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和污水的恶臭。
他在一个挂着半截破草帘、门板歪斜的院子前停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板——两短一长,停顿,再三短。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充满惊恐和警惕的眼睛,正是火车上见过的张兰!
当她看到门外浑身是血、被搀扶着的张宪臣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张大哥!”
再看到周志远和杨明,她更是惊疑不定。
特别是周志远,明显就是在火车上救过她的那个人!
“自己人!快开门!”张宪臣低喝。
张兰这才慌忙拉开门闩。
三人迅速闪身而入,张兰立刻将门重新闩死。
这所谓的“安全屋”比耿大娘那里还要简陋逼仄,几乎就是个堆满杂物的棚子,只有一张破板床和一个快要散架的小桌子。
角落里用破砖头垒了个小灶,上面架着个熏得漆黑的瓦罐。
“张大哥!你伤得好重!”张兰扶着张宪臣坐到板床上,手忙脚乱地想要解开他那临时包扎的布条查看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事,小兰,皮外伤。”张宪臣按住她的手,虽然疼得额头冒汗,语气却沉稳,他看向周志远,“周队长,多亏你们!书店是最后备用的紧急联络点,我刚到门口就撞上了高彬的狗!他们像是早知道那里……”
“王郁同志让我带句话给你。”周志远打断他,时间紧迫,“她和王楚良目前安全,但处境极其危险。她们被高彬控制在一个‘安全屋’,特务假扮成抗联骗取了她们的信任,目的是以她们为饵,钓出你、小兰,甚至整个哈尔滨的组织!”
张宪臣和张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虽然之前也有怀疑,但被组织派来的同志亲口证实,那种被毒蛇缠绕的冰冷恐惧感还是瞬间涌上心头。
“郁姐她……”张兰捂住了嘴,眼泪流得更凶。
张宪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决绝:“高彬……好毒的计!周队长,你们……”
“我们来哈尔滨也是为了铲除汉奸,并且已经手刃了他,碰上你们的行动,也算是适逢其会。”周志远言简意赅,“昨晚的事。爆炸就是我们弄的。”
张宪臣和张兰眼中同时爆发出震惊!
“干得好!”张宪臣重重一拳砸在床板上,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眼中却燃起熊熊火焰。“周队长,你们是带着任务来的?你们还有其他任务吗……”
“救抗联被捕的王政委和锄奸,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周志远点头,“但现在,形势有变。听金姐说,你们此行的核心,是要带一个人出城?一个叫王子阳的技术员?”
张宪臣和张兰神色一凛,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希望。
“是!”张宪臣不再犹豫,直接承认。
他眼中锐光一闪,强忍着左臂火辣辣的疼痛,立刻用没受伤的右手,吃力地探进破棉袄的内衬深处摸索。
他手指颤抖着,掏出一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
油纸边缘被汗水和血渍浸染得发黑。
“嘶啦…”他咬紧牙关,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撕开几层油纸。
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发黄、边角卷曲的旧书露了出来。
封面上,《梅兰芳游美记》几个繁体字依稀可辨。
“就是这个……”张宪臣的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语气异常坚定,“书店没来得及拿到手的母本。高彬的狗追得太紧,地图上标注的最后接头点位置,是用这书里的字码加密的。
只有对照母本,才能找到王子阳同志藏身的真正地点。”
他看向张兰,眼神充满信任和托付,“小兰,靠你了。老规矩,经纬坐标,前四后六。”
张兰立刻接过那本散发着油墨气味的书。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驱散看到张宪臣伤势的惊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小块、边缘已经起毛的粗糙草纸——正是那张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地图”。
她蹲下身,借着破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地图铺在布满灰尘的破桌上,手指急切地在泛黄的书页上飞速翻找、比对。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张兰急促而压抑的翻书声,以及张宪臣强忍疼痛的沉重呼吸。
周志远和杨明如同两尊凝固的石像,一左一右守在门后和窗侧,屏息凝神,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远处,警笛的尖啸声似乎更密集了些。
“找到了!”张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纤细的手指用力点在书页的一行文字上,又迅速指向地图上的两组怪异符号,“‘云来茶楼’!在道外三马路和南小六道街交口的拐角二楼!接头暗号:‘听说周老板有新到的碧螺春?’应:‘雨前的,贵客您识货。’”
“云来茶楼…”周志远眼神一厉,哈尔滨城区的三维地图瞬间在脑海中清晰展开,精准定位,“离这里不算远,但隔着两条主街,现在外面风声正紧。”
“必须立刻去!”张宪臣挣扎着要站起来,脸色因失血和用力更加苍白,“王子阳同志多藏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高彬布下这么大的网,早晚会搜到那里!”
“走!”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撕下自己棉袍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重新为张宪臣左臂那道深长的伤口进行更牢固的环形加压包扎。
“撑得住吗?”
