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么做?”周志平知道自己劝不动弟弟,一旦他起了这个念头,九头牛也拉不回。他现在只能尽量帮他把计划考虑周全,降低风险。
“先侦察。”周志远斩钉截铁,“和尚、韩岳!”
“到!”两人立刻站直。
“从明天开始,你们俩各带一个战士,分两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给我死死盯住西爱咸斯路那栋公寓和周边几条街。
记住,只观察,不动手,不被发现。
我要知道汪朝明每天的作息规律,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线,车队有多少辆车,有多少护卫,日本人和76号特务的布防情况,周围的制高点在哪里,撤退路线有哪些……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
“是!”魏大勇和韩岳眼中也燃起兴奋的火焰。
狙击汪朝明?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大哥,”周志远又看向周志平,“动用你所有的关系,查!汪朝明这次来上海的具体行程安排,要见哪些人,住多久,日本人那边谁负责他的安全,76号谁带队……所有能查到的情报,我都要。”
周志平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他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桌子上:“好!我陪你疯这一回!我这就去安排!但志远你答应我,事不可为,绝对不要硬来!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放心,”周志远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咱们是去咬狗,不是被狗咬。没把握的仗,我周志远不打。”
接下来的几天,密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而亢奋。
魏大勇和韩岳带着人,像幽灵一样融入了西爱咸斯路周边的市井之中。
魏大勇弄了身破旧的人力车夫衣服,整天在路口附近转悠,擦车、等客,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视着那栋戒备森严的公寓楼。
韩岳则化装成收破烂的,推着一辆嘎吱作响的板车,慢悠悠地穿行在附近的弄堂里,记下了每一条可以通行的岔路、每一个适合埋伏的角落、每一处可能被用作狙击点的屋顶。
周志平这边的情报网也全力开动。
金钱开路,关系渗透,各种零碎的信息开始汇总过来。
第376章 管他后果如何,先打了再说!
汪朝明此行名义上是“视察”上海,实则主要目的可能是与日本梅机关及驻沪军方高层商讨进一步合作。
他预计在上海停留五天。
保卫工作由日本宪兵司令部特高课、梅机关直属护卫队以及汪伪76号上海特工总部共同负责,负责人正是老熟人——刚刚因瑞贝卡事件被训斥、急于戴罪立功的龟田少佐,以及76号的行动大队长吴四宝。
外围则由法租界巡捕房“配合”。
安保措施极其严密:汪朝明下榻的公寓楼,相邻的两栋楼住户已被暂时“请走”,换上了警卫人员。
楼顶有瞭望哨和机枪位,楼前楼后各有两名固定哨和两名游动哨,四个方向的街口都有伪装成小贩或黄包车夫的暗哨。
公寓楼对面是一家关闭的商铺,里面驻扎了一个班的日本兵。
汪朝明出行,至少有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前后各有两辆满载士兵的卡车护卫,行车路线每日变换,出发前才会确定。
“龟缩在王八壳子里。”魏大勇侦察回来,气哼哼地汇报,“那王八蛋除了第一天到的时候露了个脸,这几天根本不出门!就窝在那楼里。门口守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耗子想钻进去都得被盘问祖宗三代。”
韩岳补充了更多细节:“公寓楼结构坚固,窗户都是加厚的,除非用炮轰。楼顶的机枪封锁了正面所有角度。”
侧面和后面是其他洋楼,距离较远,中间有电线杆和树木遮挡,狙击难度很大。
他们每天换两次岗,口令也变,很难伪装潜入。运送补给和垃圾的车都要经过三道检查。”
周志远看着两人用炭笔在地上画的简易地形图和兵力部署草图,眉头紧锁。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强攻是绝对的自杀,远距离狙击缺乏可靠且安全的射击位置,混进去更是难上加难。
“他总要出门吧?日程表上有没有公开活动?”周志远问周志平。
周志平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内线传出来的,不一定准。明天下午,汪朝明要去虹口的日本海军俱乐部,参加一个所谓的‘中日文化名人恳谈会’,晚上在俱乐部有宴会。这是唯一一次公开的、离开那座公寓楼的行程。”
周志远眼睛一亮,盯着地图上从西爱咸斯路到虹口日本海军俱乐部的路线:“路线呢?”
