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阎王殿!门口站岗的宪兵那眼睛,跟刀子似的!没事可千万别往那儿凑!”
“哦哦,南岗坡石头楼……记住了记住了。”周志远连连点头,又看似随意地问,“听说前些天火车站挺热闹?好像还抓了人?”
“可不咋地!”旁边一个杂货铺掌柜插话,“动静不小!听说抓了几个南边来的抗日份子,据说还大大奖励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好像叫什么‘老烟锅’?呸!这种败类!”
周志远心头一凛,脸上却堆着好奇:“叛徒?那个叛徒现在也在特务科?”
“谁知道呢?”掌柜的摇摇头,“听说那家伙没啥大用,特务科忙着抓另外两个没落网的‘大鱼’呢!好像是一男一女?悬赏老鼻子钱了!满大街便衣都在转悠。
至于那叛徒,估计随便找个旮旯塞着吧,等着最后领赏的时候拉出来溜溜?”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周志远大脑中迅速整合。
他们重点侦察了南岗坡那座阴森的石头楼——哈尔滨特务科总部。
那是一座坚固的三层俄式建筑,门口双岗,全是持三八大盖的日本宪兵,目光森冷,围墙高大,铁丝网密布,几乎没有潜入的可能。
周围几条街的制高点和路口,也被周志远和杨明一一标注在心中的地图上。
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在一个靠近城西贫民区的茶馆后巷,发现了疑似目标。
一个不起眼的院门,门口有个穿着便装但腰间鼓囊囊的汉子在抽烟,眼神不断扫视着过往行人。
院墙很高。
周志远示意魏大勇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自己则在不远处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前磨蹭。
他敏锐地捕捉到,当一辆带篷的马车停在院门口时,院门打开一条缝,里面似乎还有两个人影闪动。
他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个烤地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车——车帘掀起一角,一张带着病态蜡黄、眼神闪烁惊惶的脸露了出来,嘴角似乎还残留着被打破的血迹,旋即车帘放下。
虽然面容憔悴变形,但周志远瞬间和孙家康描述的“老烟锅”特征对上了号!
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清晰地显示,那个院门后,有三个代表着武装人员的红色光点!
“掌柜的,地瓜甜不?”烤地瓜的老汉问。
“甜!真甜!”周志远咬了一口,含糊地应着,目光却牢牢锁定了斜对面另一个巷口——离这个可疑院子仅隔一条窄街的一栋略好些的砖瓦小院。
他之前就注意到,那个小院门口也有便衣晃悠。
而且就在刚才,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下来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男人,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以及一个围着厚围巾的女子走了进去。
那女子低着头的侧影,像极了火车上的王郁!
而那个青年,正是王楚良!
淡然,地图上显示的信息也印证了这一点。
而此时,地图上,那两个蓝点被至少五个红点包围着,如同困在笼中的鸟。
而老烟锅这边的三个红点,则显得漫不经心,其中一个甚至靠在墙根打起了盹。
“老烟锅在城西,柳条巷七号,三个守卫,警惕性一般。而两个被骗的地下党特工人员在隔街的槐树巷五号,看守严密,特务在利用他们做饵。”
深夜,联络站昏暗的油灯下,周志远用铅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勾勒出简易地图,声音冷静地向孙涛等人通报侦察结果。
“特务科主力在城内大肆搜捕我党的特工人员,对王振山政委和老烟锅暂时看管为主。老烟锅看来是被用完就扔掉了,但也是必须清除的叛徒。”
“支队长,干吧!三个狗特务,不够老子塞牙缝的!”魏大勇摩拳擦掌。
“不能蛮干。”周志远用铅笔重重一点老烟锅所在的柳条巷七号,“干掉他容易,但必须同时达到两个目的:
第一,彻底清除叛徒;
第二,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并利用这混乱,把情报传递给隔壁被蒙骗的地下党特工,让他们知道自己身边全是特务!
否则,我们前脚杀了老烟锅,后脚特务就会加强对王郁他们的控制,甚至直接抓捕!”
“传递消息?怎么传?隔着一条街,还有特务看着,喊话肯定不行。”冯启东皱眉。
“需要暗号。只有他们内部才知道的、能取信于他们的接头暗号。”周志远看向孙涛,“孙涛同志,哈尔滨地下党这边,有没有办法联系上更高层,或者……有没有可能知道王郁同志他们的紧急联络方式?”
孙涛苦笑着摇头:“周支队长,这……太难了。我们这条线是单线,只负责交通和物资中转。
每条线是绝密,哈尔滨地下党内部也只有核心的几位同志才知道具体的联络方式。
贸然打听,风险太大,而且时间也来不及。”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那就向上捅!”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向冯启东,“启东,立刻给旅部发报!”
滴滴答答的电波,穿透沉沉的夜幕,飞向遥远的晋西北。
当386旅旅长在指挥部接到这份来自千里之外哈尔滨的电文时,惊得差点把搪瓷缸子摔了。
他盯着译电员写下的内容,反复看了三遍:“这小子……跑哈尔滨去捅马蜂窝了?还要锄奸救人?”
