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让筱冢义男和山田坚信,我们独立支队主力就在这里,急切地想拿下静乐,但又因为兵力不足或‘指挥失误’而被拖在了城下。
如果我们分兵前出阻击援军,一来会分散我们本就有限的兵力,二来可能会让鬼子怀疑我们识破了他们的合围意图,甚至提前缩回去。这个险不能冒。”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静乐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又在更外围画了一个更大的虚线圆圈。
“我们要做的,是‘内紧外松’。对内,对静乐城,要继续保持高压态势!枪照放,炮照打,红旗继续添,土工作业夜里也不能停!
要让山田每分每秒都感觉我们在积极准备强攻,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把他的人牢牢吸在城墙上!”
“对外,”他的笔尖指向外围虚线区域,“我们同样要摆出防御外来援敌的架势。但不是前出太远。
以老鸦岭、马头山、黑石崖这几个要点为核心,构筑外围防御支点。
这些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每个点放上两到三个连,配属机枪和少量迫击炮,构建环形防御。
要给鬼子援军造成一种假象:我们独立支队一面在全力攻城,一面又在担心被援军背刺,所以不得不分兵把守这几个险要路口。”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说道:“这样一来,在鬼子高层眼里,我们就是一支‘贪功冒进’‘首尾难顾’的疲惫之师。
既想啃下静乐这块肥肉,又担心被包了饺子。
这种状态,最能刺激他们的胃口,让他们觉得合围歼灭我们的机会千载难逢,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压上来!”
“妙啊!”楚云舟眼睛一亮,“这样既展示了我们的‘存在感’和‘攻击性’,又暴露了我们的‘弱点’和‘困境’。
小鬼子一看,这到嘴的肥肉还能让它飞了?肯定嗷嗷叫着扑上来!”
“就是这个道理。”周志远放下铅笔,“所以,我们的任务很明确:
第一,对静乐城,保持‘热闹’,让它睡不好觉!
第二,在外围几个预设阵地,真打,狠打!
要让鬼子的先头部队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但又不能把他们打疼了缩回去。
要让他们觉得,只要再加把劲,就能突破我们的‘外围警戒线’,直扑我们‘攻城主力’的背后!
这个度,各大队长一定要把握好!”
“是!”宋少华、西村厚也、魏大勇齐声应道,脸上的凝重化为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楚云舟!”
“到!”
“你的炮兵是关键!对城内的‘试射’骚扰,要打得更‘专业’一点,打几发校正弹,假装在认真测算诸元,准备总攻。
对预设外围阻击阵地的支援,要精准及时,既要杀伤敌人,又要控制弹药消耗,这仗恐怕不是一两天能结束的。
另外,防空雷达和高炮分队,必须保持高度戒备,鬼子上次吃了亏,保不齐会派更多飞机来报复或者侦察。”
“明白!”
“好了,各自去准备吧!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天亮之前,外围各支点部队必须运动到位,并完成初步工事构筑!”周志远挥了挥手。
指挥员们鱼贯而出,很快,岩壁外便响起了低沉的传令声和部队调动的窸窣声。
周志远重新坐下来,就着马灯昏黄的光线,开始起草给总部和旅部的第二份急电,详细汇报最新的敌情判断和支队的应对部署,并再次恳请并确认主力部队的动向和预计抵达时间。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百公里外的八路军总部和129师师部,气氛同样紧张而肃穆。
巨大的作战室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周志远的第一封“决战”电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这个周志远,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副总指挥拿着电报,眉头紧锁,但眼中却闪烁着惊人的亮光,“以五千疲兵为饵,要钓日军两三个旅团?他就不怕饵被鱼一口吞了?”