“这个他们保密很严,内线也搞不到。但分析这几天的交通管制预判,以及俱乐部的位置,最可能的路线有两条。”
周志平指着地图,“一条是走法租界的贝当路,转公共租界的南京路,再过外白渡桥到虹口,这条路相对繁华,干扰多,但路况好,车队速度快。
另一条是走法租界边缘的偏僻小路,穿过几个街区直接到外白渡桥附近,这条路近,但路窄,弯多。”
“日本人和76号不傻,肯定会两条路都做布置,甚至可能临时变换。”周志远沉吟着,“想在半路设伏拦截车队……难度太大,他们护卫力量太强。”
油灯的火苗在周志远眼中跳动,将地图上那几条代表街道的线条映照得忽明忽暗。
密室里只剩下炭笔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几人的呼吸。
魏大勇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代表日本海军俱乐部的小圆圈:“队长,依俺看,就在这俱乐部里头干他!趁他开会,摸进去,梆梆两枪,完事儿就跑!”
韩岳立刻摇头,声音低沉:“和尚,别蛮干。俱乐部是日本海军的地盘,守卫只会比公寓更严,建筑结构、内部布局我们一概不知,一头扎进去等于送死。在路上动手,才是唯一的机会。”
“路上?路上咋整?三辆一模一样的车,前后都有卡车护着,鬼子兵满车都是,还有摩托车开路。”魏大勇挠着头,“总不能端着枪冲上去硬抢吧?那不成了送人头?”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两条可能的路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点上。
那是法租界贝当路靠近公共租界边缘的一段,道路相对宽敞,但一侧是高大的石库门建筑,另一侧则是一个当时还在建设、有些杂乱的街心花园雏形,堆放着不少建筑材料,还有几棵移栽过来的大树。
“就这里。”
韩岳立刻凑过来,仔细看着那个位置:“这里……建筑有高度差,街道不算太宽,拐弯角度……卡车速度会稍微放缓。队长,你是想用那个街心花园做文章?”
“嗯。”周志远用炭笔在那个花园区域画了个圈,“这里是唯一的薄弱点。
鬼子为了防止被正面高楼狙击,选择的路线必然会尽量避开制高点过于密集的区域,这条贝当路-南京路线,两侧建筑高度相对平均。
但鬼子也会防备路边近距离袭击,所以,我们不打路面,也不从两侧建筑射击。”
魏大勇和韩岳都愣了一下。
不打路面,不从建筑射击,那怎么打?飞过去?
周志远的手指离开了花园,向上移动,最终点在与花园仅一街之隔、位于贝当路另一侧的一栋建筑上。
那是一栋四层楼的西式公寓,外墙是灰色水泥拉毛,顶楼有几个带拱形窗的阁楼房间。
“我们的位置,在这里,四楼,或者顶楼阁楼。不是花园这侧,是路对面。”
他顿了顿,看两人还是有些不解,继续解释:“花园里堆着的那些木料、砖石,还有那几棵半死不活的大树,是我们的‘跳板’。
鬼子车队经过时,注意力会本能地放在道路两侧可能藏人的建筑、巷口,以及对向车流。对于近在咫尺、看似无人的‘障碍物’堆放区,警惕性会降到最低,尤其是在车队刚刚拐过那个弯,速度还没完全提起来的时候。”
韩岳的眼神最先亮了起来:“我明白了!不是从对面狙击,而是利用街道宽度和花园堆放物的高度差,进行超近距离的‘过顶’射击!把花园当作天然的射击掩体和弹道起始点!”
“对。”周志远在地上用炭笔迅速画出示意图,“车队中间那辆目标车,如果它靠着花园这一侧行驶,那么从我们对面这栋楼的三四层或阁楼窗口
用狙击步枪,算好提前量和弹道下坠,子弹可以越过花园堆放物的顶端,以一个极小的角度,‘擦’着花园的边缘和对面楼房的墙角形成的‘空中走廊’,斜向下击中目标车辆的车窗!”