他浓眉紧锁,在指挥部里踱了几个来回。
周志远是他手下最能打也最敢打的一员悍将,但这次玩得实在太大了!
不过,电文里对敌情的判断清晰,计划的核心目的明确——锄叛徒,救同志,制造混乱。
旅长最终一拳砸在地图上:“妈的,这小子敢想敢干!回电:同意行动!务必谨慎!联络暗号之事,我部即刻通过总部渠道与北满抗联及哈尔滨地下党最高负责人联系,全力获取!
收到暗号后,自行决断,以保存自身为第一要务!另:给老子活着回来!”
旅部的回复电文暂且不提,半日后,一份新的加密电文也顺利被周志远等人接收到。
后一份电文经过总部和北满抗联极其艰难的辗转联络,终于送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冯启东译出后,将一张小纸条递给周志远,上面只有几行字:
可联络人:金姐。
紧急备用联络点:中央大街秋林洋行对面巷口,钉鞋匠老耿头。
联络方式如下:
问:“有带铜钉的千层底吗?”
答:“铜钉贵,给您上铁钉加厚底,耐磨。”
周志远将纸条凑近油灯,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刻入脑中,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纸条伸进火苗。
橘黄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纸片,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
半个小时后。
冰碴子在鞋底嘎吱作响,周志远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道里区冻得梆硬的积雪上。
寒风像小刀子,刮得脸颊生疼,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狗皮帽檐上凝成了霜。
他扮成一个走街串巷收皮货的小贩,肩上搭着条麻袋,眼睛扫过街道两侧。
中央大街的气派和喧闹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秋林洋行那栋俄式大楼灯火通明,穿着呢子大衣的绅士淑女进进出出,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
周志远目不斜视,径直拐进大楼斜对面那条狭窄、肮脏,仿佛被繁华遗忘的小巷。
巷子口污水结了冰,泛着油腻的光,一股混合着煤灰、冻土和劣质烟草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巷口避风的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头蜷缩在小马扎上,身前的破木箱上散乱地摆着几双打满补丁的破鞋、几把钉子锤子,还有一小罐黑乎乎的鞋油。
他双手抄在破棉袄袖筒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正是老耿头。
周志远走到他摊子前,跺了跺脚,震掉靴子上的雪:“耿师傅?”
老耿头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没睡醒。
“有带铜钉的千层底吗?”周志远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巷子深处和街口。
这句话瞬间打断了老耿头的睡意。
他那双眼倏地睁开,一道精光在眼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皮货贩子”。
“铜钉贵,”老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给您上铁钉加厚底,耐磨。”
暗号的下半句一字不差。
周志远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乡下人嫌贵的犹豫,搓着手:“那…那厚底的结实不?俺们乡下人,脚头重,费鞋。”
老耿头没接茬,低下头,拿起一只破得不像样的棉鞋,用一把小锉刀慢悠悠地锉着鞋底边缘,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巷口灌进来的寒风吹散:“前头左拐,过两个门洞,第三家,门板掉漆那户。
敲门三短一长。有人问你‘修鞋?’你说‘修马掌,钉要铜的’。”
“谢了,耿师傅。”周志远点点头,不再多言,紧了紧肩上的麻袋,转身,佝偻着背,像所有为生计奔波的底层人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幽暗的巷子深处。
按图索骥。
前头左拐,狭窄的巷道更显逼仄,两边是低矮破败的平房,窗纸大多破着洞,透出昏黄微弱的光。
过两个门洞,第三家的木门果然斑驳得厉害,黑漆大片剥落,露出朽木的原色。
周志远停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才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敲击:笃、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沉寂了几秒,一个警惕的、同样压得很低的女声响起:“修鞋?”
“修马掌,”周志远对着门缝,清晰回应,“钉要铜的。”
“吱呀——”
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出现在门后,梳着利落的圆髻,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穿着深蓝色打着补丁的棉袄,眼神飞快地在周志远身上扫视了一遍,带着审视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正是金姐。
“进来。”
金姐只吐出两个字,侧身让开。
周志远闪身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在坑坑洼洼的桌子上摇曳。
屋子很小,几乎一览无余,除了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小凳,别无他物。
“关门。”
金姐的声音依旧低沉。
周志远依言回身将门闩插好。
金姐走到桌边,拿起油灯,凑近周志远的脸,仔细看了看,又迅速移开灯光,仿佛怕暴露什么。
“从哪来?谁让你来的?”
她的问题直截了当。
“晋西北,386旅。”周志远知道这个时候就得拿高个的说话,他知道旅长在搞情报的人里的分量,“任务是营救抗联被俘的王振山政委,锄除叛徒‘老烟锅’。
旅部通过总部联系北满抗联,拿到您这里的紧急联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