旁边戴着眼镜的参谋长仔细看着地图上标出的态势,缓缓说道:“首长,风险极大,但机会也确实是千载难逢。晋西北日军被独立支队和咱们其他部队零敲碎打了一年多,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想找我们的主力决战。
周志远在忻县又狠狠捅了他们一刀,干掉了铃木和平野大队,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看似完美的‘复仇’和‘围歼’机会。
静乐位置关键,敌军各据点守军倾巢而出驰援,这在平时是难以想象的。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
“集中优势兵力,打一个大歼灭战!”另一位指挥员接口道,语气带着兴奋,“一旦成功,晋西北的鬼子在至少一年内都缓不过气来!我们各个根据地就能连成一片,获得空前的发展空间!”
“但问题是,时间!兵力调动!”副总指挥敲着桌子,“120师主力在西北方向,129师主力分散在各分区,短时间内集结并运动到静乐战场,需要时间!周志远他们能顶多久?”
“周志远在电报里说了,他们有信心固守待援。从他们展现出的火力和战术水平看,依托有利地形,顶住日军头几天的猛烈进攻,是有可能的。”
参谋长分析道,“关键是要快!命令必须立刻下达!”
经过短暂而激烈的讨论,总部首长最终重重一拍桌子:“干!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样的战机,放过了要遭天谴!立刻以总部名义,签发绝密命令!”
他语气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
“一、命令120师,立即以最快速度,秘密向静乐西北方向之马坊、娄烦地区集结隐蔽!
二、命令129师386旅、385旅主力,以及太岳、太行相关机动部队,不惜一切代价,日夜兼程,向静乐东南方向之古交、河口镇一线运动!
三、电告晋察冀军区,请他们加强北线牵制动作,防止冀中、平西日军增援晋西北!
四、复电周志远及独立支队:总部署已定,主力正火速驰援!着你部务必克服万难,坚守阵地,粘住敌军!
此战关系全局,必胜!”
“是!”
绝密的电波从总部、师部发出,一道道红色的箭头开始在更大的地图上,从各个方向,朝着晋西北那个名叫静乐的县城,开始无声而迅猛地汇聚。
无数八路军战士在睡梦中被叫醒,来不及多问,扛起枪,背上行囊,跟随着飘扬的红旗,一头扎进了寒冷的夜幕和崎岖的山路。
一场规模远超周志远最初预想,甚至可能决定整个华北抗战局势转折点的巨大战役齿轮,开始缓缓咬合、转动。
然而,就在八路军总部决心已定、精锐尽出的同时,山西大地上的另外两股重要力量——阎锡山的晋绥军和蒋介石的中央军驻晋部队高层,却完全被蒙在鼓里。
二战区司令长官部。
阎锡山戴着老花镜,看着桌上几份内容矛盾混乱的情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一份情报说八路军一部在忻县搞出了大动静,疑似攻克了县城。
另一份又说静乐方向发现大量八路军活动,似有围攻县城迹象。
还有报告称,日军多地驻军有异常调动,方向不明。
“八路军……又在搞什么名堂?”阎锡山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满是狐疑和警惕,“忻县?静乐?他们哪来那么大的兵力同时动作?会不会是虚张声势,又想搞摩擦,占便宜?”
旁边的参谋小心翼翼地说道:“长官,八路军向来狡黠,惯用声东击西之术。不过,日军多地异动却是事实。
保德、偏关的日军连夜开拔,岚县、方山更是城门大开,守军不知所踪……这动静,不像是对付小股八路那么简单。”
“日本人也不是傻子。”阎锡山眯起眼睛,“能让筱冢义男这么下本钱调兵,说明八路军肯定戳到他肺管子了。不是小打小闹。”
他沉吟片刻,“告诉下面的人,给老子把眼睛擦亮点,耳朵竖起来!八路军和日本人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
告诉各部,严守防区,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妄动!谁要是擅自掺和进去,不管赢了输了,老子都扒了他的皮!”
