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余的日军士兵彻底失去了所有勇气和方向,绝望地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只想远离那个浑身浴血的恶魔。
狼牙沟彻底变成了单方面的屠宰场。
天空泛起令人窒息的鱼肚白,峡谷内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硝烟如同凝固的灰色幕布,沉沉地压在整个狼牙沟的上空。
枪声,零星地响了几下,最终彻底归于寂静。
只有山风卷过布满弹孔和焦痕的峭壁,发出呜呜的低啸。
遍地狼藉。
破碎的卡车骨架还在冒着缕缕黑烟,扭曲的钢铁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曾经耀武扬威的九二式步兵炮被炸断了炮管,炮盾扭曲变形,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
驮马的尸体和士兵的尸体纠缠在一起,内脏裸露,凝固的血浆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成粘稠的暗褐色,覆盖了沟底每一寸土地。
刺鼻的硝烟、浓烈的血腥、皮肉烧焦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战士们沉默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胸膛剧烈起伏着,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晨曦中凝成一片薄雾。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连续高强度作战和最后这场疯狂的厮杀,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体力。
许多人靠着冰冷的岩石或尸体堆,大口喘息着。
一些伤势较轻的战士已经开始本能地打扫战场。
他们沉默地在尸体堆中翻找着。
撬开弹药箱,将成排的黄澄澄的步枪子弹、擦得锃亮的九一式手榴弹塞进自己的弹药袋。
从鬼子军官尸体上扯下牛皮武装带和皮质弹药盒,从机枪手身边拖走沉重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板。
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歪把子轻机枪被迅速收集起来,堆在一旁。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黎明的最后一丝黑暗被狼牙沟两侧高耸的山崖吞噬殆尽。
浓得化不开的硝烟裹挟着血腥气,沉沉地压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屠宰场上。
周志远踩着黏腻发黑的血泥,靴底每一次拔起都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他俯身,冰冷的指尖拂过一具年轻日军士兵还带着余温的肩章。
“都扒下来!”他直起身,声音清晰地刺入每一个正在休整的战士耳中。
“这帮畜生身上的棉衣、裤子、靴子,还有他们的钢盔、弹药盒、水壶,能扒的全扒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沟底堆积如山的日军补给箱,“楚云舟,带人优先清理武器弹药!歪把子、三八大盖、九二重机枪的子弹,有多少搬多少!”
楚云舟立刻应声,眼镜片后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精光:“支队长放心!连他们裤腰带上的备用撞针都不放过!”
他转身就喊开了,“炮兵队的!别歇了!搬炮弹!”
魏大勇正一脚蹬住佐久间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手里鬼头大刀熟练地一旋一挑,把那死鬼腰间精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连带牛皮枪套一起挑了起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刀尖指向周围堆积的黄呢子大衣和一顶顶九零式钢盔说道:“听见没?快动手!捡好的穿!小鬼子这棉袄厚实着呢!”
行动迅速展开。
战士们在尸山血海中穿梭。
刺刀挑开日军的扣子,大手扯下带着体温的棉衣棉裤,剥下翻毛的牛皮军靴,摘下对方的钢盔。
很快,一堆堆日军军服和装备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清理出的空地上。
宋少华皱着眉抖开一件沾满褐色血痂的日军大衣,嫌弃地嗅了嗅,还是利落地套在自己身上,把皮带勒紧:“娘的,一股子腥臊味!不过倒是真挡风!”
他抓起一顶钢盔扣在头上,调整着下巴下面的绑带。
“报告支队长!”侦察排长喘着粗气从沟口方向跑回,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东边!鬼子来路的野猪坪方向!侦察组回报,没发现后续鬼子大部队!
最近的鬼子联队至少还在一天山路以外!佐久间这王八蛋跑得太快,把友军全甩后面了!通往静乐的路,现在畅通无阻!”
周志远猛地抬眼,目光瞬间锁定了地图上那条蜿蜒指向静乐山区的虚线。
佐久间大队就是踩着这条路孤军深入钻进狼牙沟的!
