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晋西北的位置:“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能提前布局。阎锡山想搞摩擦,我们就陪他搞!他想要地盘,我们就用枪杆子跟他讲道理!”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地图旁:“总指挥,根据我们在秋林得到的消息,阎锡山最近可能会对决死队动手。
还有,中央军的那个卫辉珊虽然表面友好,但也不得不防。我建议,太岳军区应该提前向吕梁山方向渗透,建立第二道防线。”
副总指挥眼睛一亮:“英雄所见略同!总部也是这个意思。志远啊,你不光能打仗,看局势也很准嘛。”
“都是总部和首长教导得好。”周志远谦虚道。
“别谦虚了。”副总指挥摆摆手,“这次叫你们回来,一是述职,二是有个重要任务。总部决定,送你去抗大学习一段时间。”
“抗大?”周志远愣了一下,“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
“这是命令!”副总指挥板起脸,“你以为光靠猛冲猛打就能赢?现在的战争,是政治、经济、军事的总体战!
你需要系统地学习理论,学习毛主席的战略思想。只有把理论武装好了,以后才能带更大的队伍,打更大的仗!”
周志远见总指挥态度坚决,只好立正:“是!保证完成学习任务!”
“还有,”副总指挥看向魏大勇,“你也去旁听。特别是文化课,别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的,要学会用脑子打仗。”
魏大勇苦着脸:“总指挥,能不能不去?让我杀鬼子行,让我坐教室里听天书,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不想去?”副总指挥眼睛一瞪,“那好,回去接着喂马,或者去被服厂缝扣子,你自己选!”
“别别别!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魏大勇连忙求饶。
副总指挥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去吧,好好学,别给独立支队丢人。”
对了,既然来了,明天给抗大的学员们做个报告,讲讲静乐战役,给那些书生们开开眼,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抗日军政大学,位于延州城北的桥儿沟。
这里原本是座教堂,现在成了培养抗日骨干的摇篮。
周志远和魏大勇换上了干净的灰布军装,坐在抗大的教室里。
周围坐着的都是从各根据地选拔上来的精英,有的是老红军,有的是大学生,还有的是归国华侨。
教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木格子窗户透进一点阳光。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大字:《论持久战》研读。
教员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教授,讲得激情澎湃:“……日本国力虽强,但其战争的退步性和野蛮性,决定了它必然失败。
中国国力虽弱,但我们的战争是进步的、正义的,只要坚持抗战,坚持统一战线,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中国!”
周志远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他发现,很多以前在实战中模糊的概念,经过理论的梳理,变得清晰起来。
比如“防御中的进攻,持久中的速决”,这不就是他在静乐用的战术吗?
魏大勇坐在旁边,如坐针毡。
他一会儿抠抠手指,一会儿把铅笔拆得七零八落。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他凑到周志远耳边小声嘀咕:“支队长,这也太枯燥了。什么‘相持阶段’,什么‘战略反攻’,听得俺脑袋都大了。
咱们打仗不就是你一枪我一炮吗?哪有这么多弯弯绕?”
周志远合上笔记本,敲了一下魏大勇的脑袋:“你懂个屁。以前咱们是瞎猫碰死耗子,靠的是勇气和运气。
现在咱们要把这种运气变成必然。毛主席的《论持久战》,就是告诉我们怎么把弱变强,怎么用时间换空间。
你要是不学,以后怎么当团长?怎么当师长?”