他的算盘打得精明:坐山观虎斗。
无论八路军和日本人谁胜谁负,他都乐见其成。
最好是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
至于抗日大局?那要看有没有利可图。
而在中央军驻晋某军军部,情况也差不多。
军长拿着下属搜集来的零星情报,同样是一头雾水。
“八路军围攻县城?日军大举调动?这晋西北是要翻天吗?”他看向自己的幕僚,“八路军哪来这么强的实力?日本人又为什么如此兴师动众?会不会是八路军设下的圈套,想引诱日军主力,然后……”
“军座,八路军素来善于游击,但正面攻坚和打这种硬仗,非其所长。就算他们在忻县得了些便宜,也不可能正面抗衡日军数个联队的围攻。此事蹊跷甚多。”
一个幕僚分析道。
“会不会是日军的诡计?故意示弱,引诱八路军主力集结,然后聚而歼之?顺便把我们或者晋绥军也拖下水?”另一个幕僚提出疑问。
军长烦躁地挥挥手:“不管是谁的诡计,我们现在情报不明,绝不能轻举妄动。
传令各部,加强戒备,密切监视八路军和日军动向。
但记住,没有上峰明确指令,谁也不准擅自卷入晋西北的战事!
我们的任务是监视、限制八路军发展,不是帮他们打仗!都明白吗?”
“是!”
于是,在八路军紧锣密鼓调兵遣将、日军杀气腾腾扑向静乐的同时,晋绥军和中央军却同时选择了静观其变,收缩防御。
整个晋西北的棋局,暂时成了八路军与日军之间的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而另外两位棋手,则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旁观,等待着赢家通吃或者两败俱伤的时刻。
夜色渐深,寒星点点。
静乐城外,独立支队的“表演”愈发卖力。
东门外,一片乱坟岗子后面,十几个战士抡着工兵锹和镐头,奋力挖掘着。
泥土翻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旁边还故意摆放着几辆破旧的大车和几捆木料,伪装成在组装攻城器械的样子。
时不时,就有战士扛着空弹药箱或者扎好的草人,在探照灯光柱边缘飞快地跑过,留下惊鸿一瞥的身影。
“快!挖深点!动作麻利,声音响亮点!”带队的排长压低声音催促,脸上却带着笑,“让城里的兔崽子们好好听听,咱八路军爷们儿给他们修坟呢!”
西门外,一处早就被炮火犁平了的砖窑废墟里,几门82毫米迫击炮悄然架设起来。
炮手们装模作样地测量角度,副炮长拿着个小本本写写画画,然后对着步话机低声喊话:“试射一发!装填!”
“嗵!”
炮弹飞出,落在城墙外几百米的一片空地上,炸起一团火光和烟尘。
紧接着,附近几个方向也零零星星响起了步枪和轻机枪的射击声,子弹打在城墙垛口上,激起一溜火星。
城墙上,刚刚换防上来的日伪军神经再次紧绷。
看着城外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施工”声响和零星炮火,听着寒风中隐约传来的锹镐碰撞声,恐惧和疲惫加倍袭来。
“少佐!八路……八路又在挖工事了!还有试炮!”一个尉官跑上城楼,向一直没去休息的山田报告。
山田扶着垛口,死死盯着外面。
探照灯光柱扫过那些晃动的身影和飞扬的尘土,他的心也在一阵阵抽紧。
对方到底在干什么?是真要总攻,还是纯粹的骚扰?
如果是骚扰,这动静也太逼真了!
如果是总攻,为什么又只打冷枪冷炮?
“命令迫击炮小队,对城外可疑区域,进行扰乱射击!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挖!”山田咬牙下令。
他不能坐视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肆无忌惮地搞动作,那对士气打击太大了。
很快,城内的日军迫击炮也“嗵嗵”地响了起来,几发炮弹落在乱坟岗和砖窑附近,炸起更高的烟柱。
但这似乎更“激发”了城外八路军的“干劲”,锹镐声仿佛更密集了,甚至还有隐约的“号子”声随风飘来。
山田脸色铁青,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戏耍,明明对方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住要害,反而被对方的虚虚实实搞得心力交瘁。
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这是诡计!是疲兵之计!只要援军一到,一切都会逆转!
时间在双方神经质的对峙和互相骚扰中艰难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