现在,这条路成了包围圈上被撕开的最大缺口!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浮现!
“魏和尚!”
“在!”魏大勇刚换上一身略小的日军尉官呢子,正别扭地扯着领口,闻言立刻挺直腰板。
“调你警卫大队所有战士!立刻换上鬼子的全套皮!从里到外!钢盔、绑腿、牛皮鞋,一件不能少!”周志远的目光扫过魏大勇光头上的那顶日军尉官战斗帽,“帽子戴正了!腰上挎佐久间的指挥刀!把气势给我撑起来!”
“是!”魏大勇咧嘴一笑,顺手把佐久间那把刀鞘嵌着菊花纹章的佐官刀“噌”地抽出半截,寒光映着他的笑容,“嘿嘿,这玩意儿砍人脑袋不趁手,装装样子唬人正好!”
“楚云舟!”周志远转向炮兵大队长。
“到!”
“把你炮兵大队里挑出一百来人!换上鬼子普通兵的军装!把咱们那几面缴获的膏药旗带上!他们暂时归魏和尚指挥!”
“明白!”
“西村厚也!”周志远的目光投向突击大队长,“你带突击大队所有战士,同样换上鬼子兵装束!把咱们缴获的歪把子、掷弹筒都扛上!人手一支三八大盖!你们跟在魏和尚这支‘精兵’后面,扮作主力步兵大队!”
西村厚也沉着地点点头,立刻转身对着手下低吼:“快!换装!动作麻利点!”
“宋少华!”周志远最后看向一大队长。
“支队长!”
“你带一大队,还有所有剩下的人马,跟随支队部和后勤、伤员,全部转入两侧山林!沿着这条路,”
周志远的炭条在地图上佐久间来的路线两侧重重划出两条虚线,“隐蔽行军!保持绝对静默!看好那些驮着弹药箱的骡马,别让它们尥蹶子出声!四千多人,就给我隐蔽在魏大勇他们伪装成的日军两边!”
命令一下,人影晃动,所有人紧张而有序地执行着各自的任务。
魏大勇亲自盯着手下换装,不时粗声粗气地指点骂娘:“刘二愣子!你那绑腿打得跟娘们儿裹脚布似的!鬼子绑腿是这么打的吗?重来!”
“王泉!帽子!帽子歪了!想挨太君耳光吗?”他刻意模仿着生硬的日语腔调“八嘎”,惹得旁边几个换好装的警卫战士憋不住嗤嗤低笑。
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则显自然得多。
他们本来就是日本士兵投诚过来的,自然轻车熟路。
战士们沉默地套上日军的黄呢军服,系好牛皮腰带,背上三八式步枪,动作干脆利落。
歪把子机枪被擦得乌亮,弹斗里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几个力气大的战士扛起了掷弹筒,腰间皮带上挂满了圆滚滚的八九式榴弹。
他们互相对视,眼神冰冷,一股肃杀之气无声弥漫。
楚云舟那边挑出来的战士们则忙着将几面膏药旗绑在长长的竹竿上。
约莫半小时后,一支“焕然一新”的队伍在狼牙沟口集结完毕。
魏大勇穿着笔挺的尉官呢子大衣,佐官刀斜挎在腰间,锃亮的刀柄在晨曦微光下闪着冷芒。
他身后是约两百名同样换装完毕的“精锐鬼子”,钢盔下眼神凶狠,步枪上着刺刀,杀气腾腾。
紧随其后的是西村厚也率领的近千名“步兵大队”,背着步枪,抬着重机枪,扛着掷弹筒,队伍蜿蜒,颇为壮观。队伍两侧,几面膏药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周志远站在山坡树林边缘,看着这支“日军部队”,又回头望向身后密林中无声伫立的数千将士,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挥手:“出发!”