魏大勇听得有点晕,但也抓住了关键:“就是说,咱们躲在路这边的楼里,枪口对着天……不对,对着斜对面车的脑门顶上来那么一下?”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周志远点头,“这个射击窗口非常狭窄,可能只有一两秒钟。距离大概八十到一百米,但弹道不是直线。
我们需要找一个视野能同时覆盖我们的隐蔽点、花园堆放物的最高点以及车队预估目标位置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必须一击必中。”
“枪呢?”韩岳问道了核心问题,“普通的三八大盖或者中正式,射程和精度勉强够,但弹道性能不稳定,尤其是这种特殊角度的射击。而且,要在这种距离打穿汽车玻璃,尤其是防弹玻璃的话……”
周志远看向周志平:“大哥,有办法弄到好枪吗?最好是带瞄准镜的,枪管长,精度高,最好是德国或者苏联的货。子弹也要专用的尖头或穿甲弹。”
周志平眉头紧锁,在狭小的密室里踱了两步,烟都快烧到手指了:“德国毛瑟98K狙击型,或者苏联莫辛-纳甘M1891/30狙击型……这太难了,上海滩有,但都在鬼子高级军官或者特高课的秘密仓库里。
黑市上偶尔流出,价钱能吓死人,而且真假难辨。”
“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周志远语气坚决,“实在不行,我们自己改造。我记得我们缴获过一支辽造一三式步枪,精度不错,枪管也够长。
你找绝对可靠的老师傅,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装上合适的瞄准镜,再把枪膛和弹道仔细校准一下。”
“辽造一三式……那可是老枪了,不过枪机结构仿的毛瑟,基础还行。”周志平沉吟着,“瞄准镜……我试试联系一下以前在金陵兵工厂待过的师傅,现在躲在上海弄堂里修钟表。
钱和安全的路径我来负责。但就算枪有了,狙击手呢?这种活,百米的曲射移动靶,一枪定乾坤,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周志远,都落在了韩岳身上。
韩岳是特战队里公认的神枪手。
心静,手稳,眼神毒。
长途奔袭后的几百米外打鬼子旗杆,黑夜中凭脚步声判断方位狙杀哨兵,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但他擅长的是传统的直射狙击,这种带抛物线、受多重环境因素影响的曲射,而且是打高速移动的汽车,难度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韩岳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喉结动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压力和亢奋交织的光芒。
他没有拍胸脯保证,只是看向周志远,沉声道:“我需要知道确切的距离、角度、车辆速度、可能的车窗厚度、风速,甚至空气湿度的影响。
最重要的是,我需要至少三天时间,用同一支枪、同样的子弹,在尽可能模拟的环境下进行试射,摸清弹道。”
“距离、角度,明天你和和尚带人去实地测量,用最土的办法也要量出来。
车辆速度和行进姿态,根据护卫卡车的型号和街道情况估算。
车窗……汪逆坐的车,很可能是防弹的,但正面风挡和侧面车窗的防弹等级可能不同,正面一般更厚。
这个情报,大哥,你务必想办法确认。风速和湿度,行动当天现场测定。”周志远语速很快,条理清晰,“试射的场地……”
周志平接口:“郊区,淀山湖附近,我有个关系,家里有废弃的砖窑,周边空旷,能搞出类似的地形。枪一旦弄好,马上送过去。但子弹不能多打,免得引起注意。”
“好!”周志远一拳轻轻捶在地图上,“就这么定了。
计划分几步:第一步,获取并改造狙击枪,韩岳进行适应性训练;
第二步,详细侦察,建立至少两条撤退路线;
第三步,行动当天,提前潜伏,等待时机,一击脱离;第四步,无论成功与否,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上海。”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汪逆本人。如果第一枪未能致命,或者目标不在预计车辆内,绝不做任何纠缠,立刻撤退。行动代号……‘锄奸’。”
接下来的几天,密室变成了繁忙的指挥部。
周志平动用了几乎所有的秘密渠道,花掉了大笔经费,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带回了一支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枪。
枪身斑驳,但保养得极好,正是那支辽造一三式步枪。
枪管上方,牢固地安装着一个四倍率的蔡司瞄准镜,镜筒有些许磨损,但镜片干净通透。
与之配套的,还有一个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发黄澄澄的尖头弹。
“镜子是早年从德国流入的旧货,但光路没歪。枪是老师傅亲手调的,校了整整一天,他说这枪原本底子就不错,现在百米内打鸡蛋,问题不大。但你说的那种曲射……”周志平把枪递给韩岳,“他说他没试过,全看用枪的人了。”
韩岳接过枪,手稳得像铁钳。他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膛线,凑近瞄准镜看了看,又用手感受了一下扳机力度。
然后,他拿起一颗子弹,仔细观察弹头形状和底火,“有这些,够了。”
当夜,韩岳就带着这支枪和二十发子弹,在两名地下党交通员的掩护下,秘密前往淀山湖边的废弃砖窑。
魏大勇和另一名队员则继续在西爱咸斯路和贝当路一带活动,化装成各种角色,用脚步丈量距离,用眼睛记录每一个细节:
那个街心花园堆放物的确切高度和轮廓、街道宽度、目标建筑四楼窗口到预计弹着点的直线距离和实际射击需要的仰角、不同时段的风向和风速大概规律……
周志远留在密室,和周志平反复推敲撤退路线。
上海已经戒严,水陆要道都有日伪军把守,行动一旦开始,无论成败,枪声一响,全城必定大搜捕。
他们必须像水滴入海一样迅速消失。
“走水路最快,但码头查得太严。”周志平指着地图上的黄浦江,“走陆路,浦东那边相对松一点,但需要过江,渡口也是重点区域。