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山挣扎着撑起身体，眼中燃烧着怒火：“败类！队伍里的败类！比鬼子还可恨！周队长，必须核实清楚！如果是真的…绝不能让这叛徒得逞！不能让战士们蒙在鼓里被出卖！”
“对！周队长，我们得管！”张宪臣也咬着牙说道，尽管左臂伤口疼痛。
“孙康！”周志远看向一直沉默但神色同样严峻的孙康，“动用你所有能用的渠道！不惜一切代价，最快速度核实三点：
第一，猫耳山附近最近是否有日军异常调动或布置；
第二，抗联各部最近有无姓赵的大队长级别干部行踪不明或行为异常；
第三，宪兵队小野近期是否异常关注城北方向或有特殊物资调动！
时间紧迫，我们要抢在小野前面！”
孙康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平日的温和：“我马上去办！老耿头那里有秘密电台，我亲自去发报联系！”
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寒夜中。
等待是煎熬的。
豆腐坊里，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周志远守在窗边，眼神扫视着外面漆黑的巷道。
魏大勇像一尊铁塔守在柴房门口。
王郁、王楚良照顾着伤员，但心思也全在那未知的核实结果上。
张宪臣靠在炕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沿，盘算着如果消息属实，猫耳山的地形该如何利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风在屋外呼啸。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后门传来了有节奏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守在门边的耿大娘立刻开门，金姐裹着一身寒气闪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是真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寒江’冒险传出了消息！宪兵队三天前秘密向城北方向运送了一批‘劳军’物资，主要是烟酒和崭新的满洲国军服，数量远超正常补给！
同时，猫耳山附近几个伪军据点这两天都接到了加强警戒、但不得主动出击的奇怪命令！另外…”
金姐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痛心，“我们紧急联络了北满省委和邻近的几个抗联支队，确认…老黑山支队的赵德胜大队，五天前以‘转移休整’为名，带着他手下仅存的一百二十多人脱离了原支队活动区域，去向不明！
省委已经发出了紧急联络信号，但至今没有回应！”
“赵德胜！”王振山猛地咳嗽起来，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愤怒，“是他…这个软骨头！败类！他…他怎么敢！”
所有疑点瞬间连成一线！
金志德的情报被证实了！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整个豆腐坊。
背叛，尤其是来自内部、来自指挥官的背叛，比敌人的刺刀更让人心寒和愤怒。
“王八蛋！”魏大勇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震得灰土簌簌落下。
“必须阻止他们！”张宪臣挣扎着要坐直，“不能让这一百多个兄弟不明不白地被卖去做汉奸！”
周志远眼神如寒潭，瞬间做出了决断：“和尚，立刻用最高密级，给伏牛山根据地发报！
电文：’急！哈尔滨北猫耳山，小野宪兵队将于七日后（即六天后）午后，诱降叛徒赵德胜部抗联百二十人。
请火速调派三百以上精干战斗部队，两日内抵达哈尔滨西郊黑石砬子密营汇合，携带充足弹药，务必摧毁敌阴谋，解救受骗同志！周志远。’”
“好！”魏大勇没有任何由于，转身走入隔壁的房间。
“我们呢？”孙涛、冯启东等人围了上来，眼神炽热。
“我们现在的人手不够，硬拼不行。”周志远目光扫过众人，“启东、小山，你们几个留下，保护好王政委、老张和金姐她们。杨明，你带两个身体没问题的兄弟，跟我走！
我们提前进猫耳山，摸清地形，为后续到来的同志打前站！同时，想办法在关键时刻，给那里游击的战士们提个醒！”
“是！”被点名的几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哈尔滨城内的气氛更加诡异。
特务科在高压下像无头苍蝇般四处搜捕，却一无所获，高彬脸上的掌印未消，又添了无数焦躁的皱纹。
而周志远和杨明带着两名精干战士，早已如同水滴融入大地，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城北，在寒风呼啸、地势险峻的猫耳山周围，像幽灵般仔细勘察着每一条山梁、每一片树林、每一个可能设伏或突围的路径。
他们将详细的地形草图和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第七天，午后。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在猫耳山嶙峋的山石间穿梭呜咽。
这是一条典型的“布袋”形山谷，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布满乱石和稀疏灌木的山坡，谷底相对平坦，但乱石嶙峋，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蜿蜒小路通向深处。
此刻，谷底的空地上，气氛诡异而压抑。
一百多名穿着破旧、甚至有些褴褛的抗联战士，疲惫而茫然地聚集在一起。
他们大多面色菜黄，神情麻木，许多人手里空空如也，少数人还背着枪，但刺刀和子弹袋都不见了。
他们被要求提前一天“轻装”到达这里，说是等待“重要的补给和新的命令”。
然而，此刻他们看着前方的情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在他们前方十几米处，站着七八个穿着相对整齐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眼神闪烁的男人，正是老黑山支队的赵德胜。
他旁边站着他的几个心腹，此刻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和一丝心虚的表情。
“大队长，补给队啥时候到啊？弟兄们都快冻僵了！”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年轻战士忍不住搓着手，声音发颤地问。
赵德胜眼皮跳了跳，强作镇定地挥挥手：“快了快了！皇军……呃，是补给队！说话就到！都安静等着！”
他旁边一个心腹赶紧帮腔：“就是！大队长还能害你们？都站好，有点精神头！”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几辆涂着膏药旗的军用卡车和跨斗摩托，粗暴地碾过谷口的碎石路，卷起漫天尘土，嚣张地驶入这个天然形成的“布袋”底部，稳稳地停在了空地上，正对着聚在一起的抗联战士。
车门“砰砰”打开，跳下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
他们头戴钢盔，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动作迅速而训练有素地散开，隐隐对谷底的抗联战士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