队伍开拔。
魏大勇打头,大摇大摆地走上了佐久间大队来时踏出的那条山间土路。
沉重的牛皮靴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有力的“咔哒、咔哒”声,打破了清晨山野的寂静。
这股“皇军”气势十足,仿佛刚刚得胜扫荡归来。
“都打起精神来!拿出点‘皇军’的威风!”魏大勇压着嗓子,模仿着记忆中鬼子军官的腔调,回头低声呵斥道,“把腰杆挺直了!步子迈开!咱们现在是他娘的‘凯旋之师’!”
走在队伍后面的西村厚也面无表情,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他手下的战士,悄无声息地散布在队伍中后部,竖着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宋少华则带着一大队主力以及支队部、后勤、伤员共计四千余人,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道路两侧浓密的松林和嶙峋的山石缝隙中。
战士们将缴获的日军毛毯披在身上,掩盖灰色的军装,小心翼翼地踩着厚厚的落叶层前进,尽量避开容易滚落的碎石。
那些驮着沉重弹药箱和粮食袋的骡马都被套上了缴获的日军驮具,口鼻也被细心地用布条缠绕捆住,防止它们嘶鸣出声。
负责照顾伤员的战士更是竭力压制着担架晃动带来的吱呀声和战友痛苦的闷哼。
两支队伍,一明一暗,沿着同一条路线,朝着静乐方向并行。
山路崎岖,转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前方视野开阔了些,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日军”队伍正行进间,前方道路拐弯处突然传来了同样节奏的皮靴踏地声!
一支约有四五十人的日军巡逻队出现在视线里!
看服饰和携带的装备,明显是隶属另一个联队的警戒部队!
队伍中瞬间绷紧!
伪装成普通士兵的警卫战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步枪,甚至有人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魏大勇心头也是一凛,但脸上凶厉的表情纹丝未动。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手按住腰间的佐官刀柄,另一只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眼神傲慢地扫向来者,用日语厉声喝问:“喂!哪个部分的?挡住佐久间大队的去路,找死吗?”
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斥责。
对面的巡逻队显然被这支突然出现的人数众多且装备精良的“友军”震了一下。
尤其看到魏大勇那身尉官呢子和挎着的佐官刀,领头的军曹立刻小跑上前几步,啪地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我们是山口联队第三中队巡逻小队!正在执行警戒任务!请问贵部是?”
“八嘎!”魏大勇怒骂一声,一步上前,扬手作势欲打,吓得那军曹下意识缩了脖子。
魏大勇的手停在半空,只是嫌恶地挥了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是佐久间大队!奉本田将军急令,追击八路残匪至此!耽误了军务,你担待得起吗?”
“哈依!万分抱歉!长官!”军曹被这气场完全压制,腰弯得更低了,“佐久间大队?可是……可是本田将军的命令……”
他显然有点疑惑,毕竟本田的命令是各部合围贺家沟方向。
“八嘎牙路!”魏大勇的咆哮声震得山坡上的碎石似乎都在滚动,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南部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几乎顶在军曹的脑门上,“命令?老子就是来传达本田将军最新命令的!立刻让开道路!再废话,军法从事!”
他身后的“精锐鬼子”们也非常配合地齐齐向前踏了一步,端起了步枪,刺刀在晨曦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眼神凶狠地瞪着对面的巡逻兵。
空气瞬间凝固。
对面的日军巡逻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威慑彻底镇住,看着那冰冷的枪口和一排排闪着寒光的刺刀,没人敢动弹。
军曹脸色煞白,额角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本田将军的威名和佐久间的悍勇在军中皆知,眼前这位凶神恶煞的军官显然来头不小,脾气更是火爆。
他哪里还敢质疑?
“哈依!哈依!”军曹连忙后退几步,对着手下惊慌地挥手,“快快快!给长官让路!全体靠边!敬礼!”
巡逻队慌忙不迭地退到路边,排成两列,僵硬地抬起手臂行礼,目送着这支杀气腾腾的“佐久间大队”趾高气扬、毫无阻拦地从他们面前通过。
西村厚也率领的“步兵大队”也紧随其后,歪把子机枪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扫过路边的巡逻兵,掷弹筒手更是昂首挺胸,每一步都踏得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