魏大勇撇撇嘴:“俺这辈子能跟着你当个警卫营长就知足了,师长那是不敢想。”
“没出息!”周志远笑骂道,“赶紧把笔记补上,下午要讨论,你要是发言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下午是分组讨论。
周志远这一组全是军事干部。
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
一个来自晋察冀的团长先发言:“我觉得《论持久战》里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兵民是胜利之本’。
我们在敌后作战,如果没有老百姓的支持,别说三天,三个小时都活不下去。
就像周支队长在静乐,把老百姓都发动起来了。”
另一个学员点头附和:“对,还有游击战的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但在实际操作中,怎么把握这个‘度’很难。退早了,丢地盘;退晚了,被包围。
周支队长,你在静乐是怎么处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志远身上。
周志远也不怯场,他站起来,走到中间挂着的地图前,拿起教鞭指着静乐的位置:“其实很简单,核心就是两个字——‘主动’。
看似是我们在退,在跑,但实际上战场的主动权一直在我们手里。
比如,我们放日军进西山,这看起来是冒险,是退让,但实际上是我们选择了战场,选择了时间,选择了打法。
日军以为他们占领了城市,其实是钻进了我们的口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兵民关系,那更简单。你把老百姓当亲人,老百姓就把你当靠山。
我们在张家庄,战士帮老乡挑水,老乡给战士缝补衣裳。
打仗的时候,老乡把自家的门板拆下来给我们做工事。
这种关系,不是靠命令建立的,是靠心换心换来的。”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那个晋察冀的团长感慨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周支队长,你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在搞艺术。”
“什么艺术,就是拿命换命。”周志远坐下,语气沉了下来,“静乐一仗,我们牺牲了一千八百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
我们在这里讨论战术,千万别忘了,实战是要流血的。”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看着周志远那张年轻的脸,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最后一天,是全校的总结大会。
副总指挥特意点名,让周志远做一个关于“静乐战役与持久战思想”的专题报告。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挤满了。
副总指挥、教育长等首长坐在第一排。
周志远走上讲台,没有拿稿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扎着皮带。
他先是敬了一个礼,然后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同志们,我是周志远。今天我不讲大道理,只讲实话,讲我们在静乐城下流过的血!”
他开始讲述静乐战役。
从最初的伏击战,到迂回穿插,围点打援,再到消除日军的战车、飞机和火炮等火力优势,最后到总攻的号角。
他讲得很细。
“……当我们的战士抱着手榴弹冲进敌群,与鬼子同归于尽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家里的老娘,想还没过门的媳妇,想这一仗打完了能不能吃顿饱饭!”
周志远的声音开始颤抖,台下的许多学员也红了眼眶。
“但是,他们还是冲上去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把鬼子打跑了,咱们中国人就能站起来!就能过上好日子!”
周志远猛地一挥手,提高了声调:“这就是《论持久战》的力量!
这就是人民战争的力量!日本人有飞机大炮,有精良的训练,但他们没有根!
他们的根在海的那一边,而我们的根,就扎在这片黄土地里,扎在四万万同胞的心里!”
“有人问,这仗还要打多久?我的回答是: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一杆枪,这仗就得打下去!而且,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因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因为——中国必胜!”
最后四个字,周志远是吼出来的,像一声惊雷炸响在大礼堂的上空。
全场寂静了三秒钟。
紧接着,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口号声。
“中国必胜!”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向独立支队学习!”
学员们站起来,疯狂地鼓掌,有的甚至把帽子扔向空中。
副总指挥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眼角有些湿润。
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希望。有这样的指挥官,何愁抗战不胜?”
参谋长点点头:“是啊,这小子不仅是一员猛将,更是一员福将。
这次去秋林会议,不仅没出事,还把阎锡山的老底给抄了,现在又把抗大的这帮才子们煽动得热血沸腾。
估计阎锡山要是知道了,真能气得把胡子揪下来。”
报告结束后,周志远刚走下台,就被一群学员围住了。
“周支队长,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周队长,收不收徒弟?我想跟你学兵法!”
“支队长,给我们讲讲那个多管火箭炮是怎么造的吧!”
魏大勇在一旁维持秩序,像个门神一样张开双臂:“别挤别挤!支队长还要去总部开会呢!签名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周志远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风纪扣,长出了一口气。
“支队长,你这嘴皮子比枪杆子还厉害。”魏大勇凑过来,一脸佩服,“刚才那几句话,说得俺都想哭。俺想起老张他们了。”
周志远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眼神坚定:“和尚,别难过。等打跑了鬼子,咱们给老张他们立个大碑,把今天的事刻上去,告诉后人,他们的血没白流!”
“嗯!”魏大勇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抗大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延河的水在静静流淌,宝塔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
周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抗大的校牌,心里默默念道:学习只是开始,真正的战场,还在晋西北。阎锡山、筱冢义男,咱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他从抗大礼堂出来,并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夕阳。
延州的四月,风里还带着黄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一样。
他脑子里那个三维地图瞬间铺开,以他自己为圆心,方圆五公里的立体影像像水一样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