一股肃杀冰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最后从一辆卡车驾驶室下来的，正是宪兵司令部的小野少佐。
他挎着指挥刀，穿着笔挺的呢子军服，戴着白手套，下巴习惯性地高高扬起，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倨傲与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身后跟着几名军官和翻译官。
赵德胜看到小野，脸上立刻堆起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深深鞠躬：“小野太君！您亲自来了！一路辛苦！辛苦！”
他身后的几个心腹也连忙跟着鞠躬。
小野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嗯”。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缓缓扫过那些衣衫破旧、面黄肌瘦、此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和逐渐升腾起愤怒的抗联战士，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太君，”翻译官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所有抗联战士喊道，“这位是大日本帝国关东军哈尔滨宪兵司令部小野少佐阁下！今天莅临，是来接受你们的‘归顺’！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满洲国的士兵，为满洲国和天皇陛下效忠！”
“什么？归顺？”
“投……投降鬼子？”
“赵德胜！你他娘的骗我们？！你不是说转移休整领补给吗？！”
翻译官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轰然炸开！
短暂的死寂后，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愤怒的质问！
一百多双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盯住了赵德胜和他那几个亲信，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充满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狂怒！
“放屁！老子跟鬼子拼了！”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兵怒吼着，下意识就想去摸背上的枪。
却发现枪没有带来！
“赵德胜！你个狗汉奸！卖国贼！”
更多战士反应过来，愤怒的吼声如同滚雷在山谷中炸响。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冲，想要撕碎那几个叛徒。
巨大的耻辱和愤怒几乎要冲破他们的胸膛！
“八嘎！不许动！”小野猛地拔出了雪亮的指挥刀，厉声喝道。
随着他的命令，几十个日本宪兵“哗啦”一声，整齐划一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瞬间指向骚动的人群！
冰冷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被刺刀逼得硬生生停下脚步，面对真正上膛的武器和训练有素的敌人，他们赤手空拳，满腔怒火却无法发泄，只能双眼通红地瞪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安静！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赵德胜也被这阵势吓到了，色厉内荏地冲着人群嘶吼，试图维持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权威，“想死吗？看看太君们的枪！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皇军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山里冻死饿死强？！”
“呸！狗汉奸！老子宁愿冻死饿死，也不当亡国奴！”有人悲愤地唾骂。
“对！不当亡国奴！”更多的怒吼声响起，但被那一片冰冷的刺刀和枪口压制着，无法形成实质性的冲击。
小野看着眼前这群愤怒却无力反抗的“猎物”，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故意忽略了那些喷火的眼睛，转向身边一个拍马屁的军官，用日语大声说道：“松本君，看到了吗？这就是智谋的力量！不费帝国一兵一卒的弹药消耗，就让一百多名顽劣的‘匪徒’束手就擒！
高彬那种只会蛮干的蠢货，永远不懂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真正的‘智计无双’！”
松本赶紧上前一顿夸赞：“哈依！少佐阁下神机妙算，卑职叹服！帝国武运长久！”
小野矜持地点点头，享受着下属的恭维，目光重新投向愤怒的抗联战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口吻对翻译说道：“告诉他们！放下无谓的抵抗思想，接受帝国的恩赐！只要效忠，既往不咎！否则……哼！”
他冷哼一声，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翻译官立刻扯着嗓子复述，语气同样傲慢。
山谷里，绝望和悲愤在蔓延。战
士们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赵德胜和几个心腹躲在小野身后，脸上既有恐惧，又有一丝扭曲的庆幸。
小野和他的军官们，则沉浸在兵不血刃“收服”敌军的得意之中，仿佛大局已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时刻，就在小野那句傲慢的“否则……”话音未落之际——
“砰——！”
一声清脆、悠长、极具穿透力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宣告，猛地撕裂了山谷的喧嚣，从左侧陡峭的山梁上炸响！
枪声的余音还在山谷回荡，小野少佐身旁那个正满脸谄媚笑容、准备继续拍马屁的松本少尉，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他光亮的军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出去，额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瞬间呈现，红白之物喷溅而出！
他脸上的谄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凝固，身体就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狙杀，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死水！
“敌袭！狙击手！左侧山梁！”
一个反应过来的日军曹长嘶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