张宪臣额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周志远目光扫过张兰:“地图和书收好,跟紧杨明。”
又转向杨明,“枪拆开藏担子里,你扮挑夫,机灵点,随时准备应变。”
杨明沉默点头,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卸下肩上背着的三八大盖,熟练地分解成几大件,迅速塞进挑担底层,盖上一些破麻布和木屑碎料。
张兰也将至关重要的地图和母本贴身藏好。
四人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汇入哈尔滨午后的寒风中。
道外区的混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周志远搀扶着张宪臣,尽量让两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受伤的哥哥被弟弟搀扶着去看病。
杨明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低着头,脚步沉稳地跟在侧后方,目光隐藏在破毡帽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张兰则瑟缩着肩膀,像个受惊的小媳妇,紧紧跟在杨明身边。
街道上,伪警察和便衣特务明显增多,盘查也变得粗暴。
好几次,他们不得不提前拐进污秽的小巷,避开路口设立的临时卡哨。
刺耳的警笛声如同跗骨之蛆,在头顶盘旋不去,每一次拉响都让张兰的心提到嗓子眼。
张宪臣靠着非人的意志力支撑,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鬓角滚落,但他一声不吭,只死死咬着下唇。
穿过一片弥漫着劣质煤烟和腐烂垃圾气味的棚户区,又绕过一条堆满冻硬泔水的背街,一栋略显陈旧的两层木结构小楼出现在眼前。
黑底金字的“云来茶楼”招牌斜斜地挂在一楼门楣上,油漆剥落,透着一股落魄气息。
楼下车马稀疏,与周围的喧嚣嘈杂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丝刻意的冷清。
周志远示意众人在对面一个卖烤地瓜的破摊子后停住。
他目光迅速扫描茶楼及周边环境。
一楼门脸狭小,里面光线昏暗,似乎没什么客人。
二楼临街的几扇窗户都紧闭着,糊着厚厚的窗纸,看不清内里。
门口没有明显岗哨,但斜对面一个修鞋摊的老头,眼神似乎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茶楼入口。
“杨明,你和小兰在外面策应,盯着点那个修鞋的和街口动静。有情况,学三声短促猫叫。”周志远低声吩咐,“我和老张进去。”
杨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将挑担放在烤炉旁,佯装取暖。
张兰则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神死死锁住茶楼门口。
周志远架着张宪臣,步履蹒跚地穿过街道。
推开茶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一股陈旧木器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果然冷清,只有一个穿着油腻长衫、满脸倦容的跑堂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门响,伙计勉强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二位喝茶?”
周志远搀着张宪臣在离柜台不远的一张空桌旁坐下,目光却锐利地扫向通往二楼的狭窄木楼梯。
他开口,声音清晰沉稳:“听说周老板有新到的碧螺春?”
那伙计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警惕,睡意全消。
他上下打量着周志远和张宪臣,特别是张宪臣身上停顿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回道:“雨前的,贵客您识货?”
暗号对上!
伙计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假笑,声音压低了些:“周老板在楼上雅间歇着呢,您二位楼上请?”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瞟向门口。
“有劳带路。”周志远不动声色地架起张宪臣。
伙计在前引路,腐朽的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楼比一楼更显幽暗,走廊狭窄,两侧是几间关着门的雅间。
伙计走到最里面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没有敲门,而是有节奏地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眼神精明的老者面孔露了出来,正是茶楼老板“周老板”。
他锐利的目光在周志远和张宪臣脸上一扫,尤其在张宪臣的伤臂上停留片刻,低声道:“进来。”
屋内狭小,仅容一桌两椅,陈设简单。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人服、身形瘦削、脸色因长期不见阳光而呈现病态苍白的年轻人,正局促不安地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
看到周志远和张宪臣进来,他身体明显一颤,眼中充满了惊惶和警惕,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王子阳同志?”周志远目光直接锁定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没敢立刻应声,只是求助般地看向周老板。
“是谁派你们来的?”周老板沉声问道,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王子阳身前半步。
张宪臣忍着痛,挺直脊背,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老周,是我。书店点被端了,好不容易才脱身。
这位是江北支队的周志远队长,自己同志。”
他看向王子阳,眼神坚定温和,“王子阳同志,别怕,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把你看到的、知道的,带到关内,公诸于世!”
听到“张同志”确认身份,王子阳眼中的惊惶才稍稍褪去一些,但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依然让他脸色惨白,他用力地点点头:“我…我等你们好久了…我知道…我知道那些畜生都干了什么!”
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悲愤。
“没时间了!”周志远果断打断,目光扫过窗外,“下面恐怕有狗盯着。老周,有后路吗?”
周老板神色凝重地点头,快步走到墙边一个破旧的博古架旁,伸手在架子侧面的雕花木板上用力一按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暗道!
“快!从这里下去,通往后巷!”
就在这时!
“喵!喵!喵!”
楼下街道上,清晰地传来三声短促而略显尖利的猫叫!是杨明的示警信号!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跑堂伙计变了调的惊呼和桌椅被撞翻的哗啦声!
紧接着是粗暴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