滚动,只有指挥所那两间木屋的缝隙里还透出昏黄的光,电台的滴滴声断断续续。
“就是现在!”
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支信号枪,枪口斜斜指向被厚重云层笼罩的夜空。
砰!砰!砰!
三颗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了沉沉的夜幕,将营地中央映照得一片血红!
那妖异的红光瞬间涂抹在每一座营房、每一张惊愕抬起的脸上,勾勒出死亡降临的轮廓。
“杀——!”
“杀鬼子啊——!”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毫无征兆地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炸响!
如同积蓄已久的雷霆,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和密集的滑雪板摩擦雪地的“沙沙”声,三百多条灰色的身影如同从地狱涌出的复仇洪流,以惊人的速度从三个方向狠狠撞向日军营地简陋的木质围栏!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